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的晚自习，窗外夜色如墨，初秋的晚风从微敞的窗缝钻入，带着凉意，轻轻掀动着摊开的书页。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低鸣，照亮一片伏案的身影。
笔尖与纸面的沙沙声，构成了夜晚的主旋律，一个晚上就在这凝神静气的平淡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开学考如期而至。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教学楼已浸透在一片紧绷的寂静里。
考场门窗紧闭，只有头顶风扇缓慢转动，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监考老师的皮鞋声规律地叩击地面，混合着试卷翻动的哗啦声，敲打着每一根神经。
希芸端坐着，窗外的光透过玻璃，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笔尖移动稳健。
斜后方的温黎，写到酣畅处，会无意识地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遇到阻滞时，则会用指尖轻轻敲打太阳穴，眉头微蹙，随即又化开，笔下重新流畅起来。
上午的考试终于在宣告结束的铃声里落下帷幕，紧绷的空气仿佛“嗡”的一声松弛、流动开来。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潮湿温暖的空气里。
两人汇合在喧嚣的人流中。
“吃什么？”温黎扫视着氤氲着热气的各个窗口，目光如探照灯。
“吃冒菜吧。”希芸望向不远处那排咕嘟着红色汤底、摆满各色菜品的格子，队伍蜿蜒但前进得不算慢。
“行。”
她们端着热气腾腾、红油滚烫的碗，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秋日中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碗里的热气在光柱中升腾、舞蹈。
“感觉考得怎么样？”温黎吹开汤面上翠绿的香菜，夹起一片吸饱汤汁的午餐肉。
“一般。”
希芸用筷子小心地将碗里的豆芽和金针菇拌匀，热气熏得她鼻尖微微发亮，“数学最后大题有点绕。”
“是吧！我也觉得！”温黎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亮了亮，“出题老师真是不让人好过。不过语文作文题目还挺对我胃口，适合……自由发挥。”她狡黠地挑了挑眉，将“胡诌”咽了回去。
“嗯。”
希芸应着，低头吃了一口浸满香辣汤汁的宽粉，耳根不知是被辣的还是被热气熏的，微微泛红。
下午继续考试。
窗外的云层渐渐堆积，天色变得有些沉郁，教室里的光线也随之暗淡下来，更显得室内灯火通明，映照着莘莘学子专注的侧脸。
连续一天半的考试终于结束。
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响起时，仿佛一声嘹亮的解放号角。
人们涌出考场，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喧嚣的声浪、放松的谈笑和书包碰撞的闷响，连窗外那铅灰色的天空，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压抑了。
星期四中午，一起吃饭，回寝室午睡。
宿舍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其他寝室模糊的谈笑或走动声。
她们拉上了窗帘，室内光线昏暗适宜，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一个平静到能听见彼此均匀呼吸的中午，在秋日慵懒的节奏里缓缓沉淀。
星期四下午，前往教室时，绕过教学楼前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一楼公告栏前已黑压压地围满了人，议论声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啁啾不绝。
“这才开学第几天啊？就有人‘光荣上榜’了！”
“效率真高，一点面子不给……”
温黎和希芸走近，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瞥见了那张簇新的、白得有些刺眼的通告。
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内容简洁而冰冷。
两人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掠过，便转向一旁的楼梯。楼梯间的光线略暗，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激起轻微的回响。
来到教室，话题显然已经先一步抵达，在空气里隐隐发酵。
“保真。我亲眼看见他被年级主任带走的，回来时脸都是垮的。”
“听说家里有点背景，硬塞进来的……”
“6。”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喧闹，将浮动的人心暂时按回座位。
班主任老乔（乔思文）踏着铃声走进，教室里尚未完全平息的窃窃私语，像退潮般迅速隐去。
“我说几件事啊，”他站定，习惯性地在句尾带了个上扬的“哈”字，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各科老师正在加班加点改卷，大家稍安勿躁，该吃吃该喝喝哈。第二件事呢，就是楼下通知栏那件事，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也甭忙着看别人笑话，先管好自己哈。第三件，来几个壮劳力，下去把新学期的教科书和资料搬上来，动作麻利点！”
几个男生立刻活跃起来，举手
“走不？”周屿安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凌华年。
“走，正好活动活动，坐得我骨头都僵了。”凌华年“噌”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就你们几个了，快去快回。”
不一会儿，几个男生哼哧哼哧地搬着几大摞崭新、散发着浓郁油墨味的书本回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声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书被堆放在讲台旁，像一座座等待分发的小山。
“来，各科课代表辛苦一下，按学号顺序发下去。”
温黎作为语文课代表，率先起身。
她走到那堆墨绿色的语文练习册前，弯腰，仔细地翻看着最上面几本的边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动的指尖。
她很快挑出两本边角最为平整、纸张挺括的，将其中一本轻轻放到希芸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领书的嘈杂：“喏，我帮你挑了本品相好的。”
