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婉汐早早起来了。
她怕江闻晚又赖床，匆匆套好校服，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就轻手轻脚跑到隔壁去叫人。
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她又轻轻喊了一声：“江闻晚，要迟到了。”
门内终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一拉开，江闻晚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撮，眼睛半睁半闭，明显还没睡醒，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慵懒气。
看见站在门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的夏婉汐，她愣了两秒，才低低笑了一声：
“呵，这么积极啊，夏学霸。”
夏婉汐温柔的笑着，语气软软的：
“再不起，早餐就没了哦。”
江闻晚含糊地“嗯”了一声，抓过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往身上一搭，随手将头发绑成一个双马尾，就跟着夏婉汐一起出了门。
食堂里人来人往，飘着早点的热气。
江闻晚和往常一样，径直走到窗口，只点了一杯热豆浆。
夏婉汐看着她手里孤零零的杯子，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满是担忧：“多吃点吧，别到时候犯低血糖。”
江闻晚捏着豆浆杯，耳尖微微发烫，嘴上却不耐烦地撇了一句：“我知道，你烦不烦。”
那语气轻飘飘的，半点火气都没有。
夏婉汐被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逗笑，轻轻“呵呵”了两声，也不跟她计较：“好啦好啦，不说就是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一推门就发现同学基本都到齐了，叽叽喳喳的，眼神里都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林小雪一看见夏婉汐和江闻晚进来，眼睛立刻亮了，抱着一袋零食兴冲冲地跑过来。
“学霸！校霸！你们可来啦！”
她把一零食往两人手里塞，“给你们的，待会好像还有个开幕式，带着无聊可以偷吃点。”
江闻晚接过零食，往教室里扫了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脸无语。
怎么开运动会也这么麻烦……
老胡很快就到了，挥着手带着二班往操场赶。
操场上早就人声鼎沸，各个班级的方阵整整齐齐，大部分班级都已经到齐。
隔壁就是一班，江闻晚随意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上次打篮球的那个家伙，陆烬。
她没多搭理，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
主席台上方，闫校长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开始发言。
先是一通安全注意事项，讲得冗长又细致，最后才高声宣布：
“——运动会，正式开始！”
全场一阵欢呼。
老胡在队伍里绕了一圈，眉头一皱，对着全班沉声命令：
“都把衣服塞进裤子里！要整齐，要精神，展现出我们二班的面貌！”
江闻晚站在队伍里，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吐槽：什么破规定，麻烦死了。
刚腹诽完，老胡就径直走到了她面前，目光锁定她：
“江闻晚，把衣服塞进去。”
躲不掉了。
在老胡寸步不让的注视下，江闻晚不情不愿地低下头，慢吞吞地把宽松的校服下摆，一点点塞进裤子里。
平时她总爱穿得松松垮垮，宽大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身形。
这一塞，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宽松的布料被收得服帖，少女纤细的腰肢一下子显露出来，线条干净又利落。
再加上她扎着的双马尾，软中带飒，明明是乖顺的发型，配在她身上却又野又亮眼。
二班同学看直了眼，好几个人忍不住在心里疯狂感叹：
以前怎么没发现……
这校霸身材居然这么好，腰这么细，这比例，直接去当模特都没问题啊。
一时间，周围的目光悄悄都聚在了她身上。
江闻晚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攥了攥裤缝，脸色有点绷，没说话，只是别扭地别过了头。
一旁的夏婉汐看着她这副又别扭又好看的样子，眼底悄悄漾开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江闻晚和夏婉汐刚在看台上坐定，屁股还没捂热，就听见老胡在人群里喊她名字。
“江闻晚，下一个就是你，800米！准备上！”
江闻晚整个人一僵，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不带这么赶的。”
夏婉汐被她这服模样逗笑，凑过去轻声打气，眼里全是温柔：“加油，别太拼，别伤着自己啊。”
江闻晚“啧”了一声，动作却很干脆，一把扯下外套随手往后一递，丢给夏婉汐：“知道啦，外套帮我拿着。”
夏婉汐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一沉。
衣服上还带着江闻晚身上的温度，混着一股淡淡的、清清爽爽的香气，像秋天里安静的桂花香。
等她攥着那件外套回过神，江闻晚已经转身走向跑道，背影利落又飒。
老胡追上去，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给我好好跑，给咱们二班争口气，出出风头！”
江闻晚淡淡点了下头，径直到检录处就位。
夏婉汐看着空荡荡的身边，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她握紧手里的外套，站起身，挤到看台最前面的边缘，掏出手机，想给江闻晚拍几张照片。
这时江闻晚已经站在了跑道上，身姿挺拔，眼神一沉，整个人瞬间收起了平时那股懒散劲儿。
“砰——”
发令枪一响，江闻晚猛地冲了出去。
“校霸加油！！”
“江闻晚加油！！”
二班的喊声几乎掀翻看台。
夏婉汐举着手机，心跳跟着快了半拍，对着跑道上那个风一样的身影，“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一圈，两圈。
江闻晚越跑越稳，一步步把其他人甩在身后，风扬起她的碎发，整个人亮得刺眼。
冲线那一瞬间，二班直接炸了。
“第一！！我们班第一！！”
江闻晚冲过终点，没像别人那样直接瘫倒在地，只是微微喘着气，淡定地走到裁判那里问成绩。
确认完名次和时间，她才不紧不慢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阳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连侧脸都带着少年气的好看。
看台的风还带着操场的热气，老胡那句藏不住的骄傲还飘在空气里。
“那个跑第一的，我们班的。”
江闻晚刚坐下，夏婉汐的外套就轻轻搭在了她肩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洗衣粉香。
“给你。”
话音刚落，冰凉的矿泉水又递到她手边，“喝吧，是不是累坏了？”
“还好。”江闻晚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刚才跑完步的燥热慢慢降了下去。
