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宇秋果然起得很早。
天还灰着,窗外的雾把河那片灯带揉得发白。林宇星半梦半醒就听见他在屋里走动,拉开拉链、摸钥匙、压低声音回了两句电话,像把所有动静都控制在“不会吵到人”的范围里。
门合上的时候,林宇星才睁开眼。昨晚那句“明天一定要问”在脑子里翻了个身,没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等到中午,林宇秋回来,带着一身外头的冷潮气,额发有点湿,像刚从雨里抽身。他没解释早起那“有点事”具体是什么,只把行李箱提起来:“走吧,先把你接回去。”
从酒店退房、上车、进小区、上楼,一路都很顺。林宇秋的家不大,但干净得过分,整整洁洁,像连杯子放哪儿都早就定好了位置。玄关那盏灯一开,屋里一下子亮起来,暖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扑上来,林宇星突然有点不自在,这种“别人的生活已经稳定运转”的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入侵者。
不过入侵的是自己的哥,没所谓。
傍晚他俩随便吃了点东西,林宇秋又接了两通电话,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把所有波澜都收在句尾。林宇星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不想在饭桌上问,不想在对方还在处理事的时候问。
一直拖到夜里,门一关,外面的车声被玻璃挡住,屋里只剩空调的风。
灯关上,只剩床头一盏小黄灯。
大床占了房间一半的面积,另一半被行李箱和外套占得七七八八。窗外还有点潮气,玻璃上薄薄一层雾,把灯湾的夜景揉成一团模糊光点。
林宇星侧躺在靠里的那半边,抱着枕头,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哥,你现在也太厉害了吧。”
外侧那半边的林宇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哪儿厉害了?”
“就——”林宇星伸手在空气里比划,“我一出机场,先在地铁上听到你说‘请照顾好随身物品’,到了城里,元宵灯会的宣传片一放,还是你的歌。现在坐你那几条线的人,天天都要听你打招呼。”
林宇秋“啧”了一声,装作嫌麻:“别说了,再说我明天就去申请换人配音。”
“你敢。”林宇星笑得更开心,“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混成这样的?我印象里你大学那会儿,不就那几家小酒吧唱唱歌嘛。怎么这几年一眨眼,就到了这种程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宇秋没接话。
小黄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骨那一块被拉出一截影子。林宇星看着那条影子,突然意识到,自己问的不是一个“炫耀用”的问题,而是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就随便问问啦,”林宇星赶紧补一句,“你要困就睡觉,明天再说也行。”
“没困。”林宇秋盯着天花板,声音慢慢低下去,“就是……你这一问,我还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声:
“哪有什么爬上来啊,勉强够过日子罢了。看着好像挺威风,其实也没给我多少钱。”
林宇星“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灯湾的夜色压在窗外,远处隐约有车声从高架桥底下擦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空调轻轻的风。
林宇秋闭上眼,脑子却往回翻。
要从哪儿算起呢?
大概,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
那年冬天,和今年不一样,灯湾反而莫名干燥少雨,吹了一整个月的北风。
林宇秋大四,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一节课一结束,就得往城南赶,那里有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挂着牌子:“灯湾市公共交通信息中心”。
他在那里做实习生兼兼职。一开始是接热线:帮人查车次、问首末班时间,被乘客骂“你们这车怎么又晚点了”的时候,还要陪笑说“帮您再确认一下线路”。后来,中心想做地铁广播和车厢提示音的更新,招了一批临时配音和剪辑的学生,他算普通话清楚、反应快的,很自然就被划到这边来。
那天第四节课刚下,他从教室后门溜出去,背包往肩上一甩,去挤去城南的公交。
信息中心那层楼冬天特别冷,窗户推开就是高架桥,车来车往,噪音一整天不停。办公室里一排格子间,最里面隔出一间小录音间,墙上贴了几块吸音棉,看起来有点像廉价版的录音棚。
“你迟到了三分钟。”同组的小杨看了眼电脑上的打卡记录,抬头看他,“今天市公司那边催得紧,刚好配音老师都不在,来不及找新的了,你一会儿就直接开始录那几条新稿吧。”
“路上堵车。”林宇秋把包往椅子上一搁,凑过去看她屏幕,“哪几条?”
小杨把文档一推:“三号线安全提示,还有一个灯会特别公告。你先录一版干声给我,我晚上剪。”
林宇秋扫了一眼:“行。”
他把稿子夹在一块小夹板上,进录音间,把门压紧。
“各位乘客您好,欢迎乘坐灯湾地铁三号线。灯会将至,人流较大,请照顾好您的随身物品,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空隙……”
第一遍,他只是照稿念;第二遍,开始自动地加一点起伏和节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机器;第三遍,小杨在外面按下对讲,说:“这一段‘请照顾好您’那里,后半句可以轻一点。”
这些细碎的调整,后来全变成了那句再熟悉不过的提醒音。
做这份实习,是他比较清楚的一次选择:既能挣一点生活费,又是和“声音”有关的东西,跟晚上跑场子不冲突,而且,说不定将来找不到工作,还能往这边投简历。
真正把他推去外面唱歌的,是信息中心认识的一个朋友。
可能太过匆忙,对面没有告诉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微信的好友名字是“云”。反正也只是实习的一个过客。
对方白天跟他一起轮班接热线,嗓子也算好听,下班后会去帮别的小店录广告、配视频。谁在群里问“有没有年轻男生可以唱几首旧歌”,她就顺手把他的录音甩过去,加一句:“要不先试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