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抵达对方心里的爱,就像悬崖上伸出的断桥,永无柢岸。
他的爱早已不在。可她的极端情念,却不知不觉已经烙印在身。她的脸如鬼魅般,时常出现在他的梦境深处。
清晨被一场噩梦惊醒。来到公司时,安明仍一脸惊魂未定。
平日里的安明已经让同事们倍感压力。今日的他,同事们一见,真觉得活见了吸血鬼般的恐怖——谁叫一个堂堂男人,竟面如白玉。
从会议室出来,安明到走廊接电话。
透过斜窗的几缕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转过身,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以后,别再找我了。”淡淡的语气,却冷的仿佛瞬间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冻结起来。
“我说不用核对,直接交上去就可以了,哪那么多废话!”办公区里传来韦童的说话声。
“可是我刚才看了,好像有个细节......”
“别说了,真啰嗦,怎么这么木!”
“......”
其他同事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都装作听不见。
只见于萧昂默默从办公室出来,面色无光。自从上次被总监骂,他工作上更加谨慎小心,凡事再三确认。可没想到,却步步受阻。
‘瞧他那样,真不会做人。’
‘好窝囊的个性。’
于萧昂仿佛听到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于萧昂......”这时正好经过的安明走过来,“把你整理的文件有问题的地方标注,以邮件形式发过去备份。如果后续流程有问题,邮件可以直接作为留存证据。”没等于萧昂反应,安明已径自走到各个助理桌前,面无表情的交代任务,言辞谨慎,不容反驳。
远远的,只见韦童一脸愠怒的看着这边。
安明离开之后,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幸亏这么阴险的人不是公司老板,否则咱们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就是,谁要是他的助理,实惨。”
于萧昂没有说话。视线默默看向安明办公室的方向。
下班的时候,安明关电脑起身要走,看到于萧昂还在电脑前全神贯注的工作。
“还不走吗?”
“哦!我等会走。本来回去也没事,还不如多努力点。”他语气吞吞吐吐。
“你午餐怎么还没吃?”安明看到他桌上还放着中午的工作餐,禁不住问。
“我,我一会吃。”说话间难掩的窘迫神色。
安明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那,先走了。”
“辛苦了,安哥,拜拜。”于萧昂的侧脸映着电脑蓝光,埋头继续认真工作。
出了电梯的安明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喂——”
建外大街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路边行人行色匆匆。建外SOHO一层的咖啡厅里,坐着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室内灯光优雅,慵懒的爵士乐在整个餐厅流淌,适合闲情雅致的享受夜晚的宁静时光。
安明黑着脸抱着手臂交叉在胸前,冷眼瞥着吴晓天,“你选的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环境不好吗?吃点什么?”吴晓天递过菜单。
“你知道我不吃甜食,睡眠不好咖啡也戒了。我要走了。”
“别,给他来杯美式。”吴晓天一直记得安明的喜好,对着服务员说。
安明提了口气:“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唉,你别急。”话痨吴晓天神经质地笑着,“看,我最近刚做的网站,怎么样?”说着把电脑推给安明看。
安明接过电脑,靠在沙发上淡淡的叹了口气。偶然瞥见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箱慢吞吞的走过。
于萧昂?
安明略有惊讶的定睛一看。
“哎?安明你干嘛去?”
几分钟后
吴晓天一脸懵逼,看着此时和安明坐成一排的于萧昂,眨眨眼,又看向安明:“他谁啊?”
“你这是要搬家吗?”安明无视吴晓天这个话唠精,竟对这个于萧昂颇有兴趣。
“是,不是......”于萧昂一张脸此时又惊讶又尴尬。他实在说不出口——因为迟交房租,被房东赶了出来。眼下是无处可去。
敏锐的安明想起于萧昂白天在公司的情景,直截了当的问:“你不会是没地方住,下班拉着手提箱去找房?”