夏婉汐低头点开相册。
照片里，少女迎着刺眼却温柔的阳光，大步向前跑，发丝被风吹起，嘴角还挂着一点散漫又张扬的笑意。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拍下江闻晚。
指尖轻轻一点，按下收藏。
她抬起头，眼底盛着笑，看向身边还带着薄汗的人：“拍张照吧。”
不等江闻晚反应，夏婉汐已经把手机高高举起来，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她，比了个大大的耶。
江闻晚拗不过她，耳尖微微发烫，索性放松下来，对着镜头弯了弯眼。
镜头轻轻定格。
照片里，人挤得热热闹闹。
后排的沈辞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灿烂地拉着陆烬对着镜头笑；
林小雪站在最边上，看见镜头立刻挤过来做了个搞怪的鬼脸，活泼又可爱。
江闻晚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嘴角扬着，是少有的、不设防的温柔。
夏婉汐微微偏头，头往江闻晚那边靠着，一只手比着耶，干净又明亮，完完全全是少年人最鲜活的模样。
没有刻意的姿势，没有精致的构图。
只有阳光下并肩的两个人，和一整个喧闹又温暖的青春。
夏婉汐看着照片，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她悄悄把屏幕往怀里收了收，像藏起了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小秘密。
看台的热闹还没散去，二班的同学目光一圈圈绕回来，全落在了江闻晚身上。
从前只觉得这位校霸冷得像块冰，脾气冲，眼神凶，谁也不敢靠近。可今天不一样——刚拿了第一，风风火火冲过终点线，又安安静静被夏婉汐照顾着，眉眼软了不止一点。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来一个念头：
原来江闻晚这人，也不是很难相处。
这么一看，还挺好相处的。
尤其是刚拿了第一名，利落又耀眼，二班同学心里那点佩服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再凑近一瞧，才发现这人五官生得极好，鼻梁挺，下颌线干净，不凶的时候，是真的好看。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佩服，还有偷偷打量的惊艳。
江闻晚浑身不自在，指尖都绷得发紧。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更不习惯这种温和又热闹的注视，像浑身裹了层暖烘烘的壳，闷得她难受。
她猛地站起身，想先躲开这阵仗。
身旁的人几乎是立刻跟上。
夏婉汐也跟着站起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笃定：“去哪？我跟你一块走。”
江闻晚没多想，伸手轻轻拉住她，低着头，两人从看台后方悄悄溜了出去，避开了一整片目光。
直到走到人少的地方，江闻晚才松了口气，偏头看向身边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想不到你有时候，也会不打报告就走。”
夏婉汐弯着眼笑，没解释，只是伸手重新拉住她，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昨天给你看的题，搞懂了吗？”
江闻晚动作一顿，她本来就不爱学习什么题不题的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没有。”她答得直白，一点不拐弯。
夏婉汐愣了一瞬，看着她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又气又好笑，最后只吐出一句：
“……没关系。”
夏婉汐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轻松自然：
“对了，你今天拿了第一，要不要和家里人说说？”
这话一落，江闻晚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刚才还带着点暖意的眉眼，瞬间冷了下去，连肩线都绷得笔直。空气像是被风冻了一瞬。
“不用。”
她隔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婉汐立刻就看出来了——那不是不高兴，是藏在强硬底下的、不愿被触碰的东西。
她没再多问，也没追着探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软下来，自然地转开话题。
“好吧，那我们要不要去吃饭？”
江闻晚愣了愣，这才从刚才那点沉闷里抽神，抬头看了眼天色。
阳光已经爬到头顶，暖得晃眼，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中午了。
“他们应该也快结束了。”江闻晚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夏婉汐笑着又拉起江闻晚的手。“和他们一块吃。”
“嗯。”
—
为期一天的运动会就这么结束了。学生们在老师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散去，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
江闻晚看着快步走出校门的沈辞，随口问了一句：“你出去干嘛，你不是住校？”
沈辞一听是她的声音，立刻笑嘻嘻地转过头：“江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江闻晚脸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一沉：“三——”
“我错了错了！”沈辞立马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我和陆烬他们出去吃饭，先不聊了，拜拜江姐！拜拜学霸！”
话音刚落，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
食堂里人声依旧，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好像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江闻晚端着餐盘，安静地跟在夏婉汐身后坐下。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她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握着筷子，眼神放空，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夏婉汐小口吃着饭，目光却一直悄悄落在她身上。
刚才在操场上还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片沉下去的云。
她轻轻推了推面前的菜，声音放得很柔：“多吃点，今天你这么累。”
江闻晚像是被惊醒一般，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嗯。”
