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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喜春来(五)

孔见山眉峰微敛,阴云隐于眉宇之间,然终未发作,唯袖中五指握拳,盯着眼前这对奸夫淫|妇。

照他这眼里容不下钉子的性子,妻子红杏出墙,绝不可能如此冷静,除非他别有所图。

曹海量有什么?无非是钱。

以吴氏的精明,搁在往常,稍一琢磨便能参透,可孔见山实在骇人,她做贼心虚,早被吓得心神俱乱,浑身抖如筛糠,那点子机灵劲儿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哪里还有半分思量的余地,只晓得一味伏地求饶,涕泪横流。

孔见山一脚踢开她,面色沉沉,寒意浸骨,“此事多久了?”

吴惜雨哪敢说半句真话,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她也并非初初便这般不守妇道的,只恨五年前她倍受冷落,那曹海量又是个会讨人欢心的玩意儿,一来二去便未能把持住,待米已成炊,已是追悔莫及。

眼下周遭虽有咄咄逼人之势,好在也并非一心要将她逼上绝路,遂沉默下来。

可蔡氏苦等多年,难得抓到她把柄,岂肯罢休?遂满口胡言,嚷嚷着她猖狂至极毫无悔过之意。

吴惜雨衣裳凌乱已是狼狈至极,眼下被气狠了,再顾不上形象,张爪便扑过去,可蔡氏警觉,闪身至孔见山身后,叫她扑了个空。

混乱之下,倒是曹海量理智尚在,心知孔见山缺钱,遂跪到其跟前哀求,“使主饶命!我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今愿奉上家财弥补,求使主饶我一命!”

酒劲如潮,几欲没顶,幸余方寸之地尚存清明。孔见山眸光沉沉,扫过堂前,心中已然转过无数念头。众目睽睽之下,若真应了,直与卖妻无异;倘或开了此例,他日谁人起个歹心,予他几分好处,再与他妻私通,岂不是又轻飘飘便揭过去了?届时威信扫地,何以治众?

念及此,他面色一沉,既不点头,亦不摇头,只在心中细细掂量。

巧的是,正左右为难,下人来禀,道曹夫人来了。他冷哼,“来得正好,带她进来!”

不多时,曹夫人一踏入门,便往孟泠处瞥去一眼,随后一掌直盖在曹海量头上,怒骂,“你可真是好样的!偷人偷到节度使府来了!”

“此事日后再与你分说!”她恨恨瞪去一眼,“你在外头欠了多少印子钱?今儿个人都堵到门口来了!你自个儿惹的祸事,自个儿料理干净去!”

说罢,她扯着曹海量便往外走。可这通奸一事尚未定论,今又没有银钱傍身,孔见山哪容他走,遂将人拦下。

曹夫人却非要抢,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想走。”孔见山沉声道,怒火已溢于言表,偏生曹夫人今夜胆大包天,竟敢迎上前针锋相对,“若我非要带走呢?”

语毕,她再伸手去扒拉,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林副将遂带两人上前制止,不知谁猛地一扯,曹夫人发髻散落,珠花坠地,一下便炸了。

曹海量在其中被左右推搡,苦不堪言。谢云旌趁乱走近,悄无声息往他背上一推,只见他一个踉跄,直直朝孔见山扑去,一掌不偏不倚狠狠掴在那张醉面上。

意料之外,人人相顾,皆不敢言。

这一掌,打得孔见山勃然变色。

他喝一声,拔剑出鞘。曹海量还未及喊出一声,便已气绝当场,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吴惜雨。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喉咙里挣出来,她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连连后退,指甲剐入石板缝里。

她尚未及起身,一阵疾风已掠至身前。冰冷的锋刃没入心口,她想再叫一声,嘴唇翕动,却只溢出一缕极轻的气音,细若游丝,转瞬消散在夜风里。

霍然倒地。

一声闷响,生生撕裂了满院的死寂。

廊下婆子小婢顿时脸色煞白,踉跄着倒退两步,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小厮们从月洞门外奔进来,瞧见这一幕,脚步猛然钉在原地。一个个紧抿双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惊呼。

孔见山望着两尸啐一口,“奸夫淫|妇!”

