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你听见我说话没啊?”
“听见了。”谢迈凛坐下来,“派人来看着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桥一脸严肃,盯着谢迈凛,“我这次回去,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头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让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宽不了他的心。得亏是朝中人不了解情况,吏部工部这条线上都是咱们的人,兵部虽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宁帮你,总而言之,目前朝中还是以为边线战事紧,你走不开。只不过文官和韩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长莫及,所以上谏要在前线设随军令官,谢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谢迈凛问:“文官什么时候跟家族搅在一起的?”
“什么搅不搅的,也不是结盟,只不过你势头太大,他们战略性互相帮衬罢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给令官就是他的提议。”
谢迈凛笑起来,“前线夺印,兵家大忌,他怎么会不知道。看来我老子在家里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于国于民不利啊。”
宋之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对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厦钨这摊子事还没完呢,失地中还有一千六十五里没收回来,只是因为厦钨人递交了停战书,朝中上下就一片欢欣,要停战要庆祝,要我回阳都,”谢迈凛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贱。”
宋之桥舔舔嘴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我怎么知道,”谢迈凛道,“最后的硬仗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令官来了,怎么人和?”
谢迈凛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来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们了。”
宋之桥心事重重地望着谢迈凛,最终吐了口气,“好吧,你总归有办法就好。”
“你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宋之桥轻轻摇头。
“新皇帝呢?”
宋之桥继续摇头,“毫无头绪,根本看不清形势。”
谢迈凛拇指撑着脸颊,食指垫在下巴,笑着问:“那我们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桥看他,“我没有想过那条路。”
谢迈凛笑起来,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那条就不会回啦。”
两日后,奉皇命往前线的令官到了边城,歇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出城去关口,哪成想次日起了个早,三人一下楼,便看见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
这三人中有两位高阶太监,都是副掌令级别,一个白面皮细眼睛,笑眯眯阔脸盘的叫作刘忠,一个高一些黑一些神态憨祥的叫作孙昶;最后一位跟着来的,是宫廷史官,叫马走西,说是个“官”,其实不过是个动笔头的,自从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仅宫内史记官多了起来,就连外派的差事都打发一个史官跟着,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是要入史的。
这三人中马走西资历最浅,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两位身后,不敢多说话。下了楼一见这阵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谢迈凛如今什么能量已经无需多言,来夺他的兵权可是险棋,假如谢迈凛有心要反,他们三人自然首当其冲,一眨眼就死。
当下他不敢动,探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前方刘忠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看着下马的宋之桥,“宋副将,这是做什么?”
宋之桥绽开一个笑容,拱手行礼,“刘公公、孙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奉令来迎您呢。”
马走西心道这岂不是下马威?
正想着,只见远处马蹄声起,不多会儿便闪来三匹快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好一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刘忠三人望着他来,到他们面前拽绳勒马,一眼扫过来三人均是一抖,谢迈凛咧嘴一笑,翻身下来,把鞭子扔给随行,赶来托住刘忠的手,“刘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桥说有大官来指导工作,我还想说是不是您,咱们上次见还是我侄子的生辰,当时您来送的礼,讨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别忘了我?”
紧绷的肩膀顿时卸了劲,松了口气,刘忠道:“承蒙谢大将军挂念,不敢当,不敢当。”
“哎,你我讲这些话生分,我做晚辈,外面叫归外面叫,您可别叫我大将军,按咱们以前,叫我金阳就好。这位是?”
