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名单出来后,邴延一直在床上蛄蛹。黑色深空带星星的头像被反复点开,邴延把头埋在枕头上发愣,他还是那么装不住事。用他妈的话说就是不深沉。
直到现在,他还是懵的。时隔六年,沈星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儿时最好的伙伴,最铁的兄弟,最可靠的朋友。
他的出现和离开永远那么突然又猝不及防,每次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朋友他俩太生分,说仇人他俩不够格。
幸好是一个学校的,还能捞个同学当当,邴延恍然大悟。
耳机里的歌正好播到“可能是我贱吧”,邴延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人家没准都不记得你了,你还跟个傻逼似的在这思考和人什么关系,可不就是贱吗。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没起来,宋女士秉承着开学当天不能够迟到的原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送他去学校。
学校面积大,教学楼都长得一个样,邴延的地理水平只停留在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弯弯绕绕好几圈才找到真知楼,又吭哧吭哧爬到四楼才找到高一一班。
班主任没在班里,他随手把书包扔到最后一排,就去办公室找老师报道。
班主任叫姜静,是语文老师,长得特漂亮,邴延嬉皮笑脸地跟老师打招呼,把迟到的事搪塞过去。
姜静一边让他签到,一边叮嘱他:“以后上课可不能迟到了啊。”
邴延一个立正:“得令。”
回去时,班里正在闹哄哄的发书,邴延翘着二郎腿坐椅子上看手机,想等人少再去拿书。
“邴延。”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只是比儿时更低沉。
邴延回头,撞进一双深色的眼眸里。沈星允抱着一摞书站在他桌旁,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颗。
“帮你领了书。”
一切来的太突然,沈星允就这么再次站在他面前,用从前的声调喊他的名字,像以往一样体贴。邴延一瞬间忘了眨眼,紧张的咽了咽唾沫。
沈星允微微低头,看向他:“忘了我了吗?”语气有些低落,像是为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伤心。
邴延想起儿时分别,拉下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铁石心肠一些,他并不打算因为一摞书就原谅沈星允,他秉承着沉默是最高的轻蔑的原则,背过身去,不打算搭理他。
沈星允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邴延得意了一会,心想怪不得鲁迅是名人,说的话果然是真理,这不就将他一军吗?
他正偷乐着,没注意到沈星允回去拿书包,再抬头时,人早已成他同桌了,他气得“啪”的一拍桌子;“谁让你坐这的?!”
全班安静了一刹,四面八方全都齐刷刷地朝他俩看过来,邴延“噌”的把头低下去,假装和自己没关系。
沈星允拿了一本书,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邴延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天黑下雨不知道,谁膈应谁不知道?谁让你坐我旁边的?”
沈星允摊了摊手,无辜道:“这又没人。”
他顺手把课本推过去,邴延看着空空如也的讲台,忍气吞声地收下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姜静不是个磨叽的人,嘱托了两句认真听课注意安全就放他们下课回家了,邴延看了一圈没找到不靠谱的宋女士,正准备打车回家呢,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他面前,沈星允按下车窗:“上车,送你回去。”
邴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他最仇富了,于是阴阳怪气地对沈星允说:“不用了少爷,您好走。”
沈星允可能有病,不仅没生气,还把头低下去笑了笑。
邴延扫了辆共享单车,牛逼哄哄地骑走了。
邴延到家好一会,宋女士的电话才姗姗来迟:“延延,你怎么还不出来呀,我看学校的人都要走光了,我就说你这个名字不行,邴延邴延,一直拖延……”
“我到家了,妈。”
邴延无力地瘫在沙发上,一把抢走旁边柯基嘴里的零食,展示自己作为统治阶级的暴政;“吃什么吃,你看你都多胖了。”
柯基委屈地旺两声,去厨房翻垃圾桶,邴延无聊地拿着手机追着狗拍照,势必要给它告状。
他啪的给自己脑门一巴掌,发现自己终究变成了一个低级趣味的人——竟然在为难一只狗,都怪沈星允。良心发现的邴延大发慈悲地把零食还给柯基,柯基欢天喜地地叼走了。
“傻狗。”看着柯基不记仇的傻样,邴延评价道。
“傻什么傻,邴延你又欺负你弟。”宋女士一边换鞋一边给狗撑腰。
傻狗看见靠山回来了,屁颠屁颠地迎上去,极尽谄媚。
他妈蹲下抱起狗,拿狗爪子戳他胳膊;“我们元宝最聪明了。”
邴延绝望的闭上眼睛,在家要和狗做兄弟,在学校要和狗当同桌。
他越想越生气,开始添油加醋说元宝吃屎,元宝斜着眼冲他呲牙,邴延心满意足地回了房间。
手机“叮咚”一声,沈星允发来好友申请,邴延盯着同意思索再三,决定当一个高冷的boy,既不同意也不拒绝,此举进可当面狠狠拒绝,退可说自己没看见,各留三分薄面。
第二天,沈星允果然问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没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邴延得意洋洋地念出自己早已背好的尖酸话:“为什么要同意你的好友申请,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这句话很奏效,沈星允似乎真的被他伤到了,低着头盯着桌面很久,低着声音跟他商量:“拒绝我能别用这么伤人的话吗?”
邴延没想到他会这么伤心,他有些后悔,却还是嘴硬:“你当年离开时不也没把我当重要的人吗?”
沈星允张了张嘴想解释,上课铃打响,邴延把身子转回去一副不想听他讲话的模样。
邴延心眼小,心里装不下太多事,就像现在,愧疚和怨恨的小人疯狂打架,他脑子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根本无心听课。
“邴延,下一题。”
走着神的邴延一个激灵站起来,选择题还是判断题?填空题还是应用题?他根本不知道讲到了哪题。
邴延正手忙脚乱地翻着试题册,沈星允写了个大大的C递了过来,危机时刻顾不了这么多,他直接照念了沈星允的答案。
数学老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坐下来好好听课,又叫起他旁边的沈星允来阐释思路。
被抓包后,邴延没敢再胡思乱想别的,认认真真地听了剩下半节课。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下课后,他把沈星允的好友申请通过了。
沈星允没再跟他解释,也没再和他说话,就笔直地坐着刷了一天的题。
邴延在心里由衷地称赞了一句铁锭,他从小就坐不住,四十五分钟已是极限,再久他就要身上长虱子了。
今天宋女士因为晚高峰再次没接上他,死对头坐着豪车优雅离去,他费劲巴累争夺掉链子的共享单车。
于是他在饭桌上宣布重要决定:他要买电动车!
心怀愧疚的宋女士点点头同意了。
事不关己的邴先生妇唱夫随同意了。
听不懂人话的元宝汪汪叫了两声,听不懂狗叫的邴延姑且当它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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