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矿的路上。
现在虽是正午,日头却一点也不晒。这里的光线一直都是这样,天上不见日,地上蒙着尘,河里淌着幽兰魂息,如此往复。
白九辞苦哈哈的拄着枯枝在地上划拉着,她的背上背着青藤箩筐,藤带还亲手缠了两层软藤,怕一会背晶石能把肩勒红,筐里装着挖矿的工具。她的目光,时不时还会幽怨的瞟向身边的小孩,但碍于面子,她不打算靠时若卿“搀扶”,总之仗着三步之外才是敌我不分的气势,脚步十分虚浮。
而时若卿呢,总能发现她走一段路就差点崴脚的步伐,想伸出的手总是被她的眼神杀了回来。他背上的箩筐,里面装着小半筐还未上交的黑晶石,他的骨骰有时也会吸收这种晶石,那能量可以温养他的本命神兵。这会儿骨骰正躺在黑晶石上,晒着温润的日光,发着乌黑黑的亮光。
白九辞不用看,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骨骰肯定和时若卿的心肝一样黑。
与之相比的是今天的赶路速度,跟昨夜逃亡的脚程简直是云泥之别,今日正午里的赶路,简直就像是来游山玩水的,还可以顺便看看村里的民风。
比如他们到达忘断桥时,就可以听到一些村民的议论。
“嗨!又是那个大魔头搞的破坏!”
“嘘——小声点,别被魔头给听去,那主儿可没把我们这些村民放在眼里......”
“怕啥!僧人不就在这修忘断桥呢嘛!”
“唉呀,修顶个屁用!那大魔头还不是去寺庙打翻灯油?别去惹他,晦气!”
“心眼子太坏了,要是没有灯油镇着,恶魂闯进来了可怎么办啊?这灯油断一天都要命!”
“哎!造了孽了!估计咱们上辈子都欠了啥,才遇上这么个瘟神!”
“可不是......”
村民们身上穿着清一色的麻衣,乌压压的一片。他们三三两两的走过忘断桥,有的还短暂的停了下来,在看几个蹲着身的黑袍僧人修理挂在桥藤上的灯笼。
青藤灯笼已经换了一些新的,剩下还能拯救的,黑袍僧人们就补拆里面的零件。比如有的只是里面的黑晶石坏了,他们就拿着刻好纹路的晶石放进去,补好灯笼外的封层,用黑粉继续在外面画上蛇形的符文纹路,与他们腕臂上露出的蛇纹,如出一辙。每每修好一盏,就会亮起青蓝的火焰。
这束火焰,是这无名山中安全的象征。
两人混迹在村民之中,穿着和村民一式一样的麻衣,断断续续的接收信息。
时若卿用麻布遮住了箩筐里的骨骰,眉角微不可查的挑了挑,这黑晶石的作用,在他恢复一些记忆之后,再清楚不过。他曾在师傅的笔记里看过,这晶石能招魂,也能养魂,作用却绝不是驱魂。他的骨骰就是用的这个原理,招魂入骰,祭魂养魂。
这些僧人能够驱魂,大致是和灯笼上刻的纹路有些关系,炼制的灯油,肯定也加了别的密法。
路过黑袍僧人时,白九辞轻瞥一眼,隐约可以看见那帽檐下的苍白肌肤,那是属于终日不见天日的肌理。她眯眼看着亮起的火焰,指尖扣着树枝的树皮。她想起昨夜逐渐熄灭的光晕,那灰雾后面的铮鸣剑意,会是村民所说的大魔头吗?
僧人的眼神对视了过来,白九辞脚步一顿,喉咙有些发紧,愣住片刻便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那僧人无甚表情,只是继续转头去修理下一盏。
时若卿看向僧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小手一伸又拽上了白九辞的衣角,他低语道:“快点走,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好像可以发现我们和这里的村民不一样。”
白九辞嫌弃的看向时若卿,那僧人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他的眼底好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但那稀奇玩意并不是自己,而是一旁的时若卿。
天老爷?白九辞很想问问时若卿,先前听他说的那些僧人给的贴心提示,什么子时到卯时要点灯的,是真的吗?今天这些僧人的脸色,她可察觉不到半分善意。
她轻叹一口气摇头觉得有点惋惜,稳步向前想和他拉开距离,一副装作不认识时若卿的模样,要是真的有事,她立马离得他远远的。
时若卿看着白九辞毫不领情的态度,立马明白了她心里的小九九,眉头僵硬的跳了跳,双唇抿成了一条线,不语的跟在一旁继续赶路。
忘断桥头,左手边是昨夜出坟后下来的路,右手边则是去往矿洞方向。泥路里都散着细碎的黑石,深深浅浅的脚印踩在上面,盘旋的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两人顺着矿洞方向闷头就走,直至白九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摸出水囊想喝口水,抬眼往上一瞧,瞳色微闪,只见前方横着一段平滑如镜的长石梯。
石阶通体由黑晶石砌成,经过常年累月的踩踏却依旧光滑细腻,整条石阶通体发亮,严丝合缝。白九辞再低头时,发现乌光莹莹的石面之上,连两人的模样都能映出个大概。
石梯笔直向上,尽头便是晶石矿洞的入口。洞里散出一股奇异的气息,那气息既透出能让魂魄感觉发暖的温软,又像无形的丝线缠入骨缝,染着勾魂摄魄的蛊惑,让人忍不住抬脚就想往上走去。
时若卿倒是一脸淡定,不如白九辞那般惊讶,轻车熟路的一脚迈出,脚下隐隐浮出微微蓝光,不细看很难发现。
