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酒吧驻唱的联系方式,就是“云”发来的。
她说:“老板人还行,就是喜欢砍价。你自己把底线守好,别唱亏了就行。”
那天他录完稿,和小杨交接了文件,就拎着书包从信息中心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高架桥底下一溜车灯缓慢移动,河道那边的楼一栋一栋亮起,灯湾那条最显眼的河道被灯光切成一段一段,在冷冷的月光下很清晰。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一路小跑着去挤那辆开往学校附近的公交。
今晚的场子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酒吧,名字叫“乐韵”,招牌是那种早几年流行的霓虹灯,晚上看有点土,又有点亲切。
乐韵不大,一进门就是吧台,最里面挤出一块巴掌大的舞台。高峰时段客人说不上多,胜在稳定,每周固定几天有 live,附近学生、上班族混在一块儿,没人太在意谁是谁。
“你又迟到了两分钟。”陈老板站在吧台后面,奚落他,“以后要当大歌星的,可不能这样。”
“路上红灯多。”林宇秋把吉他立在一边,老实道歉,“今晚几首?”
“老样子,三组轮流,你压轴。”陈老板把饮料券往他手里一塞,“前面那两个新人不太稳,你帮我救救场。”
“行。”林宇秋接过券,笑着说,“大歌星救场要加钱。”
陈老板哼了一声:“你有本事留住客人再说加钱的事。”
他知道陈老板嘴硬,真遇到大活动,给的钱从来不少,而林宇秋也已经在这个酒吧的圈子里小有名气,是有固定歌迷的。灯湾不算一线,但好歹也有点夜生活,只要他嗓子没废,像这样的小场子总能蹭到几单。
第一组上的是两个大一的新生,紧张得话筒都握不稳,前奏刚响就忘了词。下面客人没太在意,有人玩手机,有人低头聊天,反而是陈老板在吧台后面急得直瞪他们。
轮到他的时候,酒吧里的灯暗了一点,只留舞台上一圈暖黄。
“大家晚上好,我是林宇秋。”他很自然地开口,“今天先唱一首旧歌试音,有人想点什么的,一会儿帮我跟老板说。”
有人起哄:“唱你自己的!”
“这位同学误会了,我还没出道呢。”他笑着接梗,“那就先来一首《无言的夜》。”
前奏一响,下面有几个人抬头。
那是一首很旧的情歌,冷门得连名字很多人都没听过,但旋律顺耳,情绪不吵。学校周边这种店最吃这一套——不抢戏,但能把人从手机里轻轻拽一小下。
他唱得不花,但字字清楚,音准踩得稳,副歌一拉长,连吧台那边调酒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是否还能与你的梦交汇,在每个无言的夜……”
唱完,台下有三三两两的掌声,夹在玻璃杯碰撞声和小声说话里,不算热烈,却有点真。
这种时候,他会想到几个月前那场“工地饭局”。
那天陈老板被人叫去给封顶宴包场,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吃着大锅菜,喝着掺了雪碧的啤酒。台子只是临时搭的,音响劈里啪啦,但当他唱到副歌时,下面有人跟着拍桌子打节拍,没跟上拍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和电视里的大舞台,好像也没差那么多。
唱完最后一首,他回后台喝水,嗓子微微发热,耳朵还回响着观众刚才那点掌声。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
陈老板从门口探头回来,把收好的现金塞进钱盒,又抽出一叠给他:“今晚辛苦。”
“还好。”林宇秋接过钱,熟练地揣进外套里,半开玩笑,“你要是每晚都这么辛苦我也认。”
“想得美。”陈老板道,“最近行情不好,全灯湾的酒吧、餐厅都在砍预算,我们这儿自然也被连坐。这阵子多攒点吧,说不准哪天就不能这么唱了。”
“这么悲观?”林宇秋挑眉,“灯湾人还会不听歌?”
“不是不听歌,是没钱听。”陈老板把账单往抽屉里一拍,“你们大学食堂鸡腿都涨价了吧?何况啤酒。”
他笑了笑,没接话。
回租屋的路上,风更大了。街边的树枝被吹得来回晃,地上落叶在路灯下滚成一团。他把围巾拉到鼻尖,脚步踩在铺着水印的人行道上,一点一点往回走。
楼道里光线昏黄,墙皮有些剥落,冰冷的瓷砖回声很重。
钥匙插进门锁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停了一秒。
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林宇星发来的:
“哥,今天唱完了吗?”
下面又跟了一条:“我在晚自习,偷偷看手机。”
他回过去:“刚收工,嗓子废了一半。”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别唱到累坏了啊。”
然后又补一句:“不过,感觉很帅。”
林宇秋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敲敲停停,最后只发了句:
“等你考完试,下次来灯湾我请你听真正的 live。”
发送键一按,那个约定就这样轻飘飘地卡在那一年冬天,后面也没见林宇星什么时候真的要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台灯亮着。墙上贴着几张演出小海报,都是附近店家做的简陋印刷,颜色过饱和,纸张有点起毛。
桌角堆着一些资料袋,印着“灯湾市公共交通信息中心”的字样,里面塞着培训手册、值班表,还有几张标了红笔的播音稿。他随手把白天用过的夹板放在最上面,稿子角上被他顺手折了一道小弯。
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
“喂,你那个表哥在市中区买房了没?我听说那边首付都要五十万起……要趁年轻赶紧搞一套呀。”
“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工作都不好找……”
“工作不好找才更要抓紧,晚几年,连贷款都贷不下来……”
声音一阵高一阵低,被冷风从窗缝里掺进来,落在房间里。
林宇秋停下动作,听了几秒,最后只把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挂到靠近床头的钩子上。
他知道,这些话迟早也会有人在他耳边说。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想那么远。
他只知道一件比较笨的事:
白天把实习干好,录清楚每一句“请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空隙”;
晚上把场子唱好,不要走音,不要迟到;
手上这些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活儿,只要认真做完一轮,灯湾总会留他一条缝。
至于“要不要买房”“以后要不要安定下来”——
那是以后歌里再说的事。
《无言的夜》是我的歌里我超喜欢的一首 邀请大家去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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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以后再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