“噢,”刘忠介绍道,“内庭孙昶。”
谢迈凛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公公有礼。”
孙昶瞥了眼刘忠,没摸准脉络,也只好先回了礼。
谢迈凛又问了马走西的身份,刘忠依样做了介绍,马走西敏锐地发现谢迈凛对他并不甚在意,敷衍行礼了事,转而继续把眼神放在刘忠和孙昶身上。按说放在平日里,阳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马走西受气也常有,但这一次,他在不被谢迈凛关注的时候,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谢迈凛招呼三人上马车,说定了房间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接风洗尘,万万不要推辞,赏脸前往。
将刘忠孙昶请上马车,谢迈凛转头吹了声口哨,两指一挥示意了一下,几个士兵令行禁止地飞快赶出车来。马走西在旁边看着,刘忠掀开帘子叫谢迈凛,谢迈凛小跑着到马车边,稍稍弯腰,一副听训的派头,听刘忠说话。马走西将他此时的情态和方才指挥小兵的姿态作对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前方的马车走了,谢迈凛才上马,随兵们纷纷上马,黑衣短刀一闪而过,齐整的好像一个人。
马走西下了车,就被门口热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长西哥短的攀近,引他来到酒堂正厅。
这地方着实富丽堂皇,风月无边,高梁穹顶镶金银,雕漆华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过披一丝轻纱,欢笑嘻打,缠人得紧,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条条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孙昶,脂粉香气混着娇腻甜语成片地飞进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观音,藕一样洁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铜褐色的高大男子着单薄的下裤和松泛的白衫,隐约透着健硕的身躯和正面两颗通红的点,围着刘忠一口一个忠哥来一杯,刘忠是个太监,平日最尊贵不过被叫一声刘公公、刘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头一遭,这些男子们个个做好弟弟,仰慕地望着忠哥,好像忠哥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和皇帝。
马走西一眼扫过去,头都是晕的,明明外面白日当空,走进来却觉得天昏地暗,**颓废,非夜不敢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围尽是欢笑声,吵得好像锣鼓鞭炮,成坛的酒摆在他面前,华贵的盘子里装鱼装虾装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翠玉项链,一个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轻巧地好似一只猫爬过来,她的手臂搭在马走西的膝盖,马走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她笑,这项链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帮我戴上吧。
马走西干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肩头上瞟,手则在桌上一通乱摸,视线已经下移,手抓到冰凉的珠翠,她笑,往前来,伸长脖子,露出一段细嫩的颈,等他来戴,马走西头晕目眩,手发着颤,要把项链戴上去。
忽听得一声拍桌,“岂有此理!”
吓得马走西手中东西一抖,一个激灵坐好,开女子,朝声响处看。
原来是脸红的孙昶,正在斥责,“谢将军,咱家失礼了!只是咱们是来办差事的,不是来喝花酒的,这些个姑娘,”他向周围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时情动,反急而生愤,本来他摸摸也就罢了,刚刚竟然起了念头,按倒一个,办不成反叫他坏了脾气,“都请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拢拢衣服,低头笑笑。
谢迈凛啧了一声,扭头看徐仰,“你看看你,让你摆个酒席,你就整这,徐家就教你这个?亏你爹呼风唤雨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这是正经场合,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成什么体统。”
徐仰哎哎地应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孙公公,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刘忠急忙出来调停,左边安抚两句,右边劝说两句,孙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来。
徐仰扫视众陪酒,“你们这成什么样子,都坐好了别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孙昶旁边的女子,“年轻姑娘,要注意素质,喜欢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凑,要分清时间场合和地点,给孙大人敬一杯赔罪。”
那姑娘拢了衣服起身,笑眯眯地举起杯,“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女子这一回嘛,好不好。”
孙昶瞥一眼她,装模作样了几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正要饮,又被姑娘叫住,“孙大人,您要是真原谅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声昶哥呀?”
还没等孙昶答,徐仰就在那边喊:“怎么不能,你把孙大人想成什么人啦,不要说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声昶哥不是应该的吗,我也这么叫,”说着举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孙昶还没开口,郑慧韬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来来来,都起来,忠哥和昶哥还有马西兄弟这一路辛苦,来来来,走一个。”
这已经轮不到孙昶讲什么,气氛到了这里,大家又喝了起来。
饮完这一杯,谢迈凛道:“虽然要注意仪态,但你要说干喝也没意思,老郑你看想点儿什么?”
郑慧韬抬头问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给出个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闪过桌子走过来,袅袅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个礼,“不如咱们击鼓传花?”