“这位兄弟,不介意的话,今天可以住安明家。他人特好、特亲切!”吴晓天拦过安明的话,非常恶意地笑着。他知道安明的个性,故意整他。
安明脸色明显一沉,盯着吴晓天:“你闭嘴!”
“安哥,不用。我去找找总能找到房子的。”于萧昂这个傻子,完全没听出吴晓天说的是玩笑话——他当真了。
“......”安明的表情像吞了个苍蝇,沉默了数秒。看着于萧昂一脸窘迫的可怜样,他顿了下说:“你,今天可以住我家。”
“不是吧,安明......”这个反应太出乎吴晓天的意料。之前他去安明家,基本从不让他过夜。吴晓天真的气爆了。
“不不,真的不用。太麻烦你了。”于萧昂震惊地看着安明。
“在北京租房子怎么可能一天就找到,除非你很有钱。”这也许是同情,虽然语气依旧冷淡。
“你已经很照顾我了,真的不好意思再给你添麻烦。”
“你也别会意错了。我不想我的小组成员因为生活问题影响了工作,现在是关键时期。废话别说了,拿着你的手提箱跟我走吧。”说着安明站起身。
“谢谢,谢谢安哥。”于萧昂又感激又不好意思,语无伦次。
吴晓天气愤地站了起来,他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两个,什么玩意跟这!”他语气婉转的吼道,惊得四围的顾客频频回头。
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的于萧昂一下窘红了脸。
“吴晓天,闭上你那张破嘴!”
“你有病!安明!”吴晓天气呼呼地对着安明背影比了个不雅的手势。
夜风中,安明打了个冷战。侧眼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于萧昂神情落寞,不动声色的一把拉过他的箱子,生硬的走在前面。
他不用想也猜的到于萧昂现在的处境。每个北漂画师的必经之路,从底层的实习生开始,一直努力到今天。时光斗转星移,看着这个新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些曾经没来得及悲伤的回忆,被草草的搁置在记忆的洪荒里,装成一个不会痛的铁人。多少年来,从不回头,也从不让自己去体会那个中滋味。
来到安明公寓的于萧昂一进门就惊呆了。
这间不算大的开间公寓里,一整面的墙上贴满了手绘稿。粗犷的笔触、强烈的画面冲击、炸裂的情绪表达——如此震撼!
于萧昂呆呆地看了好久,甚至忘了放行李。意识到安明眼神盯着他,于萧昂勉强回神。
个性苛刻又神经质的安明,多年来从没有人住过他家——当然他也没有朋友,吴晓天那种人不算。他脱了外套,看了眼一脸发蒙的于萧昂,淡淡开口:“在我这你只需要注意三点:一、保持卫生;二、安静;三、离我远点。其他的你随意。”
“知道了,安哥,真的谢谢你。”于萧昂整个一受宠若惊。
在于萧昂整理行李时,安明接到吴晓天的电话,他走到阳台接听,语气压低却带着条理:“绘影的资源差不多够了,万通那边林息池答应后续也会给我们支持,你那边资金筹备得怎么样?” 挂了电话,他转身撞见于萧昂好奇的目光,淡淡解释:“和朋友筹划做点副业,插画行业不稳定,总得留条后路。” 于萧昂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示理解,安明却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
月中,于萧昂转正,加入安明的工作组,正式成为安明的助理。
绘影文化会议室
安明和韦童两位总监坐在前排,各组组长悉数到齐。
中使拿出上星期出的样稿:“这次万通国际提的条件比较模棱两可,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公司想选两组风格迥异的设计图来做竞标,比较之下,更有效果。”
安明和韦童分别展示了各组的demo。作为备选人,安明从不惧怕竞争。作品风格虽不是主流派,但他的创意,从不输人。
一轮内部投票下来,除了于萧昂,所有人都投了韦童。
“似乎大家的审美很一致。大众的写实国风和这次项目内容更加契合。”中使肯定的说。同事们纷纷点头。
安明听着一语不发,他不屑一辩。一切似乎并不意外。
韦童笑的意味不明,临走时还挑衅般地看了一眼安明。
