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咖啡店的门,二十二岁的白羽开始一天中的第二份工作。
咖啡店客人不算多,等待交班的同事看到白羽来了,便问:“你白天一份工作,晚上还要做一份工作,身体受得住吗?”
“没办法啊,我爸妈现在都不能工作了,我要一个人养全家。还好我年轻,身体好。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依然活力满满。”
同事下班了,整个店里面只有白羽服务。甘七坐在一个小桌前,依旧观察着白羽。白羽给客人做咖啡,结账,擦桌子,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咖啡怎么这么难喝?苦死了。”
一位客人把刚喝进嘴里的咖啡全部吐在地上。
白羽看到地上被弄脏了,暗自叹口气,肩膀也无奈的向下松垮。但她依然微笑的同客人说:“咖啡是有点苦的,如果您喝不惯,我可以给您做杯果汁。”
“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表现出了厌烦的姿态?”客人用一种十分刺挠人的语气来质问。
“没有的,没有的。”白羽连忙说。
“还不承认?不承认也没用。你的行为严重伤害了我,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拿抹布,用手把我刚吐在地上的咖啡擦干净。”
“客人,用专门清理地面的拖把来打扫会比我用抹布擦的更干净,这样您看着也舒服。”
“不行,必须用抹布擦。不然我就站在你们门前大喊大叫,说你们店欺负顾客,故意给对顾客喝过期的咖啡。”
白羽只能拿抹布,蹲下身,把顾客脚下的咖啡擦干净。她以为这样这件事就结束了。谁知顾客变本加厉,她竟然吐了一口唾沫在白羽的手边。
看着白羽委屈的样子,她开心的哈哈大笑。随后她一脚将自己做的椅子踢倒在地,走出店门,扬长而去。
白羽想揍那个人一拳,再骂她一顿的。
可是她是个孕妇。
最重要的是,这个孕妇人品不行,如果自己刺激到她,难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甘七在一旁气的肝疼。
管她是不是孕妇,去反击啊,去让她知道你不是个软柿子啊。
这时白羽接了一个电话,她对着电话说:“妈,我不是印钞机。舅舅需要用钱,可以找自己的孩子啊。”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话,白羽显得十分生气:“我是白眼狼?我不懂感恩?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我小时候在舅舅家住了几年,是不是就要一辈子在他们面前矮一头?再说,这份情是我想欠下的吗?我一点都不想。而且,真正欠人情的是爸爸妈妈,是你们,不是我。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子,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是你们把这份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加在了我头上。”
甘七明白了白羽为什么能忍受顾客那么无礼的对待,她背后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掀桌子的资格。她人生的容错率几乎为零,生活崩塌是件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
到了十二点,咖啡馆正式打烊。白羽走出门的时候,下起了雨。
她站在雨里,闭上眼,抬起头,去释放自己内心的压抑。她脸上有水,看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是泪水。
是不知所措的泪水。
是极度害怕失去的泪水。
漫天的火光在白羽眼中出现。
白羽跪在地上哭泣:“我攒了十年钱,才努力买了这一个小房子,现在它竟然被一场大火全部烧没了……我那么喜欢这个家,这个属于我一个人的家……”
这个场景消失了,可是甘七身边出现了不同年龄段不同状态的白羽。
她在哭在发愁在不安,她在笑在闹在奔跑,无数个她出现在甘七四周,围着她转。
随后这些不同的白羽朝相同的方向涌去,汇聚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穿着白裙的白羽。
甘七看到了,看到了她背上的负重箱。甘七明白了,明白了负重箱里面到底是什么。
过往。
白羽的过往。
她一直都把过往背在身上。
这些过往把她压的喘不过气,令她难受至极。
【模拟空间即将关闭,玩家退出。】
甘七回到了书店。
白羽依旧坐在她身边看书。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帮白羽卸下负重箱,让她心无杂念的回归正常的人类生活。
甘七暂停了时间,开始拆解白羽背上的负重箱。她走到白羽身后,仔细检查,摸索从何下手。
这个箱子没有按钮没有锁,甘七试着掀开箱盖,可是掀不动。
甘七又想把这个箱子从白羽背上摘下来,她去拉白羽双肩上的背带,可是背带像是与皮肤融为一体,根本拉不动。
能锯开吗?或许可以试一试。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手里就出现了一把钢锯。她像木匠拉木头一样,用钢锯拉箱子,可是负重箱没有一点被钢锯破坏过的痕迹。
负重箱里面都是白羽的过往记忆,可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把负重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呢?