于是就从徐仰开始,轮到谁谁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么办?”人群中喊出来。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这是边军,喝不下就卸甲咯。”
众人又笑又骂,徐仰起来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开始。老板娘,给件东西。”
老板娘笑起来,将身上的纱巾递过来,从男人们手里传过去给徐仰,经过的手都拽去嗅嗅,笑着闹她,她转身眨个眼,又回到后面去了。
马走西感慨,边关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徐仰拽到了纱巾,团成一团,大手一挥,“开始。”
只见背着身的郑慧韬咣咣敲鼓,众人拍桌来和,纱巾从人群中穿过,一手经一手,听见郑慧韬道:“我再敲六下啊。”众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闹做一团。
而那郑慧韬,分明没敲够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转身,指着纱巾,“抓到了!”
那纱巾正在马走西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把那长纱巾拽开,手里都有,三人相视一笑,众人鼓起掌来,让喝酒。马走西饮完这一杯,正坐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风吹,谢迈凛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朝里面的声嚣沸腾瞥了一眼,宋之桥歪着头看他,“喝懵了?”
“没有。”谢迈凛揉揉脸,“没喝什么。”他抬头看看月亮,靠在栏杆边。
宋之桥也不出声,陪他站着。
欢声笑语如海浪一般透过扑扇的窗户飞出来,有尖声有笑声,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梦死,里面在玩老鹰抓小鸡,有人蒙着眼,有人脱得赤条条,一群人你藏我躲,乱扑腾成一片,门外谢迈凛和宋之桥沉默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疲倦。
大约月亮移了半边,徐仰一边朝里面嘻嘻哈哈地喊话一边走出来,扭过脸便不笑了,眼下发青,看起来很困,“差不多了,你进去应付几句,要收场了。”
谢迈凛转过身点点头,三人一起走进去。
马走西对谢迈凛在前线的掌控力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不仅仅因为他意识到边关的生活原来也可以如此有声有色,更因为他发现谢迈凛在边区这些民众的眼里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尽管谢迈凛的人在边关有业有场有生意,有酒有钱有皮肉,手都不怎么干净,但普通民众并不反感,一方面因为谢迈凛确实保住了安定,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的手终究没有伸到老百姓身上,不抢穷人的钱,不占穷人的利,买粮也比内陆的价高,普通人实在没必要厌恶这么一个镇地霸王。
作为史官,其实马走西该记录的东西很多,比如谢迈凛军队的行政和收支管理,都和传统的军队很不一样,甚至和谢迈凛自己上报的情况也很有出入。
就比如说军队管理,尽管按皇命交出了兵印——刘忠和孙昶一开始甚至有些不太敢接——但他在这里设了一个特别驱动权,还半胁半诱地让两位公公盖了印,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架空了一部分的兵权,谢迈凛的三支亲随部队和两个机动营始终控制在谢迈凛的手中。且谢迈凛不交出军队层级名册,两位公公并不了解这地方除了谢迈凛还有谁说得上话,营团会议的召开是分批的,信息零散,两位公公根本无法摸不清各地区的情况。再加上这地方在谢迈凛影响下太久,他们之所以过得舒坦,是因为谢迈凛对他们笑脸相迎——这一点渗透在方方面面,公公们其实心中有数,不敢真和谢迈凛作对。
而资钱更是一桩可怕的阴谋,除了朝廷分拨的银子,各区军队租地卖地赚了不少钱,在内陆的军队和江湖门派勾结颇深,而在边关,这些人和土匪强盗同样勾连不清;至于军队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马走西知道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只是他尚且没有胆子揭开这一切。诚然,谢迈凛的横空出世给了无数国人扬眉吐气的希望,直接带领了军队的崛起,但他假借收拢兵权实质完成了独揽大权,单单交出兵印可以说对他毫无影响,他给予了军队十分优渥的好处,而难推测一方获利必然有人失利——在许多地区,军队权力的生长已经有和当地政府抗衡的趋势,甚至有些早已沆瀣一气,对当地的诉法公正和清廉衙门造成了巨大的考验,最糟糕的情况在于,真正在其中失利却无法发声的,还是不在边关(即不在谢迈凛眼皮下,谢无需强做好人时)的普通老百姓。日后江湖门派的雄踞与**,也从这时便有了雏形。