安明淡然起身:“老派的企业就得用传统的风格。”说完径自开门离开,把韦童一脸惊诧的表情关在门后。
不过谁都听得出,安明在讽刺他的设计风格老土。
晚上六点,随着最后一声‘辛苦了’飘过耳际,于萧昂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抬头间,见安明正朝自己走来。
“于萧昂,还不走吗?”神情明显和面对其他同事的冷淡不同。
“马上走。”疲惫的眉眼顿时重生了光辉。于萧昂迅速追上安明的脚步,跟了上去。
人家只是随口问问,他误以为在等他。
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安明脸色越发青白。
发觉安明神情异样,于萧昂敏锐的靠过去:“安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只是饿了,胃有点难受。”安明侧过头,有些意外的神色,不自觉地拉开点距离站定。
“我们出站去买点吃的吧。”
“不用,一会就到家了。”安明摆摆手拒绝。
“......”于萧昂看到安明这么坚持,只好听他的。
坐上地铁时,已经夕阳西下。车厢内阳光晃动,晃的人睁不开眼。
不经意地瞥见安明的侧脸被橘色光晕扫过,眯眼的瞬间像是微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车窗外,一片草地在燃烧般的晚霞中掠过,美得像一幅画。
失神的瞬间,车辆猛然骤停。于萧昂身体失控的向前扑去,额头重重撞到安明身上。
距离太近,以至于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清新的洗衣液,合着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像雨后青草。
安明身体瞬间紧绷,向后靠了靠。
于萧昂惊慌不已,忙站直身体抓好吊环:“不好意思——”
安明没理他。
不说话就是默许。如今于萧昂多少已经了解安明的脾气秉性。他静静的站在安明身边,第一次感觉到,在北京工作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回到公寓,于萧昂每天晚上除了在网上找房,就是在练习手绘。剩余的时间,就是把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自动自觉地包揽了一切家务。
于萧昂正聚精会神的画着,突然一阵微凉的气息自颈后传来。一转头,安明正半俯着身子看向自己的草稿,刚洗过的头发濡湿着贴在额前颈侧,清俊的侧脸还挂着水珠——这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于萧昂吓了一跳。安明也退了两步,直起身:“你需要再放开一点去画。”
“嗯,我还得多多练习。”得到安明指点,于萧昂心里暗自欣喜。
“练手绘的话。”安明轻轻抬手指着立在窗边的画架,“可以到那去画。”这细微的关切让于萧昂有些无措:“......谢谢安哥。”
昏黄的台灯映着在沙发上看书的人,地上拖出一道狭长的身影。于萧昂望着这个和公司判若两人的身影,感到心里漫过丝丝暖流。
其实于萧昂是安明这么久以来见过最认真努力的新人。那天无意间撞见那小子的酸涩,看到他天真的努力被残忍碰壁到头破血流的场景,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忍不住对他多说了两句。
两人的相处,意外的相安无事。
于萧昂经济上万般窘迫,穷的很明显。他租不起太好的房子,便宜的又怕像之前一样遇到黑中介。所以安明默许他可以再住一段时间,直到他找到适合的房子为止。
翌日,下班时分,安明仍和广告部的主笔力生谈着工作。于萧昂来到安明的电脑前,默默的把一袋牛奶放在他桌上。他记得上次安明在地铁站,因为不按时吃饭胃难受的情景。
安明抬头一看是于萧昂,眼神不经意的略过一丝波动。
“安哥,明天9点南丰文化的代表来面谈,资料发你邮箱了。记得按时吃饭。”于萧昂一向心细,在微信给安明留言。
安明回到工位,看到电脑上的留言,愣了几秒。淡漠的眸子,无意识的看向于萧昂空着的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