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四月的上海,春和景明,空气里透着清冽的暖意。
灰暗的酒店房间,巨大的落地窗被灰色窗帘虚掩着,只漏进几缕光线。安明头靠在沙发上,青白的指骨抚着额头,冷眉微凝,心乱如麻。前几天因为心情不好饮酒过度,引发了多年的胃病,原本清冷的脸现在更是瘦的刀削一般冷峻。
陷入沉思的人,想起这么久以来和于萧昂发生的种种,一幕幕画面开始不受控地在脑中闪过。
“如果我不替你着想的话,你会替自己着想吗?你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吗?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拼命的人。仿佛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与其说是拼命,还不如说简直是自虐。”
那日他清澈的眼神望着自己——想到这,安明原本阴沉的脸挤出一丝惨淡的笑。一切都已分辨不出色彩,视线最后落回现实,目光蓦地清冷。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从安明的肩膀处落下来。他微闭着眼,面白如玉的脸仿若雕像般没有表情,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形成一小簇暗影。本该享受着上海的春日暖阳,此刻他却只能瘫在酒店。胃病已经严重到天天呕吐、打针,做胃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次出差,其实也是林息池假借工作之由邀他度假。一直以来的忙碌,也只有在上海这几日才得以真正休息。
这两日,他除了昏睡养病,便是倚在落地窗前发呆,浑浑噩噩。
这时,门外的走廊传来些微响动。他灰暗的眼眸微睁,勉强起身。
“安明,”林息池推门进来,这几天他一直在照顾他,“刚才前台来电话说有人找你,看你睡了就没叫你。”
迷蒙的人有些惊讶,淡淡的问:“不可能吧,谁能找我?”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才发现早已没电自动关机了。
“于萧昂来了。”林息池补了一句,“他怎么不打你手机?”
安明拿手机的手明显一顿,忙给手机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数条未接来电。刚要点开微信看消息,怎料这时于萧昂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平静地盯着这个闪烁的电话呼叫,接通了。
窗外已暮色四合。
林息池驱车送安明到上海南站时,已是黑夜。车站广场的人影稀疏可数,周围刮着冷风,晚上的气温有些凉爽。夜色中,一个清癯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
看着他,隔着夜晚微凉的空气,看不清表情。安明的目光在远处却灼热起来,眯了一下眼,转过视线。余光中,他看见他向他跑来。
一辆汽车突然窜出来,伴随一声急促的刹车声,险些撞到于萧昂。
“眼瞎了!怎么走路的?大晚上的跑什么,急着投胎啊?”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车前立着的那个令安明不爽的身影,反应慢半拍似的愣愣瞪着司机,张了张口似乎忘了怎么说话,脸上一片空白。
“你他妈怎么说话呢!”似乎是瞬间爆发,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行。血液翻涌、青筋暴涨的安明一个跨步冲上前:“路是你家的吗?他走的是斑马线!你不减速,你他妈瞎了!”
一顿暴躁的炮轰。
司机瞬间蒙了,回头看着这个脸色青白、神情异常暴戾的男人,一时乱了手脚:“你谁啊你?草!大晚上净他妈遇上神经病了!”一脚油门,仓皇开走。
“妈的!有种你别走!”安明追上去,一脸暴怒在路灯下映得分明。站在路中间,回过神时,发现于萧昂正拉着他的胳膊,震惊中带着疲惫的眼神望着自己。
夜晚的霓虹流溢着静谧的暗语,风袭上耳际,清晰地描画了心声。
为什么见到他被人骂会那么生气?就算明知道那小子是个善良的蠢货。可见到他傻愣愣的样子,还是没办法忍受别人骂他。
除了我,没有人能骂那个蠢货。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那个家伙!
安明狠狠吸了口气,目光如刀似的瞪视着远方的不明灯火,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林息池的车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扔下了他。他本可以更冷酷的——只要他想,任何人都看不穿他的面具。
车里的林息池看着失控的安明,惊愕无语,我去!这么暴躁!