但这些马走西通通没有写,因为他也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是无力整治这样复杂的军队问题,这样集中的军权就像一柄淬炼出火的宝剑,累积的问题也终会爆发,但他马走西不过是击鼓传花游戏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没必要去掰大腿,只求安身而已。
但事情并不如马走西祈望的那样,他们既然身负皇命,在他人的地盘上,终究是不好过。
尽管刘忠和孙昶已经尽力在使命和现状中斡旋,在不得罪谢迈凛的情况下掌管了军印,但他们很快发现谢迈凛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他们想要的“相安无事”对谢迈凛来说或许已是一种冒犯和挑战。
先发制人的是谢迈凛,他将大量鸡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来,让无数小兵来向两位公公早请示晚汇报,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使得他们在本就繁复的军务中更加摸不清主次,在倾泻而下的公务中很快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发出去许多军务,而权力一旦放出去,是万万收不回来的。
其次,他们始终无法了解到军队管理的全貌和战况现状,孙昶有意上前线,刘忠却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一旦进入刀剑无眼的争夺地带,很有可能无法生还,其中原因不好明说,只是不信任谢迈凛。孙昶倒是不信邪,不认为谢迈凛有胆子除掉皇帝特使,便同军队前往了三山里关,六日后返回时,已是如同惊弓之鸟,脚腕淤血甚重,连夜割泡放血,医治了七八天,才算保住了一条腿。事后回忆,孙昶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漫天遍野的沙,漆黑冰冷的夜,忽近忽远的狼嚎,时间在记忆里很模糊,他似乎被抛下过,又好像被救起来过,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捡回一条命,使得他对于谢迈凛忽然生出无比的敬畏,最严重时他发现当谢迈凛看过来,他会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迈凛的调兵越发猖狂,不再经过他们,换言之,他不需要这个军印也可以轻松动用数万人的部队。这点就算两位公公再怎么得过且过,也很难忽视,这是直接的挑战皇权权威,再加上皇上连发了三封信询问前线情况,两位公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深切体会到这为什么是个苦差事。
刘忠的反击就在收到皇上第三封信后,他和孙昶已经清楚自己对谢迈凛无法产生任何威慑,而谢迈凛已经布兵睢阳滩,不出意外便是在筹备收复最后的失地,这并不在谢迈凛离开阳都时向皇上请旨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非紧急战时,这一军事决策是由谢迈凛做主的。对于阳都来讲,现在做这样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宫闱正是紧张时刻,半年前刚和厦钨人和平谈判,况且多国贸易联盟谈判也正到了关键,现在出兵,不仅造成恶劣的国际影响,关于动兵的意见分歧更会加剧阳都的内部分裂,那时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多事之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
刘忠告知谢迈凛,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带军印快马加鞭回阳都,特来辞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迈凛正在军帐里低头看案上地图,周围聚了七八个大将,这也是刘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将官出现在同一场合,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前线要有大动作了。
谢迈凛抬起头看他,刘忠心里一惊,他身后的孙昶更是吓得抖了一下,马走西环视众将,以及披甲带刀的军官,觉得这一步实在昏招,刘忠要走就该直接走,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没错,谢迈凛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们一定遵旨。你们三位都回吗?”
