项目组的人逐渐重新坐回了座位,如果说在今天前还只当蓝茵是空降玩票的二代,那么在见识到她一字一句质问瀚海总设计师时专业的用语后再也没人质疑她。而整个会议室最早懂蓝茵野心的人,正紧握着手机不敢多言。
“先开会。”蓝茵在这位被她寄予厚望的助理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埋怨的话一言未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她脚尖一蹬连同椅子一起转向会议桌,“那我们继续。”
“你再说一下,你的设计灵感是亲情?”
王总工一毕业就进了瀚海,对陈家的事多多少少也从茶水间听了一耳朵,知道这场合作说破了天都是关系户的本质,从被指派到蔚蓝那一刻起就心有不屑。他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行政续好的咖啡,粘在座椅上一般毫无起身的意思。
“对,”他随手摸过一只笔在会议桌上敲着,和拖得又长又慢的尾音形成二重奏,宣告着耐心的告罄,“蓝总是哪里没听清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蓝茵冲着柳若与歪了下头,PPT立刻往前调了三页,她抬手叫停,视线转向王总工,拿起同款印着蔚蓝logo的笔指了指他,说:“‘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去蔚蓝’,这就是你想的宣传标语?”画面上,一个小男孩指着蔚蓝扩建的温泉式酒店,眼眶盈泪,望着自己的母亲。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这份宣传标语和酒店定位已经发布,会有多少人口诛笔伐,届时她和陆染那半死不活的MCN公司倒是有公关的事可做了。
“王工和母亲单独出游的次数是多少。”
“贵夫人带孩子单独出游的次数又是多少。”
她把笔往桌上随意一扔,珍贵的大理石纹路激起千层音波,许久才归于平静。如此私人的问题已经有不少蔚蓝的员工意识到不对,可蓝茵的咄咄逼人却没有停的意思:“你做过数据调查吗,你的设计图纸上有体现吗?”
“按你的设计,目前家庭私汤占地面积,客房距离公共区域的距离,合理吗?”
蔚蓝市场部的人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扬眉吐气地冲着对面已经在擦汗的王总工挑衅一笑,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妄想过,蓝茵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毕竟这块地,如果不是因为蓝茵和陈宥谦的婚姻,根本就不会落到蔚蓝手中,而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低人一等。总监假意打着圆场,却暗自观察蓝茵下一步的行动。
她从会议桌首座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蔚蓝那一侧,高跟鞋在地上踩出不容置疑的步调。
“希望下一次看到的提案,比这次要优秀。”
“散会。”
争吵许久的首次设计稿,在人人嚼口舌猜测蓝茵会偏袒蔚蓝还是碍于瀚海情面中结束了,她快刀斩乱麻,让整栋蔚蓝大厦没人再质疑她夺下内地掌控权的决心。
“你今天怎么回事。”
蓝茵把废案扔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瀚海的设计师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还有,知道今天开会手机还不静音,什么阿猫阿狗说约了我你都要带到我面前吗?”
“工作失误这么多次,是不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让你忘了当初为什么招你。”
“对不起蓝总,以后不会了。”
柳若与低下头,她不是一个喜欢辩解的人,真正的决心应该用行动而不是口舌去表。蓝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包装袋:“睡眠不足,用多少粉底液都遮不住的。”
她在港城读书四年,自然知道蓝茵手里是最著名的护肤品牌,“我……”,柳若与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什么我,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了,待会就回去休息吧,给你半天假期。以后不许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柳若与轻轻点头,接过蓝茵回港带给她的礼物,她捏得太紧,连包装袋声音太过刺耳让她忍不住神游,直到蓝茵出言提醒:“你说要见我的人,什么来头?”
“哦,是位策展人,想和蔚蓝合作。”她迅速调整状态,在平板上调出预约人的资料,递给蓝茵,“听说是内部推荐而来的,但……”
蔚蓝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外界只知大小姐是从港城调过来,准备转型,想要趁此机会分一杯羹的人实在太多,连蓝茵自己恐怕都查不清到底谁拿她去做了面子,她没有为难柳若与。
“魏书……履历确实不错,”蓝茵开了一上午会,早饭已经索然无味,她麻痹着味觉神经往嘴里塞,只腾出小拇指在屏幕上左右划着,“不过这种级别的画展,不需要我亲自去对接吧,给公关部抄送过去吧。”
“听说她师从美院的江大师。”
“真的假的?”蓝茵闻言瞪大了双眼,险些噎到,活像一只追寻猎物的豹猫,“算了,管她是谁,我的旗号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的,让她等着。”
柳若与闻言挑了挑眉,在退至自己的办公桌收拾东西的时候,默数三声,等待蓝茵的声音。
“去跟接待室的人说,我马上到!”