回到车里,三个人相顾无言。于萧昂原本焦急的神经,见到安明的那一刻终于平复了些许。
回到酒店已过午夜。和林息池道别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关上门,剩下沉默的两人。
三天没有睡好的于萧昂已经疲惫至极,一下跌坐在床上。他看着安明,张了张口,眼皮已经困得快睁不开,却仍死撑着。
安明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于萧昂床边,微微俯身:“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去那边睡,我在这你肯定休息不好。”
他直起身。
昏暗中,于萧昂看不清他的脸。刚才的距离太过近,心跳得厉害,没想到却是那样的话。他一下拉住他离开的手腕。
安明顿了顿:“睡吧——”他静静的关了房间灯。
微凉的手,传递着只有于萧昂才懂的温暖,却在刚才拂开了他。
于萧昂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三天没怎么吃好睡好。刚才车站安明那张暴躁的脸又在脑中闪过,想必他的心情糟透了。但没过多久,于萧昂终究还是被汹涌的困意打败,沉沉睡着了。
清晨,于萧昂被一场悲伤的梦境牵引着醒来。几乎是那么真实,难过着睁眼的瞬间,眼前正是安明清晰的身影。
他早就醒了,坐在沙发上远远地看了于萧昂好一会,看着他翻身,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
清醒的于萧昂瞬间窘迫难当。
“做什么梦了?”安明语气清冷,说话间他俯身挨近于萧昂的脸,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松果味。只是撑在床上的手顿了顿,刻意的直起身,眼神中压抑着什么。
“你干嘛不回我消息?”于萧昂紧张地看着他,这是他仅能吐出的词句,压抑着胸中的委屈和自责。
“手机没电了。大老远的来见我......想我了?”安明看着他,语气似乎深情,又似故意羞辱他不似寻常。
“安明——!”于萧昂倦意未退,却被羞辱得脸色发红。
四目相对。语言可以作假,眼神却再也无法伪装。安明盯着于萧昂没有笑,深情暴露无遗。
于萧昂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望进安明幽深的眼里,已经完全无法了——千山万水的来到他身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当面解释清楚,没想到会是这种情景。
安明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于萧昂视线跟随着他的背影。
“我没有背叛你,不是受韦童指使才接那个项目的。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于萧昂起身下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轻轻的两句话,安明原本愠怒的脸倒抽了一口气,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脸上隐现着复杂神色。
“我想证明我自己。这是一个机会,毕竟我也想当主笔。”
“既然这样,你现在站在这干嘛?好不容易争取的机会,你回去啊!”安明转过身,明知道这样的对话已毫无意义——什么样的真相都无所谓了,因为结果已经不能改变。
“我不知道这次项目对你那么重要,你不要误会我。”于萧昂的声音低下去,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安明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对于萧昂毫不设防,现在就连失望伤心都直接写在脸上。
“你该事先和我商量!”他顿了顿,“不管怎么说,这次没有傻到光想着别人不顾自己。你终于知道为自己努力争取了,于萧昂。”
这句话把于萧昂说得心痛不已——怎么听也不像是夸奖。他不知道,这么做也许中了韦童的圈套,置安明于更不利的境地,也打乱了安明原本的计划。
“我只是想变得更优秀,和你......”他硬生吞下了后面‘和你站在一起’几个字。
安明缓缓闭上眼睛,手抚着额头,“行了,我只是有点不爽......”他恢复理智的速度永远那么惊人。“其实你真没必要大老远特意来。如果你这时候开天窗,不就相当于自己弃权了么?这次做的好,你以后真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那个......已经不重要了。”于萧昂一脸委屈模样,“以前......什么事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思考、一个人解决,所以一下还没习惯和你商量。”
看着眼前于萧昂一副根本不会说谎的脸,安明苦笑。一瞬间,怒气竟消了大半,一切已全部了然。
“你明天回去好好工作吧,不然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叹了口气,瞥着于萧昂一脸难过的样子,笨拙地杵在那儿,不自觉的竟笑了,很不符合当下气氛的。
当日那个生怕拖累他、兀自苦恼的于萧昂,怎么可能为一己私利背叛他?这种事想想自然明白。他只是气他什么事都不和自己商量。
可是,有那么一瞬,他不是害怕失去项目、失去总监的位置——他害怕的是被他背叛,所以方寸大乱。可悲的自己,可恶的疑心病。于萧昂这种善良的蠢货,他所做的事虽然欠缺考虑,但他打心底里信任着他。如此想着的安明,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看着于萧昂充满苦楚的圆眼睛,禁不住抬手抚上他微微出汗的后颈:“你这么爱出汗吗?”
