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不知不觉已近深秋,北京的夜晚,稍微有点冷了。安明一向怕冷的体质,第一次没有觉得难以适应。
工作应酬酒局结束,拖着难受到想死的身体,安明硬撑着打车回到公寓。翻出几粒镇痛药吞下,倚坐在沙发上。疼痛感漫漫溢上,头痛欲裂,牵连着全身都难受。
头脑空白。不论呕吐还是疼痛,他都已麻木。自己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糟——过量的饮酒导致频繁头痛,头痛让他无法思考,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感觉真糟。
他看着镜中自己颓然的脸,无力的闭了下眼睛。最近因为工作中诸多不顺,一下勾起了他内心些许的负面情绪。虽然平日里总是看上去冷静理智,其实也只是在勉强自己。
这时,再次看房失败的于萧昂开门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酒气,看到沙发上的安明似乎脸色不好。
“安哥,辛苦了,......你还好吗?”他关切地问。
安明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难受吗?要我帮你泡杯茶吗?”换好衣服的于萧昂又走上前来。
安明没有回答。他艰难起身,步态紊乱,一下又倒在沙发上。有些失焦的眼望了一眼于萧昂:“你为什么那么拘束?难道我很难相处吗?”因为酒精的刺激,安明说话比平日里还要直接,尽管语气听上去有些疲惫。
“当然不是,你人很好,是我性格内向。”于萧昂说的是实话——他就是内向,没别的。
“内向?......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安明开始自顾自地脱衣服,可是手解了半天扣子都没能解开。敞开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轻微起伏的胸膛半靠着沙发,渐渐躺下。
“安哥说的也是。”于萧昂脱口而出。平日里的拘谨,他自己也累。
“......”安明疲惫的眼皮勉强睁了两下,终于不堪沉重地合上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平日里总是小心谨慎的于萧昂,精神上总是绷着一根线,就连回到安明的公寓也是一样。也许只有今天这样,安明喝醉之后,他的神经才能短暂地放松。
因为有些担心安明,于萧昂洗漱完仍没有准备睡觉。他看着卫生间的灯亮了很久,安明仍没出来,禁不住过去敲门:“安哥,你怎么样?”
没有回答。一瞬间,于萧昂好像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猛的开门进去——只见安明倒在地上,身边都是呕吐的污物。
“安哥!你怎么了?!”于萧昂赶紧上前扶起他。
安明口中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最后的意识里,是于萧昂模糊的脸,一双手温暖的触感。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就睡死过去了。
卫生间被吐得一塌糊涂。于萧昂忍着恶心,把安明拖到一旁,开始清理地面——他知道他有洁癖。
再看看这个睡着的人,身上沾满了污物。于是轻手轻脚的扶起他,替他脱掉外套扔到卫生间,再把人拖到床上。太重了,安明的个头比自己还要高大些。一个踉跄,被安明死人般的重量栽倒在床。于萧昂半个身子几乎压在了安明身上。
宿醉的人半睁开眼,缓缓地伸手过来。
于萧昂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醉不成言的人。灯影下,安明的眼深邃而朦胧,橘色的光线沿着他挺直的鼻梁在脸上形成一簇清晰的暗影。狭长的眼睛迷离悲伤的似看着他又好似不是。
于萧昂整个怔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安明,以这么近的距离。
这一下着实令他惊慌不已。忙直起身,忍着浓重的酒气,转身去了卫生间。再度回来,方才抑制住不明的心跳。目光却又不自觉的落回床上。好像他比以前更辛苦了。明明以为总监的话会更轻松,看来并不是。平日里木讷的于萧昂,此时不知所措起来。看着安明悲伤的脸埋在枕头里,他不能理解——一个那么自持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醉成这样。叹了口气,伸手拉过被子给安明盖上。
北京的秋天,夜晚已经很冷。
原本躺在地铺的于萧昂,半夜蹑手蹑脚地起来。他冷的不行,又担心安明,紧张的睡不着。
他站在床边,俯身探过去。突然安明一个翻身,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
于萧昂一惊,看着紧紧依偎自己的安明,平日总是泛着寒气的眼睛此时紧闭着。很难想象白天时那么目光犀利。
于萧昂推了推他。阵阵酒气飘过,夹杂着安明身上的气味,压抑着自己莫名的心悸,却意外惊讶的看到——安明眼角居然划过了一道闪亮的泪痕。
于萧昂愣在那。听着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呓语,挨近他的脸,“安哥——”他试着叫他。
“好难受......”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于萧昂一瞬间僵直了脊背。
他失恋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紧闭的双眸,禁不住联想——究竟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这么伤心。
想到这,于萧昂赶紧打住念头。拉过安明的被子,把他包成一个圆筒推回床里。自己重新躺回地铺,转过身,使劲闭上了眼睛。
即将天亮的时候,于萧昂再次被冻醒。他裹了裹自己单薄的被子,再度艰难入睡。
窗外暗色的夜空,静谧的诉说着夜的密语。和白日里燥热的景象截然不同。
翌日。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稀疏的落在地毯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晕中缓慢游弋,房间里一片清冷宁静。
被清凉的冷空气冻醒的安明,睁眼醒来,震惊的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不禁头疼的抚额,回忆昨天的片段。看了一眼房间,发现于萧昂正蜷缩在地铺的被子里。一颗黑圆的脑袋抵在靠床的一边,看样子是冻的不行,因为睡梦,不经意动了一下眉毛。
这么冷的天,他是傻子吗?