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雾在晚间终于散去,玉覃湖畔的潮湿尽数铺洒在陈宥谦扶在车窗上的手腕。在机场盘旋了四十分钟后终于落地,陈江河夫妇收到机组消息后刚刚打完电话问候。
他一一回答。
“谦总,后备箱的东西有要留在江雪台的吗?”
“不用了,你安排人送过去。”
吴特助心照不宣,侧身在导航输入陈家老宅的地址。
“那,明天来接您,谦总晚安。”
“晚安。”
推开入户门后,客厅仍旧只有昏黄的玄关灯,陈宥谦俯身换鞋,顺手把几双他先前没见过的高跟鞋摆放整齐,才听到厨房隐隐约约几句谈笑声,湮灭在油烟机的轰隆里。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到时候广告一投放,所有人都要骂蔚蓝,我真是没有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认为育儿都是妈妈的责任……”
“那倒是,要是我以后真被骂了,你可要去帮我还嘴——啊!陈宥谦,你走路没声音呢!”
蓝茵被吓得翻了翻白眼,手上翻铲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算了一下时间,眼底兴奋难掩,“项目谈得是不是顺利!”
陈宥谦眼神在她身上划过,抬起下巴冲着平底锅的方向一点。
“你鸡蛋糊了。”
他没对手忙脚乱的蓝茵抱希望,直接向前踏了一步接过锅铲,已经粘在锅底碳一般算不上食物的物质已经没有任何拯救的空间,他挽起衬衫袖子全数倒在了厨余垃圾桶,“哗”地打开水,失败的痕迹无影无踪。
“项目还没完,智宇还有事我就先回来了。”陈宥谦从小也不是花时间在家务上的人,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帮蓝茵叫一份餐,锅铲放在洗手池留待钟点工第二天收拾,“你爸妈费心了。”
“你怎么知道?”
虽然蓝茵并没有刻意隐瞒,但她知道父母都不是高调的人,更加不会在陈宥谦面前当作谈资。
“我不是傻子。”
峰回路转不是时时都有的运气,更何况他离港时,郑琪几乎是快要哭出来,拉着他的手句句相托。他与蓝茵再没有感情,低下眼眸也看得见她母亲瀑布般秀发间的几缕白发,他学着她父母的口吻:“我会好好照顾茵茵的。”
陈宥谦的谢意几乎要说出口,蓝茵却因为私心难以泰然处之,她赶紧叫停:“对了,上次订的西装到了,你去试试。”
她从他和岛台之间狭小的空隙钻了出去,从衣帽间回到一楼时,陈宥谦不在了,只有浴室里不停歇的水声提醒她,他刚刚结束了一段不短的航程。
“我放在你房间。”
搬进江雪台几个月,陈宥谦的东西仍旧不多,每一样都分门别类地摆放清晰,与其说是家,更像办公室。蓝茵动了动嘴型“变态”二字即便隔着两堵墙也怕他听到。她大咧咧把衣服放在桌子上,转身时险些带掉桌沿的书。蓝茵全部扶正后,才发现最上端并不是书,而是一副相框,是这间办公室般的房间里关于男主人唯一有温度的痕迹。
照片上是京大的校门,除了陈宥谦外还有两个人,都略显稚嫩,蓝茵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景亦诚。这张照片的摄影师不算专业,却妙在足够鲜活,即便她不得不承认景亦诚已经算少有的带着些少年气的人,和照片里的岁月比起来已经染上了些过分成熟的硬朗,更不用说判若两人的陈宥谦。
“怎么摄影师的手还入镜了……”蓝茵抬手擦掉表面沾的灰尘,抚过她从未见过的那张丈夫的脸时,忽然觉得左下角细细手腕上的手链有些眼熟。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蓝茵,帮我拿一下衬衫。”陈宥谦沾了潮气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蓝茵不得不停下记忆的搜寻。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了些不该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