刘忠回头看看,又对谢迈凛道:“我一人够了。”
谢迈凛点点头,问徐仰,“我听说沙尘暴封关了?你去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走,派两个人保护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从他们身边闪过出去了。
谢迈凛看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谢迈凛随意挥了下手,“那你们出去吧。”像打发下人一样将三人送了出来。
出了门回营房,三人在房中团团转,刘忠也终于意识到告知谢迈凛是个昏招,孙昶道:“说不说都一样,这地方是他的,你不说也跑不掉。”
刘忠骂了自己一句。要说也是谢迈凛实在态度好,一时间他们竟想不起谢迈凛冷脸相对的样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脸相迎,他们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当机立断,眼见天要黑,掩护着刘忠就向营门奔去,他们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还以为天黑沙大有助于他们,结果到了营门口再回头望,天边风卷沙龙,浩浩荡荡地竖在远处,数个龙卷呼天啸地,仿佛天地巨人齐齐来访。
刘忠这才看见徐仰,原来徐仰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靠着柱子望过来,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样的天气也走不了。”
孙昶问:“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还是刘忠无奈开口道:“那就先回去吧。”
三人如同落败的公鸡,在即将到来的黑天暗地背景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帐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地变色带来的压迫,三人在不点灯的营帐里看帐外人影攒动,火把由南到北递过去,扎紧束口,押紧帐帘,敲锣吹鼓,如临大敌,整个军营活起来,凶狠起来,他们三人有种被千军外面包围的错觉,好似命悬一线,龙卷风之时,但他们能否生存并不完全取决于天气。
马走西相对淡定一点,从缝隙向外看,他意识到这样的天气,军队完全有理由退守内城,避过风暴再说,而之所以留在原地,必然是谢迈凛的意思,在艰苦的环境下淬炼人的忠诚,锻炼人的意志,在苦上多加一点苦,在难上多加一层难,每磋磨一点心智,就多一分谢迈凛的权威。
另两人中,孙昶则是更为慌乱的一个,他心绪不宁,坐在凳子上抖腿不止,任何人靠近营帐他都要瑟缩一下,对于恐怖的天气状况他比另外两人更有体会,现在也更加害怕。刘忠则是强撑镇定,他是两朝老太监,自幼陪伴皇帝,对于起势失势的人见得太多,他明白此刻再向谢迈凛投诚已是无用,谢迈凛毫无敬重皇帝的意思,那么自己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条狗,现在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无力回天阻止谢迈凛,但能否为后人提供一点支援?
三人各怀心思,捱过天外轰鸣的雷声,狂乱的风声。
忽得帐外灯熄火灭,片刻一阵宁静,三人猛地一惊,噌地站起身,紧张地朝外面望。
轰隆一声霹雳响,天雷在头顶滚动,帘子被人掀开,走进谢迈凛,他提着刀,穿着黑色的盔甲,身上的雨水滚落,一滴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从他鼻梁上滚落,他身后跟来几个人,各个同样人高马大,他们如同黑色阎罗一样闪进来,茫茫然看不清时,背后一阵闪电,照亮他们的轮廓,刀尖滴滴答答地坠下什么,响在地上。
只有刘忠还站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阴森森的,“看好门,有人来偷袭。”
马走西大惊,“这样的天气?”
谢迈凛转头看他,马走西退后一步。“马西,你没听过一句话,夜黑风高杀人时。”说罢眼神挨个扫过他们,从他的目光里可以清晰地读出“现在我去杀人”的表意,竟同时存在着狂热和冷静,他身后那群人则更加兴奋,浑身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味,肩膀吊起,脖子压低,腰背绷紧,手臂一条筋从肩硬到手指尖——完全的进攻状态。
而后谢迈凛道:“走了。”
几人转身离开,在外面压紧了门帘,只听见一声呼哨,紧接着便是刷啦啦的齐整脚步,马蹄,翻身上马,刀剑在雨里响,马蹄奔远。
尽管马走西恐惧谢迈凛,此时也默默希冀,谢迈凛赢总好过对面赢,他们也还能有条活路。
外面风雨大作,而后静了许久,他们三人好似被遗忘在此地,除了在焦虑中蒸发没有其他选择,想谢迈凛赢,又怕谢迈凛赢,在这样的等待中,生出几分听天由命的无奈。
他们三人在思绪的磋磨下,像失水的植物一点点干涸倒地。
最后一根蜡烛烧到了底,火星刺啦一声,熄了。
门外一阵喧嚣,浩浩荡荡的人声马鸣响起来,三人纷纷探长脖子,有人大力揭开帐帘,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换地儿躲风暴,走!”
