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云州市的街巷时,林晚换下奶茶店的工装,背着书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还带着盛夏未褪的燥热,吹得行道树叶沙沙作响。她低着头,脚步轻缓,脑子里乱糟糟的——傍晚周寻忽然出现在店里,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全程没多余的话,却还是搅得她心绪难平。
推开门,简单洗漱过后,她瘫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许念发来的消息。
林晚指尖微顿,点开对话框。
许念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语气里裹着替她抱不平的细碎抱怨,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敌意,像在故意拨弄她刚压下去的心绪,却做得滴水不漏:
【晚晚,我跟你说,周寻今天去奶茶店,绝对是故意的。】
【我下午在图书馆碰到他了,他明明是去给她妹妹送水,转头就绕去你店里,摆明了是冲你去的。】
【我看他就是怂,想找你又不敢明说,跑去点杯咖啡装淡定,待不了两秒就走,装什么装。】
【你可别被他骗了,他现在是长高了,人也看着沉稳了,心思谁又说得准。】
【之前那段日子有多难熬你忘了?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别再被他勾着心思了。】
【他就是没放下,又拉不下面子,才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你千万别心软,也别多想,就当没看见。】
【我们早就往前走了,他怎么样都跟我们没关系,别让他再打乱你的生活。】
林晚盯着屏幕上一行行文字,指尖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许念是为她好,是护着她,怕她再跌进从前那段拉扯又难熬的关系里。
换作以前,她本该认同这些话,甚至会跟着一起吐槽,一起把周寻撇得干干净净。
可此刻,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不是释然,反倒掺着说不清的烦躁,还有些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更复杂的情绪。
窗外蝉鸣断断续续,灯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久久没有回复,只是安静地望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被周寻无意掀起的、连自己都抓不住的涟漪,被许念这番话,硬生生按回了心底。
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良久,只打下一个字:
【嗯。】
一个字,是回应,也是再一次,对自己的提醒。
另一边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街边的路灯照进来昏昏沉沉的暖光。
桌子上依旧摆着那个手表和蛋糕模样的手工。
周寻头发半湿,毛巾披在肩上,手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在他硬朗利落的五官上,眼睫垂着,深邃的眼里看不出情绪。
屏幕上是他和林晚早已沉寂的对话框,往上是密密麻麻、满是执拗的旧消息,再往下,是一连串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对方已拒收。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下午到底是哪根弦乱了。
明明只是顺路给妹妹送完水,明明刚从健身房出来,明明平时连多余的消费都不肯花,更从不会踏进奶茶店这种地方。
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绕开了奶茶店旁熟悉的便利店,脚步不受控制地拐进了林晚打工的那家小店。
没有理由,没有预谋,甚至连借口都没准备好。
最后只僵硬地站在柜台前,点了一杯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冰美式,全程不敢多看她一眼,端起杯子没待两秒就落荒而逃。
像个莽撞又笨拙的闯入者。
屏幕上那些带着红色感叹号的旧消息还在刺眼地亮着,周寻喉结轻轻滚动,没再继续看下去,指尖一按,彻底熄了屏幕,随手将手机扔到了书桌一边。
他不想再被那些没结果的过去缠住,也不想再承认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在意。
伸手从桌角抽出几本习题册,翻开,握笔,低头。
他要用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无休止的题目,把心底那阵不该掀起的波澜,硬生生压回去。
昏暗的灯光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他沉默又固执的伪装。
这是被他扔在桌角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微信联系人:阿泽
【寻哥,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旅游吗?最近你不是暑假工就是训练和健身,暑假都过去一个月了,还去不去啊?到时候带我一个呗!】
桌角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两下,阿泽的消息连带着弹窗跳出来,在黑暗里格外晃眼。
周寻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页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眼皮都没抬,直接按灭了屏幕,全当没看见。
他合上本子,笔被他随意地撇在一边,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响起杯子接水的声音,接着是“哒”的一声,黑着灯的客厅了亮起一点猩红。
周寻抬眼看了看时钟——晚上十一点。
陈钰婷还没回来,大抵是又要加班了。
周建明今早给周寻发了信息说得去隔壁县办点事这两天也不在家。
他摁灭了手上的东西,敲了敲周沐的房门。
“哥,干嘛?”
“明天我出趟远门,爸妈忙,你在家管好自己。”
“哦,去哪玩呀,带上我嘛。”
“没啥好玩的,就自己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寻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玄关鞋柜旁,多了一双他熟悉的、妈妈常穿的平底单鞋,安安静静摆在那儿。
是陈钰婷回来了。
女装店虽关得不算晚,但收拾收拾、路上耽搁一下,到家也早已过了十一点。怕吵到他们,她昨晚回来时几乎没出声。
周寻没去敲她房门,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热了牛奶,煮了鸡蛋,把面包和早餐分作两份摆好,一份留给周沐,一份放在一旁给陈钰婷,又压了张简短的便签。
没打算走远,也没想过夜,只是想找片海透透气。他买了最近一班去往海边的高铁,没跟任何人多说。
他需要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不被打扰,不被看穿,安安静静地,把最近所有杂乱无章的情绪都理顺。
高铁一路驶离城市,高楼渐渐退去,视野变得开阔。
等他踩着温热的沙子走到海边时,已是傍晚。
咸湿的海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浪涛一层叠一层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
周寻独自坐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深蓝,一言不发。
风轻轻吹着,他望着起伏的海面,忽然低声自嘲了一句:
“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一个男的,整天这么多愁善感。”
不过是偶然见了一面,不过是鬼使神差去了一趟奶茶店,却搅得自己心神不宁,甚至要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躲清净。
只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让他乱了步调的,从来不止那一面之缘。
那个女孩的家,看上去普通平静,内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压抑。
父亲酗酒,脾气暴躁,麻将桌上输了钱,回家便会拿她出气;母亲整日沉迷牌局,对她疏于关心;家里还有一个被偏爱的弟弟,凡事都要她退让迁就。
她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把所有委屈都藏在笑容底下。
周寻一想到她站在家门口,攥着钥匙迟迟不敢推门的模样,一想到自己对她来说是个负担,心口就微微发闷。
“明明都过去了……”
他低声喃喃,海风很快将声音吹散。
“明明不该再多想的。”
浪声不断,天色渐暗。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打扰。
只有他一个人,一片海,和一段不肯安分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