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声裹着晚风,一点点漫过心头。
周寻在礁石上坐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墨色的海面吞尽最后一缕霞光,才缓缓起身,抬手拍掉裤脚沾着的细沙。没有多留,也从没有打算过夜,他不过是逃出来半天,把心底那些拧巴的、矫情的、迟迟放不下的心事,通通丢给翻涌的海浪,任其被海风卷向远方。
他循着来时的路折返,堪堪赶上最晚一班回城的高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乘客,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沉闷又规律,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城市的灯火一点点在视野里聚拢。他靠在窗边,阖上双眼,刻意放空思绪,不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
等他再轻手轻脚踏进家门,已是深夜。
玄关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陈钰婷和周沐都已睡熟,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乱糟糟、满心猿意马的夏天,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跟着海边最后一阵晚风,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第二天醒过来时,屋里依旧很静。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淡的光痕,细碎又温暖。陈钰婷早就去了女装店忙活,周沐待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写作业,整个家里,只有冰箱偶尔运作的轻响,平淡得不像话。
周寻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立刻起身。海边的咸湿晚风仿佛还残留在衣角,心底那些杂乱翻涌的情绪,也在这一夜的沉寂里,淡了许多。
今天不用出门训练,不用见不相干的人,更不用去打工。今年的暑假本有两个月,可眼看就要升上高三,学校要求提前回校补课,漫长的假期转眼就所剩无几。之前在叶知薇父母家的小店做暑假工,他只做满了一个月,就提前和叔叔阿姨打好招呼辞了工,剩下的这段日子,他不想再把自己绷得太紧,只想安安静静待着,给自己放个长假,彻底歇够了再迎接新学期。
他慢悠悠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在屋里默默忙活起来。把书桌上散落的习题册一一理整齐,码放得规规矩矩;将夏天穿的短袖叠好,收进衣柜深处;又把平日里训练用的装备归置妥当,擦去上面的薄灰。房间一点点变得整洁,他的心也跟着慢慢沉定下来。
偶尔会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又默默熄屏。没有想找的人,也没有想说的话,阿泽前天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依旧没有回复。不是刻意冷淡,只是此刻的他,只想守着这份难得的安静,不愿被外界的喧嚣打扰。
中午他走进厨房,给周沐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肉香漫满小小的餐厅,简单的一顿午饭,兄妹俩安安静静吃完,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平淡的安稳。下午他搬了椅子坐在窗边,随手翻了几页课本,即便没看进去多少内容,也不觉得烦躁,就只是任由时间缓慢流淌。
就这么,平淡、缓慢、毫无波澜地,过完了这一天。
没有意外的重逢,没有突如其来的心事翻涌,更没有剪不断的情绪纠葛。这一天,更像是这个夏天最后一次,安安静静的喘息。
天黑透的时候,周寻拿起手机看了眼日期,距离开学报到,只剩最后两天了。
这个漫长又满是心绪的暑假,是真的到头了。
他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关灯躺上床。这一夜,他没有辗转反侧,心里格外平静,没有纠结,没有自嘲,也没有刻意去压制什么。
他渐渐明白,该来的总会来,该遇见的,也总会遇见。
开学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沉寂了近两个月的校园,重新被喧闹填满。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窗沿上,操场上、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大多学生都满脸写着不情愿,接受不了暑假悄然落幕的事实,拖拖拉拉地走进教室,满是对假期的不舍。
阿泽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刚在教室门口见到周寻,他整个人就像没骨头似的扑了上来,死死抱着周寻的胳膊,哭丧着脸,声音拖得老长,满是哀嚎:“不要啊!我的暑假——!我不想开学啊!”
周寻被他抱得纹丝不动,眉梢微微一挑,没说一句安慰的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由着他闹了片刻。
刚闹没两句,赵静薇抱着一摞书本,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冷冷瞥了阿泽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起开,我的位置。一开学就看见你在这吵吵嚷嚷,就不能有一天安静点吗?”
“闭嘴!说得好像谁想看见你这个母老虎似的!”阿泽立刻松开周寻,梗着脖子,手指着赵静薇嚷嚷,半点不服软。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追跑打闹的动静,桌椅碰撞的声音、两人的拌嘴声混在一起,很快,喧闹就从教室蔓延到了走廊,座位上只剩下周寻一人。
教室外,不时传来赵静薇的呵骂声,还有阿泽夸张又狼狈的哭喊:“去你的!你给老娘站住,有种别跑!”“寻哥!救命啊——!”
喧闹隔着门板传进来,落在周寻耳里,却并不刺耳。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盛夏的燥热彻底散去,风里多了几分初秋的清凉。
夏天彻底结束了,海边的晚风远去,心底的心事暂时沉淀。
高三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