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七站在一边静静看着白羽,五味杂陈。
小小的孩子,寄居在亲戚家里,时时刻刻要保持小心翼翼,连不快乐都要藏起来,生怕被发现。
那些语意不明的嫌弃,那些细节里的忽略,说出来像是小题大做,但只有当事者才能明白,它们会堆积成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脏的正上方,令人窒息。
白羽晚上睡觉的地方是牛棚旁边的小屋。
她坐在卧着的老牛旁边,暗自伤怀:“老牛啊,像我这种寄人篱下的孩子是不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该自杀了?爸妈打工挣钱给我花,他们很辛苦;我在外婆家,要吃饭要睡觉,有时候还会生病,确实给舅舅他们也带来了麻烦。我是不是不应该存在?”
老牛只顾着啃干草,根本不搭理白羽。
睡觉的时候,白羽躺在那张用几块木板组成的小床上,拉被子将自己全部盖住,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甘七看到那床被子在无声的抖动。
“白羽,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在睡觉?真是个小懒鬼。”周梨将白羽蒙在脸上的被子掀开。
白羽嘎嘎大笑。她早都醒来了,只不过刚才从窗户看到周梨来自己家里,便装睡而已。
甘七看着眼前的场景,明白现在的白羽已经被接到爸爸妈妈身边了。
“周梨你怎么突然来我家里面了?我们没有提前约好呀。”白羽眨巴着眼睛问。她被爸妈接进城里面已经小半年了,周梨是她的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去罗石公园。”周梨拉着白羽的手,向外跑去。
到了公园,周梨跑到一个卖风筝的小摊贩前,将手里的钱全部给他:“我要那只猫头鹰风筝。”
将风筝拿到手里后,周梨把风筝递给白羽,她说:“白羽,你知道吗,我今年12岁,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很开心遇见你。你说你喜欢猫头鹰,因为猫头鹰会飞,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我送不了你猫头鹰,只能买个猫头鹰的风筝送你。”
“我喜欢这个礼物。”白羽一把抱住周梨,她凑在周梨耳边:“你不仅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还是第一个送我礼物的朋友。我们两个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两个人把风筝拆开,借着春风,让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直到累的跑不动了,两个人才停下。
“白羽,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要跟着妈妈回老家,我要离开这里了。”周梨的话让白羽浑身的累消失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这么着急?”
“爸爸不给钱,妈妈找不到工作,只能回老家。昨天房东通知我们今天再不交房租就要扔东西赶人了。”
“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妈妈回来的话,我就回来。妈妈不回来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回来了。”
白羽望着天上的风筝,胸口涌上一阵即将与好友分离的难过。她再次拥抱周梨:“我舍不得你,也不会忘记你。”
下午,汽车站点,白羽和周梨告别。
白羽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夹在那本自己看了无数遍的故事书里,送给了周梨。周梨很珍惜的把故事书放在自己的布袋里。
“快点上车了。”周梨妈妈催促着。
周梨红着眼眶,最后一次拥抱白羽。
车启动了,白羽不自觉跟着走,她希望周梨能从车窗伸出手挥一下,可周梨没有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羽十二岁这一年的春天,在周梨离开的这个下午,突然结束了。
寒风呼啸的冬天早上格外冷。白羽在校服里面穿了厚厚的毛衣,脚上穿了棉鞋。
她早饭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白粥,便匆忙的出门上学。
她妈妈看着饭桌上的鸡蛋,疑惑不解:这孩子现在怎么总不吃鸡蛋啊,我记得她一两岁的时候,一顿能吃三四个鸡蛋的。
高一的白羽,个头不算低。甘七跟在她身后,随她一起进了学校。
她刚进班级就发现自己的座位被调换了,她原本坐在第三排的中间位置,现在被换到了边上。边上位置的女同学跟她说自己不想坐在外面了。既然已经换过了,白羽也无所谓。坐在哪里都一样。
隔着一个过道,白羽的右手边,是一位男同学。白羽的笔滚落到他脚下,他捡起来还给白羽。因为这件事,两人说了几句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窗户外面站着班主任。班主任很快便进入教室,冲到白羽面前,大声喊:“站起来。”
白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站起身来。
班主任是一个小个子中年男性,白羽站起来比他还高半头。他满脸横肉,两只眼睛好像向外凸出来,张口就是:“你怎么那么贱呢?还没成年就开始跟男同学眉来眼去,好好的座位非要调换,跟男生距离近一些就那么好吗?”