如同赶羊一样将他们赶起,推搡着他们向下一处进发,他们经过主帐,谢迈凛和宋之桥正站在火把架下说话,看着他们走过。谢迈凛此时已经摘了盔,额发湿了些,湿津津的脸,显得人分外白,分不清是汗是雨,阎王一样地站在众人中间,沉默地望向他们,刘忠并不去看他,马走西轻轻摇头,心思十分复杂。
而后数日,众将士以避风暴为主要任务,偶尔会有零散的偷袭,但都无伤大雅;这样的天气刘忠走不得,只能留在原地,他越发焦虑,惴惴不安,不仅因为无法完成皇帝所托,更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局势似乎并不紧张,谢迈凛并没有难为他,他们吃喝不缺,活动不受限,眼见着风暴即将过去,天气要放晴,刘忠再次动了离开的心思。他试探地问过谢迈凛,得到了积极的回应,谢迈凛照旧叫他忠哥,十分好脾气的样子,有时候真让刘忠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谢迈凛。
初九那日天光算是彻底大亮,万里无云,日头暖洋洋,天气好得连刘忠心里都开阔不少。他们去找谢迈凛时,谢迈凛也正高兴,和几个大将在房间里喝酒,穿得随意舒适,都不像个大将了,一派公子哥模样。
听完刘忠的话,谢迈凛点头道:“也是时候了,前些天风沙大,不好走路。忠哥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刘忠道:“三天后吧,耽搁不得了。”
谢迈凛道:“没有问题,到时我派几个精兵护卫着,先送您回内城,后面您看需要,再说要不要让他们跟着。”
刘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谢迈凛冲他笑笑,“忠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兄弟应该的。”
三人总算放心了些,该收拾的,该准备的一应不落,没谁难为他们,反而连文书行李都一应俱全地帮着准备,徐仰被谢迈凛交代帮忙,也确实尽职尽责,将他们照料得十分好,至于大军也在休养生息,没有调用的迹象,谢迈凛甚至派了许多士兵去帮城中的百姓修缮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灾后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来,马走西在营房里跟年轻小兵关系不错,他有学识,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亲近,孙昶的谢迈凛后遗症也逐渐恢复,同周围人也算互相尊重,刘忠更不必说,他本就有些颐指气使,之前因顾虑谢迈凛而谨慎行事的作风在这最后几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军营中的人都算好相处,他们过得还算自在。
转折点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谢迈凛从外面回来,要他们一起过去吃饭,三人未做多想,估摸着也算辞别,就一同有说有笑地前去赴宴。谢迈凛已经在等,坐在桌边和宋之桥讲话,桌上先上了凉菜,他夹花生米吃,见人就招手让坐,大家都穿得随意简单,难得清闲半日似的,围炉煮茶,大厨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们坐下来聊天,说起天气风景,男子女子,谈到风花雪月,异域风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揽过马走西的肩,“你说错了,美人也没有进谢迈凛幕中的。”
马走西好奇地问:“为什么?异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众人看向谢迈凛,后者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外国人。”
众人笑起来,叫起菜,侍从依次入场,鱼肉摆开,汤水分位,为宾客掀了盖,介绍了汤料,才下去。
刘忠尝了一口汤,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点苦。”
谢迈凛道:“广东人做菜都这样,你还没吃到云南那个菜,那叫一个难吃,叫什么来着?”
宋之桥道:“折耳根。”
谢迈凛一脸苦相,“难吃得恶心。”
徐仰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郑慧韬看他,“你嘴有问题。”
徐仰道:“可能我有云南血统,这苦瓜我就不爱吃。”
孙昶道:“我倒觉得味道不错,炖汤也有滋味。”
刘忠笑起来,“这苦瓜汤也是人喝的,太难下口了。”
而后谢迈凛忽然脸色一冷,放下勺子,抬手抽了刘忠一巴掌。
他力气大,一巴掌扇过去刘忠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还是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止他,孙昶的勺子送到了嘴边,此时也停了,马走西张着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时间无人动作,三人一头雾水,却不敢移动眼神。
刘忠身边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刘公公真不客气,请你吃饭,还这样看不上我们。”
气氛忽地变了。谢迈凛侧过头看他,没在笑,也没有发脾气,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略微低着头,眼珠沿着上目线,显得眉眼越发锐利,蒸腾出一股强压的戾气,“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菜,你什么意思?”
