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的日光灯,惨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每个人的狼狈都照得无处遁形。
从西城派出所出来时,已是深夜。钱一辰没有回施家大宅,而是将郁然和惊魂未定的晓晓,一起带回了市中心的一处私人公寓。
这一夜,无人入眠。
网络的狂欢才刚刚拉开序幕。那段在幼儿园门□□发的、混杂着告白、掌掴与扭打的视频,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凌晨时分的互联网海洋里轰然引爆。
【年度抓马大戏!龙天太子妃当街出柜,激吻施家继承人!】
【豪门三角恋修罗场:原配、小三当街互殴,孩子目睹全程吓到大哭!】
【施家女爱上龙家媳,是十年深情还是道德沦丧?】
各大媒体和营销号像是打了鸡血,用最耸动、最博人眼球的标题,将这件事推送给每一个还没睡的“吃瓜群众”。视频被剪辑成无数个版本,龙宇那狰狞的一巴掌,钱一辰决绝的保护,郁然那句“我要和他离婚,和钱一辰在一起”,以及晓晓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画面都被无限放大、反复解读。
舆论的潮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城。
聿霖地产的官网在凌晨两点宣告瘫痪。施家的股票在海外市场开盘的瞬间,便如瀑布般倾泻直下。
风暴中心,是施家。
天刚蒙蒙亮,施家郊区的别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冰点。
施文锦一夜未眠,书房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是公司公关部发来的紧急舆情报告,红色的预警标识刺得他眼睛生疼。
“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伴随着陶瓷茶杯碎裂的脆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客厅里,施文茵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摔在地上,照片上钱一辰护着郁然的侧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恨意。
“她是要毁了这个家吗?她非要把施家的脸面,把所有人的脸都丢尽才甘心吗?”施文茵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她指着一旁沉默不语的丈夫钱忠荀,“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钱忠荀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施文锦从楼上走下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爸还在医院躺着,你们就想让这个家先散了?”
施文茵的哭声戛然而止,转为一种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媒体的电话都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二舅施文珏也从房间里走出,一向温和儒雅的他,此刻眉宇间也满是愁云。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开了。
钱一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或慌乱,只有一种风暴过后的沉静。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神色各异的家人,最后落在母亲施文茵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
“你还敢回来?”施文茵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冲了过去,扬手就要打她。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钱一辰稳稳抓住。
“妈。”钱一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打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解决不了?那你要怎么解决?”施文茵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挣脱不开,她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女儿,“你要去跟全世界说,你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一个女人?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外公最疼爱的外孙女,是个不知廉耻的疯子?”
“我爱她,没有错。”钱一辰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她看着母亲,也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错的是用婚姻当交易,用孩子当筹码,用暴力和控制去禁锢一个人的人生。”
“你……你……”施文茵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一辰!”父亲钱忠荀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恳求,“别再说了。跟你妈道个歉,这件事,我们再想办法压下去。”
“爸,”钱一辰松开手,转头看向他,“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七年前,她为了让郁然彻底死心,为了成全家族的期望,选择了一场荒唐的联姻,远走他乡。她逃了,把郁然一个人留在了绝望的深渊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退让分毫。
她没有再看客厅里任何一个人,而是径直穿过他们,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是外公施聿霖的卧室。虽然人还在医院,但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钱一辰走到施聿霖的病床前。那张床上空无一人,却仿佛还残留着老人家的气息。
她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在暴雪中顽强挺立的松柏。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张祖孙的合照上,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年少的她一脸骄傲。
“外公,”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着这张照片,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错了。七年前,我为了施家的脸面,为了让您和妈妈高兴,放弃了我最爱的人,也毁了她的人生。”
“我用七年的时间来惩罚自己,也以为可以忘了她。可我做不到。”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就算与全世界为敌,就算赔上我的一切,我也要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客厅里的施家人都怔住了,他们没想到,一向骄傲的钱一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苍老而微弱的声音,突兀地从钱一辰身后的通讯设备里响起。那是一个连接着医院VIP病房的紧急呼叫器,本是用于应对突发状况。
“做……得好。”
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猛地回头,看向那个小小的扩音器。
钱一辰也僵住了。她缓缓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护工惊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施先生醒了!施先生睁开眼睛了!”