可那笑没到眼底，夹菜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口饭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夏婉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轻轻一揪，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闻晚垂着眼，指尖在筷子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几秒，才淡淡摇头：“没有。”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婉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知道，有些话，江闻晚不想说，逼也没用。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交流。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
江闻晚停在宿舍门口，转头看向夏婉汐，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低落，反而很轻松。
“我没什么事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语气自然，眼神坦荡，连语速都和平时一样，“我先去睡觉了，拜拜。”
那模样，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如果不是夏婉汐去公共浴室里洗澡，她几乎就要信了。
夏婉汐手中端着浴盆，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没有跟上去，只是靠着墙，安静地等。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阳台边缘。
江闻晚靠在栏杆上，下身穿了条破洞牛仔裤，上身随意套着校服外套。
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截烧了一半的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平日里张扬桀骜、此刻却空洞又迷离的眼睛。
没有平时的冷，没有平时的野，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对着空旷的楼下，对着看不见的远方，对着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的人，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奶奶的病又恶化了？”
“那些催债的是不是又来过了？奶奶没什么事吧......”
“哦，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和他们说....”
每一句都很淡。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指尖，她才猛地回神，皱了皱眉，随手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的无助已经尽数收起，又变回了那个冷淡又倔强的江闻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闷堵都吐出去。
然后，转身。
一抬头，就撞进了夏婉汐安静注视着她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忽然静止。
江闻晚脸上所有的伪装，在这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江闻晚慢慢后退半步，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你……都听见了？”
夏婉汐把手里的盆轻轻放在地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安静地点头：
“嗯。”
江闻晚立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她要嫌弃我了。
要像所有人一样，离我远一点了。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几乎要崩溃。
可预想中的厌恶、疏离、评判，一句都没有来。
夏婉汐没有看她窘迫的样子，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黄浦江的景色很美。”
她侧过头，对江闻晚笑了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干净又温柔，
“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啊。”
江闻晚彻底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
“你……怎么……”
夏婉汐手肘撑在窗沿上，望着外面的晚风，语气轻得像叹息：
“今天的风不大，但很冷啊。”
“夏婉汐。”
江闻晚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
夏婉汐抬起眼，安静地望着她：“嗯？”
“你为什么要靠近我……对我这么好？”
江闻晚盯着地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夏婉汐却笑了，笑得很轻，却格外认真。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声音温柔得能揉进风里：
“因为我觉得你很好啊。”
“好到……比我做一万件幸福的事，都要好。”
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动两人的发梢。
江闻晚猛地抬头，撞进夏婉汐毫无杂质的眼睛里。
夏婉汐心里很清楚。
如果江闻晚的世界一直在下雨，那她就做那个一直为她撑伞的人。
江闻晚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点酸。
她声音轻轻抖着，却异常认真：
“那你说好……要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
说着，她伸出小拇指，指尖微微蜷着，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
“说好了，拉钩。”
夏婉汐看着那根悬在半空的小拇指，心口一软，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轻轻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稳稳勾住江闻晚的。
两根小指紧紧相扣。
“嗯。”
“说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婉汐的声音轻而坚定，像一句刻进风里的承诺。
夜色安静，风也温柔。
这一次，没有人再转身离开。
有人愿意为她撑伞，有人愿意守着她的雨天，有人认认真真，答应了要一直陪着她。
江闻晚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却没松开那根勾着的手指。
“……说定了。”
“不许反悔。”
夏婉汐笑着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不反悔。”
从今往后，她的雨，我来挡。
她的夜，我来陪。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八卦的声音突然从走廊拐角冒出来，把两个人吓了一跳。
“学霸？校霸？你们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