刘忠眨了两下眼,转头欲寻孙昶,却见郑慧韬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扬起了声音,“这他妈怎么吃啊,你要骑到桌上撒尿吗。”
这群人忽然变了张脸似的,怨怒地看过来,好像刘忠真的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做了天大的错事。上菜的小厮端着菜不敢近前,谢连霈转头看见,一把接过来盘子扔出去,“都别吃了,去给刘忠磕头吧!谢迈凛你带头,别人我怕刘忠看不上!”
谢迈凛斜眼看刘忠,此时刘忠已经呆住了,一时他没有意识到谢迈凛是不是要跟他翻脸,所以没拿捏准自己该有的态度。徐仰拽拽他袖子,“算了,刘忠,你认个错吧,都自己人,别搞那么难看嘛。”
刘忠仍试图去看孙昶,孙昶却瞥着谢迈凛的眼色,马走西更是头都不敢抬,专盯着面前一盘菜。马走西心跳如雷,猛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家中的情景,他是县里的书生,因为文才好靠公学念书,他父亲是个种地的农民,母亲只是围着父亲打转的帮手,如遇荒年,粮食歉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低矮的方桌,他和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或许旱天雨地是一桩灾,但倘若家中男人崩溃才是他们母子头顶的祸。父亲恶怨的眼,抱怨着天,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将那眼神落在他们母子身上,那种紧张、压抑与绝望,使马走西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听天由命、靠天吃饭的农民,他太明白无能为力的百姓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在阳都有了衔,远赴万里督职,没想到一场晚宴,带他回到幼时。
徐仰催得急,宋之桥也劝,恍惚下,刘忠还是低声道了歉意,但谢迈凛完全没有听,他正用筷子在鱼里乱搅,溅起的鱼肉落到周围人身上,没有一个人提出意见,他啪地一声扔开筷子,筷子在桌面上弹几下,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宋之桥起身到谢迈凛身边,递给他一杯酒,“哎呀算了,孙公公和马西兄弟还在呢。”
谢迈凛接过酒,看了他一眼,仿佛给他面子似的,扯出个笑容,对孙昶道:“让孙公公见笑了,来我敬你。”
孙昶哪还敢有别的心思,端起酒杯跟他碰一下,两边一饮而尽。徐仰戳戳刘忠,让他继续说话,刘忠以为气氛转好,也要敬酒,但杯举起了,话也说了,谢迈凛仍旧不朝他看一眼。这时刘忠才发现他的座位虽是主位,却离谢迈凛很远,也和孙、马二人隔了开。这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不对,起身欲走,却被徐仰一把拉回来按在座位上,徐仰道:“宴会结束了吗你就走?你走也要问过谢迈凛,你以为这是哪?”
一语成谶。
刘忠这才意识到落到谢迈凛手里是怎样的感受。那些细碎的折磨开始了。明明次日他便可出发,马却病得行不得,他四处借马,人人却都说刘忠既然看不起他们,又何必借他们的马,孙昶和马走西也是他人掌中之物,无能为力,只有徐仰还算客气,见刘忠处处碰壁,劝他不要再矜持,去认个错,赔个不是,谢迈凛平日对他那么好,何必呢。刘忠那时还算清醒,明白自己没有错,不愿去低头,倒不是因为自尊,只是担心一旦低头,后面或许更麻烦。他被孤立,人人看他都像看仇人,小兵会在他经过后啐口唾沫,背地里比划他这里那里残缺却好逗弄男人,说他爱被人叫忠哥,说他东西长短,刘忠试图不去听;有时他的饭菜里混入几根肮脏的黑毛,他摔了饭碗,孙昶和马走西默默地将自己的饭分他一些,劝他忍忍算了,毕竟人在屋檐下;原本伺候他的人也不再做事,他的洗澡水无人打,只能分孙昶的,他的内衣亮在外面,第二天却被套在母马的头上;晚上他正睡着,却有人往他帐中放蛇、放鸡,有时他夜里醒来,一摸垫子里竟有两三条蝎子……不几日,正是天气渐冷,刘忠染了风寒,浑身烧得滚烫,孙昶和马走西用毛巾给他降温,但没有药终究只能硬撑,他迷迷瞪瞪,晕晕乎乎,天昏地暗,好几次差点觉得挺不过去,后来孙昶被叫去做事,马走西也被人带走,他独自在夜里熬着,徐仰来看他,给他倒水,啧啧摇头,又道你这是何苦,我帮你把谢迈凛叫过来,你好好跟他说。