也许,先把她大脑里面的痛苦情绪取出来,负重箱自然就脱落了。
甘七把手悬于白羽脑袋上方,没有任何东西从她脑袋里面出来。
甘七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系统提示:【解铃还须系铃人,清除白羽过往的痛苦,必须经过她本人同意。】
甘七解除暂停的时间。
白羽把书放回原位置,然后离开了书店。甘七一直在后面跟着她。
刚走了大概一百米,白羽转身看着甘七:“你为什么跟着我?”
甘七没有回答,只是问:“还记得周梨吗?福利院现在还去吗?”
白羽脸色猛地一变:“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事?”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请你相信我,我会把你拉出过往的漩涡。”
“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的信息了如指掌?”
“我证明一下,看好了。”甘七静止时间,整个世界只有她和白羽能移动。“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白羽看着周围的人都被定格,惊奇害怕各种情绪接连表现在脸上。但最后她选择相信甘七。
“把一切都放下,彻底和过去告别,哪会那么容易?那些翻来覆去煎熬的睡不着的夜晚,那些想起来就令我浑身麻木的瞬间,早已经在我的心脏上生出根,我在它们在,我死它们死。我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我可以让自己控制的很好,让别人看不出我有任何的异常……我……我……”
白羽开始流泪,她一下又一下捶打着自己的心口,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你能保证把那些过往全部从我身上拿掉吗?不要给了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你会怎么做?我又要怎么做?”
“活着本来就很辛苦了,所有痛苦回忆都应该烟消云散,它们要给幸福让路。” 甘七上前握住白羽的手,“我能看见你身上的负重箱,我会把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同意我去做这件事。”
白羽点头,像个复读机一样,连说了好几遍:“我同意……我同意……“
“我会让时间静止,所以整个过程你都不会知道。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就是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我可以清醒的看你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吗?就算我跟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做个最后的告别。”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找个没人看的见的地方。不然,我怕吓到别人。”
白羽提议:“去我家吧。”甘七答应。
白羽带着甘七来到幸福巷,这是一处偏僻却拥挤的居住区。
“去年我的房子被烧之后,就搬来了这里。我租住在56号院,算上我,院子里一共住了六户人家。”
白羽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锁,侧身让甘七进入家中。
“你爸爸妈妈呢?”
“回老家了。舅舅身体不好,我妈执意回去照顾他。我爸也跟着去了。”白羽将包随手放在椅子上,说:“现在可以帮我解决问题了。”
穿衣镜里面出现甘七和白羽的身影,还有白羽背上的负重箱。
甘七缓缓伸出手,她的手刚接触到负重箱的那一刻,箱子外壳立即消失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甘七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两只不停观察四周事物的眼球,它们看起来畏首畏尾的,十分紧张;一个刻满字的大喇叭像一张安装了永动机的嘴巴,持续的张合;一双手指特别长的金属手隔几秒钟就伸向白羽的脖子,循环往复。
白骨小人浑身被钢丝线捆绑,他表情狰狞,试图用尽浑身力气在挣脱束缚;还有一把刀生出九个刀尖,一根铁棍上满是长刺,巨大的透明针管里装满黑色液体……
根根血管从白羽的背部生长出来,这些东西系在上面,几乎与血管的终端完全融合。
它们在空气中挥舞着荡漾着,犹如一群杀不死的恶魔在始终控制白羽。
白羽扭过脸看镜子。她看着与自己血肉相连的这些怪物,眼里都是畏惧。
她声音颤抖:“把它们全部拔出来,一个都不要留。”
甘七先是抓住两只金属手,然后用力一扯同它们绑定的血管,一个血洞在白羽背上出现。白羽吃痛,双手握成拳头。随后,机械眼球、白骨小人等绑定的血管全部挨个被甘七扯了下来。
一个个血洞在白羽背上绽开,它们连在一起,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血盆。
血一直往下流,不断的流,白色裙子的后面全部被染红。一根根血管从身上被硬生生拽下来,白羽疼的快站不住。
身体的疼痛令她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心里的舒畅却让她的嘴角终于上扬。
“从今以后,都是新生。白羽,我祝福你。”
甘七离开了幸福巷。走出巷口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是谁呢?甘七反复想。她想起来了,是周梨,白羽最好的朋友。这是一个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