白九辞咕噜咕噜的喝水解渴,待渴意散去,放回水囊,便也跟着踩上石阶。她眯眼观察脚下发出的微微蓝光,比时若卿的还要浅上几分。等爬了一段石阶后她才发现,前面几个赶路的村民,脚下却一点蓝光也没有。她的眼角猛跳了一下,直觉告诉她,这黑晶石九成是和魂魄有关。
走到顶端的矿洞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了,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矿洞入口前有片平地,往洞内探去,却是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明明灭灭的蓝光照亮了洞内。再往前走,头顶的黑晶石就悬了下来。
两人进入矿洞,踩着石阶向下走了几步,便站到了这层地面的黑晶石上。地面四角各布了一处符文阵法,上面散着的蓝光像呼吸一样微微起伏,光晕里还飘着细碎的魂息光点,就是这蓝色的阵法照亮了这层矿洞。
瓮瓮的闷响从右边低窄的洞门里断断续续传了出来,每一声都带着低频的震颤,撞得脚下的黑晶石微微发麻,连符文阵里的蓝光都跟着闷响的节奏轻轻摇晃。若是此时白九辞的听感是正常的,就能分辨出那传来的声响,已经直直通向了地底深处。
白九辞又扣起了枯枝的树皮,枯枝都快给她扣秃了,她快速分析了一下此时的局面,轻声嘟囔道:“这矿好像也不是非挖不可嘛。”
时若卿看出了她的一丝局促,安慰道:“别怕,这里我来过,暂时没什么事,等会挖矿的时候要是发现什么不对,就早点通过阵法跑路。”
白九辞太迟疑了,如果她五感还在,或许可以进去探探,但现下要“身坚志残”的人,去一个未知的矿洞深处“工作”,她感觉非常的不妙,她不解道:“这些僧人安的什么心思?上面的晶石是挖不了吗?非得整那么深,绝对有猫腻。”
顿了顿又提议道:“你觉得呢?不如我们搁这挖点就算了,反正也是为了换灯油。”
时若卿思量着如何选择,箩筐里的骨骰就咕噜咕噜的转了起来,像是非常反对白九辞的这个提议,果然他一开口,也是反对意见:“寺庙换灯油的要求越来越高了,深处黑晶石的能量才能达到换取灯油的条件,我们不去也得去。”
白九辞一眼瞟了过去,心里暗暗吐槽,这骨骰果然和时若卿这货一样,是个黑心的。
时若卿也没给白九辞无言的吐槽反馈,指了指就近的一个符文阵法说道:“这个阵法可以传送到深处的矿洞位置,不用如此纠结。僧人们挖的太深了,若是徒步都得走上几天几夜,这阵法还能稳固洞穴,防止坍塌,安全的保障性还是有一点的。”
白九辞听完,眨巴着眼睛惊奇道:“这些僧人还懂这些?传送空间都研究出来了?你倒是早点说清!害!净让人瞎操心呢!”
“说了阵法能跑路,你真是油盐不进啊,知道了你就敢进了?”时若卿有点好笑地扯了扯嘴角,随即便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黑晶石,放进了符文阵法里头。
那晶石一触到蓝光,就被猛猛的吞噬着里面的能量,阵法的蓝光颜色越来越深,光晕里的魂息光点疯狂旋转,一时间竟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门影,门后隐隐传来更清晰的闷响,还有一股灼热的气流涌出来,带着冷冽的金属味道。就连白九辞这个五感不稳的人,都能想象里面炙热的氛围。
箩筐里的八苦骨骰转得更急了,像是在催他们赶紧动身。
白九辞眼神不确定的盯着那道忽明忽暗的门影,心里的纠结拧成了一股麻花:“这真能行吗?给人传送进岩浆了咋整?”
时若卿伸手拍了拍箩筐,疯狂旋转的骨骰安分下来:“骨骰有感应,这阵法是魂息刻的,若是危险它也不会想去的。”
白九辞想了想这两个黑心货,又看了看那道透着诡异吸引力的传送门,狠狠地拿枯枝戳了戳时若卿道:“你和黑心骨骰先进,要是情况不对,我可不会出手相助的。”
时若卿好笑又无奈的扯了扯箩筐的背带,半大的人影率先迈向那道门影。青蓝火花绕着门沿打圈旋转,魂息变成蛇纹随着火花盘旋,安抚着地心的灼热,矿洞深处的轮廓竟透过门内能看出个大概。
白九辞略微探究,伸出指尖触碰光涡,能感觉到灵魂感受到了一丝温软的阻力,像穿过一层流动的魂息薄膜,带着细碎的麻痒。她咬了咬唇,不再纠结,跟着时若卿一同迈进了矿洞深处。火花微微擦过衣摆,阻力转瞬即逝,两人已然站在了矿洞深处。
矿洞的嘈杂像裹着层雾,伴着嗡嗡乱响钻进了她的耳膜里。白九辞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四周的魂息阵法尽数亮起,将空间映照得通透。他们立在十字通道的中心,抬眼一看,黑晶石如铜墙铁壁般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站着些许村民,正整齐划一地开采着坚硬的晶石,敲打的闷响与魂息相互交织。
箩筐里的骨骰越来越兴奋,眼前的魂息碎片随着气流飘散,缠上阵法的蓝光。白九辞刚站稳,就见时若卿转头与她说话,可矿洞的闷响盖过了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他双唇上下开合,却没发出声音,忍不住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时若卿愣了愣,抬手指了指一侧的矿道,白九辞才明白说的是去那头干活。
她拄着枯枝四处张望,目光扫过那些机械挖矿的村民,不由生出疑问,炼制驱魂的灯油当真需要这么好的晶石?怎么反倒像是在给村民增加生存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