曹夫人早晕了过去,孟泠瞧她一眼,转头咬牙死死盯着吴惜雨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终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事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忧,最高兴的莫过于蔡氏,却不敢过于明显。她唇角几番欲扬还抑,只将袖中帕子绞了又展、展了又绞,悄悄归于春和居,立时挖出树底下封存了五年的女儿红,泥头拍开时,酒香撞得满室欢喜。

喜至深处,春喜也有幸得了一樽。

可三杯下肚,蔡思屏却忽觉胸中似有垒块横陈,吐不出亦咽不下。那酒气不往四肢走,偏逆冲而上,堵在膻中处,教人喘得如游丝。

“春喜——”她按着心口,声音忽而紧了,“快去请个郎中来……”

春喜见状,急急忙忙奔出门。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蔡氏蜷缩在地,如遇菩萨般苦哈哈扬起嘴角求救,却在得见来人时,额角青筋如蜈蚣般蠕动。

“是你……”她抬手指控,“是不是你给我下毒了!”

孟泠眸光微敛,唇边浮一抹淡薄的笑,“姨娘抬举了,那鸠骨穿肠的手段,我尚不曾习得半分。”

她略顿了顿,方又启唇,不疾不徐:“那年春露撺掇您对我阿娘下手,殷勤献策、步步为营,您就未曾想过,这里头可还藏着旁人的算盘?”

字字落地,如针不轻不重地扎进蔡氏心里。

“比如,吴氏落了一枚借刀杀人的棋子。”

“你这把刀没用了……”

这话未尽,已见蔡氏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尽。她怔怔坐在那里,往日那些恰到好处的挑拨,那些情真意切的叹息,那些说进心坎里的“替您不平”,此刻都化作毒药,一寸一寸腐蚀她。

她猛然攥紧扶手,气息愈发急促,胸口起伏如困兽挣扎,却怎么都喘不透那口气。

“你放心,我已找人截了郎中马车,他不会来了。”孟泠冷眼瞧她痛苦挣扎,咬着牙笑,“你莫要死得太痛快,我要你掰着指头数,待你将那残命数得一清二楚了,才算还清罪孽。”

风灭了烛火,她自斟盏茶,静听蔡氏痛呼。一声又一声,崩出裂帛般的凄厉。

那声音愈是凄惨,她心头那口恶气便愈是舒展。她微微阖目,竟觉得庭前的风柔和了,檐下的雨声也清脆了。

半个时辰后,地上那人没了声。

夜风卷着雨丝掠过,孟泠一步步往回走。

星子散落天河,冷冰冰地亮着,她仰起头望,望着望着,泪水便无声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

她喃喃张口,“阿娘……我替你报仇了。”话音未落,眼泪愈发汹涌,喉间哽得发疼。

脸上尽湿,说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在雨中晃着,直至眼前映出一双玄色履。

头顶的雨停了,一方素白帕子递到面前,干干净净。

她没接。

她忽然蹲下去,抱着膝,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痛哭。哭声不大,却撕心裂肺。他沉默着,只在她身侧蹲下。

风一更一更地吹,星子一颗一颗地暗,两人就这样蹲了大半宿。

……

昨夜内情孔见山已命人按下,奈何天未亮便受军令出城,压不住城中谣言四起。毕竟一夜之间,节度使府接连死了一妻一妾,任谁不说诡异?

不过,孟泠注意到,更有另一拨人处处挑唆,言突厥意欲于春分日突袭,使得城外千里处安营军人心惶惶,庭州城内守卫少了足有半数。

机会摆在眼前,她托腮倚着雕花木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那一道细纹,睁眼闭眼皆是思量。

忽觉光影微动,原是有人挡住了寸斜阳。

她蓦然抬眸,才发现谢云旌不知何时已立在沙枣树下。青衫被风吹起一角,逆光里眉目看不真切,只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静静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也识趣地敛了声息。

“孟泠,过来。”他朝她招手。

他原本不会白日来找她的。她心下欢喜,起身照做,方才心中盘算的那些计较,此刻烟消云散。

他摘了朵青涩的花骨朵递到她手心,声音如暮春时节的溪水般清凉,“孟泠,春天要来了。”

孟泠倏尔想起他先前所言:腊雪融尽,春分时节,离开庭州。

所以,要走了吗?

可以走了吗?

她心中涌起一阵雀跃,招招手示意他靠近,趁他俯身相就的当口,捻起那朵花轻轻簪在他鬓边。

“你……”他抬手去摸,被她制止。

“别动。”她轻声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俏皮,“好看。”

她偏过头,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阿兄真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