看着于萧昂瞬间错愕、红晕泛起的脸,他当然知道他一紧张就容易出汗,他更知道他有多在乎他。
清冷的眼渐渐温热,刹那似有火花闪过。他突然低头吻住于萧昂。突如其来的吻使呼吸顿然少了一拍,于萧昂一时有点恍惚。
“那......你不生气了?”于萧昂的声音闷在安明肩头,一颗紧着的心终于落地。他不自然地抬手,笨拙的环上安明的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安明。
安明抚在于萧昂后背的手顿了顿,用力地加深了这个拥抱。他低下头,鼻尖埋进于萧昂颈窝蹭了蹭,深深吸闻他身上的气息。
他如此喜欢这个人。
喜欢这个善良的蠢货。
中午的艳阳高高挂在天空,放射着一天中最灼热的光芒。
酒店顶层套房的露天温泉泛着粼粼波光。视野可及之处,是如血管般延伸远方的宽阔街道,鳞次栉比的高楼。不同于北京的噪杂喧嚣,乍暖还寒的四月,酒店室内的人工绿植四季常青,欧式的装修风格精致而奢华,空气中透着优雅静谧的气息。
林息池端着红酒杯泡在温泉里,一脸慵懒。一旁的于萧昂满脸纠结,犹豫着要不要下水。
雾气朦胧之中,只见身材修长挺拔的安明穿着浴衣,绕过温泉,倚坐在藤椅上。松垮的浴衣下,依稀可见白皙结实的身线。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他,头靠在椅子上,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眉骨上,描画着清冷的侧脸,泛着微光。他转过头看着于萧昂的方向,许是阳光太强,他轻轻眯起眼,像是微笑。
“萧昂,你还是把凯文的项目资料拿来我看看吧。”此情此景,他这个人是有多不合时宜。
“啊?不用了吧,安明。”还在研究温泉水怎么是红色的于萧昂瞬间错愕。林息池一脸诧异,而后是无语的表情。
于萧昂一早就发现安明不同往日的憔悴脸色。如果到头来这个工作还要安明帮他,他真的要羞愧死了。只是刚才抬头间瞥见别样风格的安明,于萧昂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
“安明,不是我说你,难怪你在公司人缘差。你是有多破坏气氛......当真以为我叫你来是出差的吗!”
说这话的林息池拿着酒杯刚抵住唇边,视线突然被楼下露台一群身姿曼妙的姑娘吸引。他不自觉探着头:“南方的姑娘就是不一样!”不禁回头对安明说道,“怎么样?哥们选的房间位置不错吧?”