安明有些错愕地下床,俯下身去。伸出的手顿了顿,他想叫于萧昂。清晰的眉骨近在咫尺。
这时,于萧昂突然睁眼醒了。看见安明突然靠近的一张冷脸,眼睛渐渐睁得老大。
还没等他说话,安明生硬的站起身:“你究竟是死心眼,还是太怕我?这么冷的天,就不知道自己上床睡。”
“你说过,离你远点......”于萧昂一脸发懵,尴尬的挠挠头。他真是个铁人——即便这样也没有冻感冒。
绘影文化
因为‘世界神话系列’项目截稿日突然提前,安明的组员暂时调配到力生项目组协助。此刻,两人正在就项目收尾工作做最后确认。
安明少有的笑着点头回应,引得周围的同事们一片窃窃私语。过去安明曾多次帮公司解除危机,却没有人念他的好,反而很多人视安明为难相处的异类。只有这个力生例外。
斜对面的于萧昂,不知从何时起一直看着两人。因为就连和安明住在一起的他,都鲜有看到安明笑。所以他真的有点在意。
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能帮得上他的忙,就好了。
今天是截稿日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加紧忙自己手上的工作。从早晨开始,除去午饭,到下班快要结束的时候,安明仍一脸严肃的盯着电脑,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其他同事陆续下班走人。安明缓缓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瞥见远处的于萧昂仍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
明明告诉他可以先下班——这小子太实在了......
紧赶慢赶,终于完成了汇总工作。安明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感到疲惫至极。
最近真的很不顺利。似乎中使和韦童他们看他更不顺眼,一个月完成的事情,让他两星期搞定;结果刚完成又被调走协助力生。都是要紧的事,却费力不讨好。出了失误就问责,有了功劳却不提。在公司的处境,愈加的举步维艰。
安明站在窗前穿上外套,打算下班。意外的看到于萧昂站在他身后。
他一愣,转过身,“你还在?”
“嗯,我在等你。”他笑的憨厚,眼神清亮。“安哥,你看上去很累。”
“没事,走吧。”安明沉默的样子有些落寞。
“安哥,我住你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攒够钱我就搬出去。”
“你,不是没钱吗?”
“......”于萧昂语塞。因为他是真穷。
“别硬撑了。”安明面无表情地说。
于萧昂默默地听着。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比较了解安明的个性——他这么说,就是自己可以住下,不是客气。
“以后......我再喝醉,不用管我。”少有的,安明显出一丝尴尬神情。
“安哥,你以后别喝酒了。工作那么忙,喝多了伤身。”——主要是照顾你很累,搞不好还要多做更多家务。
“你怎么总是替别人考虑?这么细心!”安明瞥了他一眼。
“啊?”原本镇静的于萧昂瞬间有些尴尬。
暗红色的天幕下,从公司出来的两人并肩走着。
因为天气渐凉,原本热闹的夜市此时已经十分冷清。两人择了一处人少的摊位坐下。
“安哥,你对我太好了。”于萧昂一直以来对安明心存感激。自从那夜之后似乎全然放松了神经,一时脱口而出,飘出了东北口音。
“......”察觉到隔壁桌女生们意味不明的笑声,一向冷淡的安明表情有点绷不住。他无语的抚住额头。“于萧昂,你说话都这么直接的么。”
“我们东北人,都这样。”
看着于萧昂这个纯粹的傻瓜,安明终究没忍住,笑了。
不被察觉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于萧昂,目光似有深意。其实昨晚的事虽然他很多时间已经断片,但于萧昂照顾他的某些瞬间,他是知道的。
他转过头,视线飘向远方。
车灯交汇的喧嚣街口,安明和于萧昂散步走回公寓。吃饱肚子的两人,已经感觉不到夜风的凉意。
“你为什么来北京?”安明自从于萧昂住他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产生了和他交谈的**。
“为了梦想。我想要画画的梦想!”说这话时,于萧昂眼里闪着灼热的光。
安明神情异常认真。他定定的看了于萧昂好久,才转过头。“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我觉得那里有我的世界。我这个人很内向、表达能力不好。但是我能用画画来表达自己,通过画画来留下痕迹。”说到自己喜欢的事,于萧昂的眼里带着光。
“痕迹?”
“人的记忆和时间相比太渺小。一个人消失了,如果连相片影像也没留下几个,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人这辈子的回忆,对其他人来说根本也是无所谓的存在。也许只有至亲的几个人会记得,那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但画画却能穿越时间,留下痕迹,证明自己存在过。”
“时间......最让人绝望。”安明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沉沉说道。“于萧昂......你看得见我吗?”许是一时兴起,安明问了句如此抽象的话。他没想到于萧昂粗糙体育生的外表下,竟有颗文艺心。
“当然。”
“你确定?”他眯起眼看着他。
“当然了,我很确定。”他的圆眼睛笑了起来,弯弯的像两个月牙。逆光中,他的身影在霓虹灯下显得熠熠生辉。
安明怔了一下,“你的个性......真的很不东北!”一直以来于萧昂温和细心的个性,他从未想过他竟然是东北人。
“别人也都这么说。”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羞涩神情。
“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于萧昂突然反问安明。
安明沉默片刻:“当然是,想开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得等时机成熟,现在还得攒资本。”
于萧昂眼睛发亮:“那我以后能不能去你工作室帮忙?” 安明嘴角扯了扯,没有直接回答:“等你能独当一面再说。”
“不过,你真的很不怕冷,这天穿这么少。”看到于萧昂穿的单薄忍不住说道。
“......东北人都不怕冷。” 于萧昂一下脸红了,有些尴尬地笑着。
安明看着他,没再多说什么。平时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很多事他早已看到。发现于萧昂尴尬,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昨晚谢了。虽说我醉的一塌糊涂,但是多少我还记的一些。”话一出口,他发现于萧昂红晕未退的脸色更难看了,原本尴尬的场面,更尴尬了。
迎着秋夜的冷风,两个人别扭的同行,走回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