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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喜春来(四)

“孟……”

孟泠拈笔踌躇,墨将滴而弗落。一腹佳字,临到笔端,俱觉不妥。

“澜。”谢云旌轻声道。

“孟澜。”

澜者,大波也,涌若奔雷,浩如烟海。寓男儿心向沧溟之阔,志在万里之遥;行若江潮奔涌,立如孤峰望云。

好名字。

“孟澜。”孟泠提笔写毕,拈起通关文牒透过烛光瞧了又瞧,转头朝他笑意盈盈,复唤一声,“孟澜。”

她倏尔想起自己几年前看过的一本杂书,书中记载:在遥远的女尊部落,女子可自行择一位郎君成婚,夫冠妻姓,意为夫妻一体,忠贞不二。

烛火幢幢,在她眼中映出粼粼碎光。千言万语在他眼底流转,化作一声轻柔的“嗯”。

后未久留,谢云旌穿回观云居。

夜已深,他辗转反侧,阖目是她低唤的声,开目是烛影里她的眉眼。几番起坐,终是披衣推门,立在庭中,遥望着她窗棂上那盏未熄的灯,怔怔出神。

——

此后数日,孟泠佯作闲散,日日于吴氏居所周遭徘徊。天从人愿,终得良机。

是日天阴云低,冯嬷嬷直走到她跟前,眉梢吊起,眼尾横斜,将她“请”入锦绣居。

吴惜雨直直坐着,指腹沿着杯沿缓缓摩挲,青瓷盏沿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

孟泠被冷落了好一会儿,才闻得眼前人出声,“泠娘近来可好?”

“劳夫人挂心,一切都好。”

吴氏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纤细的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端详半晌,“闻得你近日常去春和居,想是蔡姨娘照拂周到,瞧这小脸,竟比先前圆润红泛了许多。”

此话可是好一番阴阳,孟泠却心如止水不上当,只淡淡道,“蔡姨娘唤我去过几回,无非闲坐半日,陪她说几句散话,解一时之闷罢了。”

吴氏却嗤笑,“过去几十年不闷,偏我当家,她竟闷了。莫不是嫌我这主母不称职?”

这三言两语说得,似有几分诉苦的意思,可两人针锋相对数载,哪谈得上这般交情?不过吴氏既想做戏,她奉陪也未尝不可,遂笑罢,“主母治家,恩威并济,赏罚分明,诸事不紊。如此贤能,实乃阖府之幸。”

吴氏心里不痛快,唤她来,本是想拿她撒气的,可她这漂亮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面上顺畅不少,斜着眼问,“我且问你,当初我做主将你许给曹家,如今可还恨我?”

说不恨,那是假的。曹玉韬是个什么人物?十足十的混账。

可吴惜雨问起此事并非真在乎,无非是拿她取乐。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干系,总归她什么也做不了。今次她倒是软了脾性,专拣吴氏爱听的说,“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虽非府中正经的嫡女,却亦承养育之恩,故而告诫自己当知恩图报,全凭主母做主。”

如此乖顺,倒显得无趣了,吴惜雨瞥一眼,不耐地摆摆手令她退下。

孟泠十指纤纤交叠腹前,深深一福。起身时,袖中忽有物什坠地,她慌乱地抬头瞧一眼,伸手去捡。

可冯嬷嬷愣是眼疾手快,那通体透绿的镯子赫然出现在吴惜雨手中。

孟泠见状,连连磕头,抢说道,“夫人饶命!我也是一时起了贪念,见蔡姨娘命人将镯子埋了,才悄悄挖出来想换点钱使。是我鬼迷心窍了,求夫人开恩!”

吴惜雨眼神像鹰隼般,狐疑道,“这镯子是蔡姨娘的?”

孟泠点头。

这番引祸水东流,她赌吴氏不会与蔡氏对峙。见对方神思飘飘,此事应已成一半。

她退下后,吴氏枯坐许久,后知后觉后背冒了层冷汗,深吸一口气,立时吩咐冯嬷嬷,“你即刻去买些乌头,越快越好。”

她慢慢抬起眼帘,那目光似淬过毒的针,与五年前被张氏发现奸情后的模样如出一辙。

后几日间,吴氏起居如常。但闻孔见山前番于敌营所救人质中,有一少年郎君,乃是甘州巨贾之子。至夜,那郎君设席相邀,以表谢忱,她掐准时辰,命冯嬷嬷给曹海量递了信儿。

戌时将尽,亥漏初传。门扉今日莫名少了半块门轴,风一撞便开了,曹海量跌进来,发梢淌着水,将落未落,凝在颌尖晃了两晃,狼狈极了。

一股辛辣之气扑鼻而来,吴惜雨以帕掩面,蹙眉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曹海量抬手闻了闻,踹了脚身旁的博古架,“方才不知是哪个疯子,破了我一身辣椒水!”说罢,他又嗅两下,面色铁青。

吴氏微不可察地后退两步,唯恐孔见山突然回府,便拣要紧的与他说了蔡氏一事。

他双目瞪圆,“此话当真?”