于萧昂抬眼看的时候,只见着了数个身穿纱裙的女孩背影一闪而过。
“......不错。”安明冷不防的来了一句。
于萧昂怔了一下,看了看安明。
晴朗的午后,满目安静,舒逸的感觉溢满整个神经。安明的眼底流泻一片温柔,淡淡地望着远方。像这样两个人身处异地,上一次还是在南岗。
这时,不合时宜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安明看了一眼,没有接。温柔的嘴角却渐渐僵硬。
初春的上海,白昼尚短。日光清冷不燥,让人觉得很舒服。于萧昂第一次来上海,下午的时候安明特意带他去附近的弄堂逛了逛,回到酒店时已夜幕将至。
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落地窗,在地面投下片片斑驳。窗外,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即将沉睡的上海。
于萧昂的身影逆着光站在窗边。这几日一连串的突发事件让他有点恍惚,像这样意外来到上海,更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他转过身看着安明,憋了一下午,终于忍不住问道。
“有过。”安明眼里的笑意瞬间僵住,有点意外于萧昂的直接。看出他的不安,刚要开口。
“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眼神交汇的瞬间,于萧昂却避开他的视线,径自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安明依旧穿着睡衣坐在床上。
昏暗中,于萧昂抬头的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安明一脸颓伤的神情。此时的他卸掉了盔甲,他知道。
压抑着莫名的情绪,于萧昂不知如何面对安明,故意慢慢地擦着头发,不肯过去。
“如果早遇见你就好了......”安明望进他那一池忧郁的眼里,走过来一把拉过于萧昂,把他按在床上。
初春的暖意在晚上已经完全消散,窗外的桃花悠悠的散发着芬芳,令本就躁动的心情更加无法平静。
“下午那个电话,是我前女友。”
于萧昂感到自己呼吸明显少了一拍,原本忧郁的眼难过得看着安明,全身僵硬。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萧昂,”安明俯下身,松垮的睡袍露出结实的身线。他抬手抚上于萧昂的脸,“你吃醋了?”
没想到自己拼命忍耐还是一眼看穿,于萧昂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么幽怨。他别过脸,推开安明坐起身。
“如果可以,我多想在一开始就遇到你。”安明微凉的手握住于萧昂的手腕,“以前的我很过分。”
于萧昂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你对她做了什么?”
“因为我的自私,伤害了她。”认真的表情让安明的眼神陷入黑暗。
“你也会伤害我吗?”于萧昂感觉到安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微凉,泛着细细的汗。
安明顿了下:“你知道我不会,除非——你要离开我。”
“如果我已经离开了呢?”于萧昂望进他的眼里,压抑着苦楚,异常认真地问。
安明蓦地目光中注入力,深情热望的眉眼和白天判若两人:“如果你离开了,那我,就去找你。”声音很轻,语气却笃定。
他抚过于萧昂的脸,深情的吻上他的唇,两人倒在床上。
温柔的吻滑过脖颈,气息在咫尺间缱绻交错。于萧昂有种触电般的感觉,睁着眼睛。微凉的头发拂过他的脸,细细碎碎,有些痒。他伸手抚着安明的脸。一双合著温柔的冰眸望过来,深情相望的瞬间,安明加重了咬合的吻的力度,连对方吞吐的气息也全部吸入自己的胸膛。温柔的吻像蛊惑,多少都不够。
压抑着长久爆发的**,安明缓缓的把于萧昂揉进怀中,温柔地追随他的气息。
“和我在一起的话,也许很危险。你愿意吗?”他清冷的声线藏匿着深情。
于萧昂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抚平他微皱的眉毛。感受着安明怀抱的力量,心中流过阵阵暖流,终于,将他的温柔全部收下。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于萧昂压抑着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问。
安明深深地看着他,片刻,才低声道“因为是你......只能是你......我们两个就像两辆并驾齐驱的火车,朝着一个方向。”
狭长深沉的眼透着温热。他扳过于萧昂靠在自己身上,手抚上他的黑圆脑袋,摩挲着他的后颈,低头闻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松果味。
“等到盛夏的时候,我们去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吧。”
“可是,我没有太多钱。”于萧昂握着安明的手,说话间神情有些犹豫。
“我有钱。你就说想去哪里?”他深邃的眼窝覆上温柔的柔光。
“我不想总是花你的钱。”
“我知道,所以我都没有给你买过什么。但现在不一样。”安明一副了然的语气,期待地看着于萧昂。
于萧昂想了想,转过头,“我......想去看海。”
“好,那我们就去青岛,离北京还近。”
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安明眼底笑意更深地抱住于萧昂,脸蹭着他的额发,低头在他唇上一吻,少有地露出宠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