白羽十分吃惊,班主任怎么会说这些话?她开口反驳:“老师,座位不是我换的。我也没有想跟男同学挨着坐。”
“还狡辩。你爸妈为了你能来我们学校读书,跟个哈巴狗似的到处去求人。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你们家是什么样的条件,还不把心都放在学习上。我看你啊,这辈子也就跟你爸妈一样,只能烂在社会的底层,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
班主任不问青红皂白冤枉她,根本不留给她解释的机会。
换座位的女同学一声不吭,邻座男同学也不发一言。班里的很多同学知道真相,但都不说。
班主任又叫那位男同学站起来,他的语气却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他只是告诉男同学:“昨天我听说你谈恋爱了,可不能这样。你是我们班的尖子生,要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不能被那些差生拉下水。再说你的眼光也太差了,怎么看得上白羽。”
男同学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能看出他在思量,但最终他选择了闭嘴不言。
白羽的脸变得通红,双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感觉自己好像浑身**的站在人群中,落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是聚光灯,把她最不愿意被人看到的狼狈模样放大再放大。她没错啊,为什么还会感觉这么难堪。
白羽鼓起勇气,大声回击:“老师,你为什么在没有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就对我说这么多恶毒的话?你为什么要将我的自尊心狠狠地按在地上,让我在班级群里面抬不起头?你轻而易举的侮辱为我低头的父母,随口否定我的未来,你顶着教书育人的名头,却给学生树立一个最坏的价值观。”
“学校本应该是学生接受知识的一个场所,为什么老师你要把学校当成彰显自己权力的平台呢?或许你本来就是个愚蠢之人,你分不清什么是严格要求学生,什么是借题发挥的霸凌。你不是把这件事当做靶子,而是把我当做靶子,你的目的也只是在宣泄自己的偏见罢了。”
班主任被白羽的话激怒。一记耳光落在白羽的脸上。
“我在教育你,你竟然还不服气,还敢指责我。接下来的一周,你站在教室外面听课,不能进教室。”
整整一天的课程,白羽都是拿着书站在门外。这期间只有一位刚上岗的年轻女老师询问了她情况,并表明要去跟她班主任说这件事,还她清白。
即便后续等来道歉又如何,伤害已然产生,已然存在。
白羽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流。
她知道流泪是没用的,眼泪非但改变不了任何东西,还会落下一个懦弱的名声。
放学后,白羽抄了条很少有人行走的小道回家。在这条小道上,她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同学在拥抱,这两个同学正是调换自己座位的女同学和那个帮她捡笔的男同学。白羽明白了,是他们两个违反校规谈恋爱,他们让她做了替罪羊。
女同学看到白羽走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慌慌张张推开了男同学。她结巴着说:“白羽……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们两个胆小鬼,敢做不敢当。”
白羽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想再听那些虚伪的解释。
走啊走,走啊走,甘七看着白羽的蓝色校服变成了红色外套。
这一年她十八岁,在世俗标准里正式成为一个大人。也在这一年,她成为了一个福利院的义工。
福利院整体上是一个有点压抑的地方,因为在这里的孩子都是不健全的,有的幸运些,只是心理不健全,有的倒霉些,心理和生理都不健全。
白羽每周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到福利院,而她在福利院最大的任务就是陪孩子们玩。
今天,正是她的福利院日。
同时,也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白羽来到福利院后,一群小朋友立刻凑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笑容在白羽脸上绽放。
白羽陪小朋友们玩游戏,给他们讲故事,一群人在一起嘻嘻哈哈的非常开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羽给他们把饭菜盛好。自己坐在一边,托着腮看他们吃饭。等小朋友们吃完饭,她又收拾碗筷。
可是她刚把碗筷拿到后厨,打算刷洗干净的时候,几个小朋友就跑到她身边,拉着她进活动室。
一个蛋糕。
一个插着十八根蜡烛的蛋糕。
一个由十八个小面包堆在一起的蛋糕。
蛋糕周围是一双双亮晶晶的小眼睛。
这群被抛弃的孩子,聚在一起,给她过了人生的第一个生日。
白羽喉咙发涩,什么话都说不出。她只能在孩子们的指导下,戴上简易的生日帽、点蜡烛、许愿、吹蜡烛、分蛋糕、吃蛋糕。
蛋糕进入嘴里,通过喉咙进入胃里,她的心觉得被糖分包围,很甜很甜,甜到眼眶有热泪涌出。
一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前几天我看义工信息表,看到你的年龄。我算了一下,今天正好是你的生日,就把这件事跟孩子们说了。孩子们一致同意要帮你过生日,感谢你带给她们的爱。福利院没有做蛋糕的物品,孩子们就用小面包代替了。虽然蛋糕不好看,味道也一般,但这是孩子们的一片心意。”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蛋糕,很好吃。”白羽笑着流泪。
甘七守在一边,开心又难过。
一所缺少爱的福利院里面却装满了爱。
白羽到了晚上八点钟,安顿好孩子们睡觉后,才跟他们告别。她关上灯,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