施聿霖,在昏迷了这么多天后,在听到外孙女这番决绝的告白后,醒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这三个字。
做得好。
这三个字,是压倒性的支持,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它像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牌,挡在了钱一辰的面前,让施文锦的怒火,让施文茵的崩溃,在瞬间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钱一辰的眼眶,在那一刻,猛地红了。她依旧跪在地上,却缓缓地,深深地,将头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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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江城市第一人民法院,家事法庭。
郁然诉龙宇家庭暴力案,第一次听证会,不公开审理。
消息早已泄露出去,法院门口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法庭内,气氛庄严肃穆。郁然坐在原告席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套装,头发挽起,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的身旁,坐着钱一辰为她请来的、江城最负盛名的女律师,林徽。
被告席上,龙宇一身高定西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他看起来不像个被告,倒像个来旁听的商业精英。他的律师团队,是龙天传媒法务部的王牌,以言辞犀利、手段强硬著称。
钱一辰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目光始终落在郁然的身上。施聿霖醒来后的那句“做得好”,让施家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施文锦虽然依旧不满,却也不得不调动资源,全力支持钱一辰。
这是钱一辰的战争,也是施家的战争。
法官敲响法槌,听证会正式开始。
林律师首先发言,她逻辑清晰,言辞冷静,将龙宇长期对郁然进行的身体与精神双重虐待娓娓道来。
“……根据我当事人的陈述,被告龙宇多次在醉酒后,对其进行辱骂、推搡,甚至殴打。最近一次,也就是在幼儿园门口,被告当着众人的面,公然掌掴我的当事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说着,林律师向法官呈上了一份文件。
“法官大人,这是事发当晚,我当事人在江城市西城派出所的协助下,前往医院做的验伤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我当事人左侧面部软组织挫伤,伴有皮下出血。此外,报告还记录了她身上多处陈旧性瘀伤。这些,都是被告长期施暴的铁证。”
验伤报告通过投影仪展示在法庭屏幕上,那张红肿的侧脸,和手臂上那些青紫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龙宇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扶了扶眼镜,示意自己的律师。
对方律师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法官大人,对于这份所谓的‘验伤报告’,我们有几点质疑。”
“首先,幼儿园门口的冲突,视频证据显示,是原告意图与第三方私奔,我当事人情急之下,才与其发生拉扯,并非单方面施暴。至于那些‘陈旧性瘀伤’,更是无稽之谈。谁能证明这些伤是我当事人造成的?成年人生活中有点磕磕碰碰,难道都要算在丈夫头上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像一把淬毒的利剑,直刺郁然和钱一辰。
“相反,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原告之所以捏造‘家暴’的谎言,是为了掩盖一个更丑陋的事实——那就是她婚内出轨,并且介入者,还是同为女性的钱一辰女士!”
他看向旁听席的钱一辰,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
“一个背叛婚姻、抛夫弃女的女人,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她现在所谓的伤,究竟是‘家暴’所致,还是与她的情人争风吃醋、互相拉扯造成的?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瞬间让法庭内的空气变得污浊不堪。
林律师立刻起身反驳:“反对!被告律师的言论充满了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与本案无关!”
“法官大人,”龙宇的律师不为所动,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份材料,“我当事人不仅没有家暴,反而一直深爱着他的妻子和家庭。原告怀孕期间,我当事人为她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孩子出生后,更是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反观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屡次与钱一辰女士私下会面,甚至当着自己五岁女儿的面,与其在公共场合拥吻。是谁在破坏这个家庭,是谁在给孩子造成伤害,一目了然。”
“这才是原告急着离婚,甚至不惜污蔑自己丈夫的真正原因!”
法庭上一片哗然。
龙宇的律师成功地将一场关于家庭暴力的控诉,扭转成了一场关于婚内出轨的道德审判。
法官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双方律师你来我往,又看了看原告席上脸色愈发苍白的郁然。这个案子,因为牵扯到两大家族和巨大的公众关注度,变得异常棘手。
“肃静!”他敲下法槌,“关于双方的感情纠纷,法庭会另行判断。现在,我们只讨论家庭暴力是否存在。”
他看向原告律师:“林律师,除了这份验伤报告,你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被告有长期施暴的行为吗?比如,录音、视频,或者……人证?”
人证。
这两个字,让郁然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律师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法官大人,被告施暴的很多次,现场都只有另一个人在场。那就是他们的女儿,龙晓晓。”
龙宇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但脸上的微笑依旧。
法官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你的意思是,要求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出庭作证?”
“是的。”林律师的声音无比坚定,“我们知道,让一个孩子回忆那些可怕的经历,是非常残忍的。因此,我们请求法庭,在开庭前,先委托具备资质的儿童心理专家,对龙晓晓进行专业的心理评估和问询。通过沙盘游戏、绘画等方式,在不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还原事实的真相。”
这个提议,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法庭上炸开。
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裁决自己父母的战争。
这是何等的残忍,又是何等的讽刺。
郁然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她看着对面的龙宇,看到他那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是对即将失去掌控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