“好好的我骗你做甚!”一垂眼,瞧见他腰间那绣金香囊,她心里头升腾起一股怒意,吼得曹海量脖子一缩,畏畏缩缩道,“今儿这是吃炮仗了?”

“你都要与孟泠那小贱人勾搭上了,还指望我给你什么好脸?”吴氏没好气,“原是要给你做儿媳的人,你倒也不挑!”

曹海量听罢,一脸茫然。

“还敢装模作样?”她冷哼一声,劈手将他那香囊扯了下来,“你与她若真个清白,她这香囊莫非是自己长了腿,跑到你身上来的?”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这香囊他戴了好几日,怎么成旁人的了?

“这香囊是家里夫人去庙里求来的保平安的,非要我贴身戴着,你倒好,误会成什么了!”

吴惜雨听罢,将香囊捏在手中反复端详,仍是笃定未看走眼。忽而一念转过,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未及多想,外头忽而传来一道浑厚凌厉的声音,“贼人哪里跑!”

院里顿时乱作一团,冯嬷嬷叩门禀道,“夫人,府里进了贼,林副将正领着人往各院搜呢!”

林副将乃孔见山心腹,常伴其左右,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极难对付。

可曹海量这一大活人还在屋里呢!吴氏再迟钝也该明白自己中了圈套,这是要将她二人抓个现行呢!

她朝屋外吼一声,“搜便搜了,他还敢强闯我屋里不成?”

可未多时,林副将已带府兵至门前,人人高持火把,光焰腾跃,映得窗棂上人影幢幢,锦绣居显然已被包围了。

这阵仗,难免东窗事发,曹海量面色骤如死灰。他原缩于帷后,此刻见窗外赤光如昼,无路可逃,立时双腿一软,竟跌坐于地,冷汗涔涔而下,濡湿了半幅衣襟。

吴氏暗骂他无用,黑着脸扬声道,“我已歇下了,屋里并无贼人,林副将回吧。”

可兹事体大,林副将不从,“夫人,那贼人潜入书房偷了边防图,若是跑了属下没法交差,还请夫人通融通融,待我等仔细查看后自会离开。”

“你当我屋里是什么地方?岂是你外男可擅闯的?”吴氏沉下嗓音,拽着帷帐的手却微微颤起。她并非不知孔见山将边防图看得有多重要,只是眼下境况,若曹海量在她房中被找着,她恐怕要被掐死。

然此刻消息传开,府中仆婢闻声而动,锦绣居里三层外三层,影影绰绰,皆伸颈如鹅,目光灼灼往那热闹处凑。

蔡氏斜倚阑干,指尖拈着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她看热闹不嫌事大,见此状,等不及嘴里的银丝糖嚼完,便探出脖子大喊,“寻常是做贼心虚的不敢让人搜,夫人您问心无愧,何苦为难林副将呢?”

屋内吴氏牙一咬,恨不得冲出去将蔡思屏撕碎了去,可眼下身在局中,脱身才是最要紧的。她朝身旁缩得只剩半具身子的男人踹了一脚,并未理会蔡氏,只道,“深更半夜欲闯我房中,林副将是何心思?你若要搜,令主君来同我说!”

见逼不了人出来,蔡氏恨得牙痒痒。正恼间,忽见一条狗不知打哪儿蹿出,狂吠一通,末了竟像失心疯一般死命撞门。那门也是个没出息的,三下两下,还真叫它撞开了!

孟泠远远跟在狗后,目光冷峻隐入人群,悄悄用帕子抹去指缝间的辣椒水。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狗已横冲直撞闯进去,直直将躲在衣箱中的曹海量拖出来,围着他狂躁不止。

吴惜雨拼命阻拦,然早已来不及。

众目睽睽之下,她两眼一黑。

完了!

林副将一瞧,立时明白来龙去脉,即刻命人告知节度使。

四下里闲言碎语,皆道吴氏好日子到头了,蔡氏更是掩不住眉开眼笑,恨不得搬张圆凳来等着看好戏。

少顷,孔见山提剑而来,携一身浓烈酒气,唇线绷得死紧。

孟泠与谢云旌隔着人海遥遥相望,眼中染上笑意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