希芸正整理着刚发下的数学书，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封面上光滑的压膜，又移到温黎还沾着一点白色粉笔灰的指尖，低声应道：“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光滑的封面。
发书的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
空气中浮动着新纸特有的、略带生涩的香气。
有人迫不及待地用笔在扉页写下名字，有人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也有人只是随意地将它们摞进桌肚。
整个下午的三节自习课，便在这新旧交替的气息和预习时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中，缓慢地、几乎令人昏昏欲睡地流淌过去。
傍晚，和室友唐可、王昕悦一起在食堂吃过晚饭，天色已擦黑。
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勾勒出返校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身影。
回到教室上晚自习，窗外是沉静的夜幕，窗内是灯火通明的静谧，只有笔尖与纸页持续不断的亲密摩擦，如同夜晚平稳而规律的心跳。
星期五的早晨，天空是久违的澄澈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轻盈的、金色的期盼。
“终于要解放了——！”周屿安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懒腰，椅子被带得吱呀作响，引得周围几个男生一阵心照不宣的笑闹和附和。
男生间的熟络，像阳光下的尘埃，活跃而无所不在。
上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老乔走上讲台，手指关节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
“同学们，收收心哈。”
他脸上带着周末前特有的、略微松弛的神情，“这周日，各科成绩和总排名会陆续统计出来，发在家长群和班级群里，记得提醒家长查看，自己也关注一下哈。考得好不好，都是新起点，重要的是总结和改进哈。”
班主任乔思文，三十八岁，身材保持得不错，说话总喜欢在末尾带个“哈”字，像是为了缓和语气，又像是某种无意义的口头禅。因此得了个不算官方但学生们私下叫得挺顺口的绰号——“哈哥”。他本人似乎有所耳闻，但并不在意，有时甚至会略带自嘲地引用。
周五这一天，课程表上大多排着各种“开学第一课”或学科导论。
讲台上老师讲述着本学期的宏伟蓝图和注意事项，讲台下，心思早已随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飘向了即将到来的两天假期，哦，不对，是一天半。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晒得酥软了，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无害的懈怠和无精打采的期盼。
放学的铃声，终于以一种近乎救赎的姿态，铿锵奏响！
瞬间，教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
拉链被狂暴地拉动，书本被胡乱地塞进书包，桌椅碰撞声、欢呼声、催促声交织成一片兴奋的浪潮。
一道道身影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门，汇入走廊里更加汹涌的人流，朝着象征着自由的校门方向奔腾而去，脚步声在楼梯间汇成隆隆的雷鸣。
在这股席卷一切的、欢乐而躁动的归家洪流中，温黎和希芸却像两块沉稳的礁石。
她们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将语、数、英等主要科目的新书，以及这一周发的零零碎碎的提纲、资料，分门别类、整齐地装进书包，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下课桌抽屉是否清空。
然后，她们才并肩走出已然空荡不少的教室，走下喧哗渐息的楼梯。
穿过教学楼后那条安静的林荫道，香樟树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投下摇曳的、细碎的光影。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掠过干净的水泥路面。
校门外，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汽车的鸣笛声、家长的呼唤声、学生找到家人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各式车辆排成了长龙。温黎的目光在路边逡巡，很快锁定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它正安静地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
她停下脚步，转向希芸，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我家的车到了。”
希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平静的神情。
“那，”温黎朝她挥了挥手，笑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清爽明朗，带着周末特有的轻松，“下周见啦，希芸。”
“嗯，”希芸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动了一下，“再见，路上小心。”
温黎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轿车。
司机早已下车，为她打开了后座车门。她弯腰钻了进去，黑色的车身很快流畅地驶离路边，汇入主干道繁忙的车流中，几个转弯后便消失了踪影。
希芸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车流消失的街角，看了几秒钟。
初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微热、路边小食摊隐约的香气，以及一种周末来临前特有的、混合着喧嚣与寂寥的复杂气息。
她拢了拢肩上书包的带子，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这一周，就在这样一个平静而寻常的分岔路口，画下了一个带着阳光温度的逗点。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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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