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跌入了一个由疼痛、药物与仪器声交织而成的循环。
疼痛成了一位冷酷的独裁者,它决定着我的呼吸能否再深一寸,身体能否微微一动。
每一天,护士都会来到床边,轻声问我:“如果0是不痛,10是最痛,你现在是几分?”
我往往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抬起手,比出七根或八根手指。
抗生素、消炎药、营养液……
冰冷的液体通过透明的管子,一瓶接一瓶、昼夜不息地流入我的身体。
手背上,针孔密密麻麻,一片青紫的淤痕无声诉说着这场拉锯战的残酷。
每天清晨,天色未完全亮开,护士便会端着治疗盘进来抽血。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格外清醒,而我只能静静躺着,等待那些我看不懂的指标升降结果,那几小时,我像个屏息等待判决的囚徒。
抽血后不久,主治医生便会带着几位年轻的医生走进来查房。
那一刻,我总是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去捕捉他们交谈间的每一个词语:“感染指标下来一点了”、“疼痛控制目前还算稳定”、“治疗方案再维持一天”……
每一个词,都像是裁定我命运的微弱星光。
渐渐地,药物开始起效了。
那块一直压在我胸口、令人窒息的巨石,仿佛正被一点一点地凿开。
我清晰地感觉到,当我尝试深呼吸时,那阵尖锐的撕裂感,终于变成了一种沉闷却可以忍受的钝痛。
后来,护士换掉了吊瓶,给我服下口服的药片。有一天清晨,我竟真的靠自己慢慢坐起身,喝完了一整碗温热的粥。
时间无声流淌,毕设结题的日子却越来越近。
而我,依旧被钉在这张苍白的病床上,睁眼闭眼,都是这片一成不变、令人绝望的天花板。
某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我所有的挣扎、坚持和努力,在病床和仪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滑稽。
我拼命回想之前导师提过关于答辩延期的只言片语。
他说可以申请,但需要层层签字、出具一大堆证明,而之后所有的后果,都要自己承担。
犹豫再三,我还是去找了医生,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提前出院。
她安静地听我说完,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了然。
“我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不是我们非要留你,是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你现在的状况,就像一栋刚着了火的房子,我们才勉强扑灭了明火,但里面的梁柱还烫着,结构也摇摇欲坠,甚至墙壁内里还藏着看不见的火星。”
“这个时候如果一阵风吹进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而温柔,“很可能‘轰’的一下,一切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糟。我们必须耐心等,等到它内部真正冷却、稳固下来。那时,你才能真的安全离开。”
我完全明白她话语里的担忧与善意,却仍固执地重复:“没关系,所有后果……我自己承担。”
我在心里默想,还能有什么更坏的后果呢?
最糟,不过就是死亡。
而倘若这次我能侥幸不死,那每多抢来的一天,都是我向命运偷来的光阴,都是我赢得的。
她最终无奈地妥协了,在我那份签了字的免责声明上轻轻叹了口气。
出院那天,我怀里揣着厚厚一沓出院小结,手里提着一大袋瓶瓶罐罐的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脚下不是路,而是尚未凝固的脆弱时光。
户外的阳光猛烈得有些刺眼,我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几乎没有任何停歇,我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直奔画室。
毕设结题近在眼前,仅剩一周多的时间。
我强忍着胸口因急切上楼而翻涌的咳嗽与钝痛,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刹那间,我竟觉得眼前那幅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画作有些陌生。
我难以置信地走近,仔细端详。
色彩的层次处理得远比记忆中的更细腻、更丰富,而那些我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时、在疼痛与药物间隙里滋生出的朦胧灵感,竟仿佛早已穿越时空,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铺陈在了画布之上。
它不再是我入院前搁笔时的模样。
它变得更完整,更深刻,更出乎意料地……优秀。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
会不会是……她?
我猛地看向四周,叠放的草稿、清洗过的颜料、画板一角的调色盘……
所有物品摆放的方式,都带着她那一贯的、我无比熟悉的痕迹。
可我依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笔下所增添的,竟与我这些天在病痛混沌中脑海里反复勾勒、想象的画面分毫不差。
我几乎是颤抖着抓起手机,拨出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漫长而空洞的忙音,一遍又一遍,最终归于沉寂。
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我一边按时吞下那些药片,一边倚在画架前,凭着记忆和直觉将她留下的笔触进一步细化、完善。
然而,画笔每移动一分,那种奇异的、心有灵犀的错觉就加深一层,到最后,几乎让我感到一种温柔的诡异。
我只好给自己一个勉强说得通的解释:
或许,她只是太过懂我……懂我到了骨子里……
*
几天后,我终于将心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与构想,尽数倾注于这幅画作之中。
凝视着它,一股深切的慰藉缓缓漫过心头。
在那些最难熬的时刻,竟是它,以这种沉默而确凿的方式,陪伴我度过了所有。
我最后一次检查、记录,然后将实体画作郑重提交。
那一刻,我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而那一次,深深的呼吸里,左肋之下再也没有传来那阵熟悉的、撕扯般的剧痛。
目光扫过墙上的日历,已然翻到五月。
距离毕业论文提交,只剩十天左右。
关于论文所需的灵感溯源、技术析辨……所需的脉络早已在我脑中成型。
于是,我允许自己,好好地放一个假。
那晚,我去了跨年夜她曾带我去的那个秘密天台。
倚在微凉的栏杆边缘,俯瞰整个城市,恍惚间,那夜璀璨绽放的烟花仿佛才刚刚熄灭在上一秒的夜空里。
我开始静静地复盘与她之间发生的一切。
从初遇那一刻起,直至最后那幅由她亲手续完、却与我意念完全重合的画。
我渐渐意识到,我们之间存在着太多难以解释的巧合。
而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悬而未解的疑问:
为什么那天在工作室,她听到“肋骨”、看到我的画时,会露出那样错愕的神情?
我终于不再被情绪裹挟,努力让思绪恢复清明,冷静分析她一步步远离我的原因。
所有转折,似乎都源于工作室里的那些瞬间……
我不自觉地抬手抚上左肋。
这根肋骨之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她,又到底是谁?
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从未听她提起过她的朋友,她的家人。
她就像突然降临这个世界的人,带着一段被抹去的过往。
在她失去记忆之前,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最初,她为什么会对我那样好?
我们本该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
“她是谁?”
这个问题,再一次沉沉地落回心底。
我想不明白,也没有答案。
可我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是谁,我都依然想要爱她。
最后我静静离开天台,沿着她存在的痕迹慢慢行走。路过她住的小区,路过那间曾经常亮的工作室。
晚风之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如同从她的全世界悄然路过,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一切从未真正发生过,连存在,都变得如此恍惚而模糊。
*
那晚以后,我便将全部心力投注到毕业论文的撰写中,又在空闲时,于社交平台上接起商业稿件。
我不仅想努力弥合与她的差距,更渴望能还清她为我垫付的一切,那些医药费,和那份沉甸甸的温柔。
日子一天天过去,左肋间的疼痛渐渐减轻,论文的结构与内容也日趋完整。
一张张画稿换来一笔笔稿费,我的手头终于重新积攒起些许,微薄却安稳的积蓄。
生活,仿佛真的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平静、有序、向前……只不过,是一条再也没有她的轨道。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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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