刘忠已是理智散漫,喝再多的水也不顶用,徐仰叫他忠哥,一下让他想起自己在阳都的风光岁月,刚到边关时的意气风发,如今他唇齿干裂,喉咙如同刀割,帐里灰烟乱飞,不知今夕何夕,如果死了就像死了条狗,拉去东边十里地刨个坑埋了,刘忠的眼里滚出泪水,连连点了几下头。他既已投降,谢迈凛屈尊纡贵到的时候,他睁开眼便拽住谢迈凛的裤脚,谢迈凛向后退一步,似笑非笑的,弯弯腰看他,又说你真是矜贵,在这地方躺着见我。刘忠还有什么选择?他滚下床,匍匐在地上,手压在谢迈凛的鞋面,要一点水喝,要一点药吃,谢迈凛拔腿走了,但是药送来了。刘忠喝了药,总算好起来。但好起来之后,境况并没有改变,那些折磨还在,唯一不同的是刘忠,他已经心力交瘁,丧失了向谢迈凛还手的气力,他认了错,不再对抗谢迈凛,他甚至还了军印,只求能从这些折磨的日子里解脱一点,但事与愿违,谢迈凛就好像一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债主,不仅要收回帐,还要收了刘忠的家,扒了刘忠的皮,刘忠被折腾得放弃自我,谢迈凛说他错,他便认错,谢迈凛要他听话,他便听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仿佛亏欠了谢迈凛太多,只为向其赎罪,其余任何,什么也听不进了。
而另一边,孙昶则保持着——或者说得到了更多——优待。谢迈凛此人优点之一在于,若要对人好,真是千种万般好,样样照顾到人心里,在刘忠的待遇衬托下,孙昶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愈加小心翼翼,好似一组对照,刘忠就是他的噩梦具象化,孙昶不由自主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对谢迈凛察言观色,跟随谢迈凛的意志,久而久之竟也觉得刘忠多少有些自作自受,一开始他和马走西还算帮衬刘忠,后来他便不愿多见刘忠,除了因为郑慧韬劝他少跟不讨喜的人打交道,也因为孙昶开始不自觉地试图讨好谢迈凛。
在生死利害尽被掌握的时候,当兄友弟恭、礼治法度遮羞布被扯下的时候,这边关大营真正大权在握的只有一个人,讨好他、顺从他、依附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演变,刘忠和孙昶在这段时间里已被逐渐驯化。马走西,因为始终不入谢迈凛的眼,没有话语权,反而被轻轻放过,也冷眼旁观了这一切,他从前确有天真的想法,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也曾短暂地被谢迈凛迷惑,如今温度大变,也让他更加清醒,认识到他们终究逃不出谢迈凛的五指山,只是和无暇顾及其他的两位公公不同,马走西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真正原因。
除去最明显的不许刘忠离开,马走西意识到周围的大军已经有所动作,出勤的频率大大加快,生脸越来越多,他有理由相信,已经有其他地方的部队被调了过来,按现状守卫是断然不需要这么多人马,大军到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长久以来大家期盼的收复失地——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在友好协约下,这无异于“入侵”,尽管这地方曾是他们的土地,甚至现在还有许多自己的国民,但名义上,这已经是厦钨的领土。这样重大的军事行为,又在内忧外患的关键时期,不可能得到阳都的支持,而谢迈凛却已经堂而皇之地准备开战,可谓真是目无皇权,那么区区刘忠、孙昶和马走西,又算得了什么。
马走西看出这些,却缄口不言,他自己生死都不敢定,哪有心力护卫朝廷,此时最好明哲保身,另外,谢迈凛有动作,厦钨也没有闲着,假如谢迈凛真输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命,厦钨屠杀睢阳滩之事还历历在目。
于是,马走西又陷入怕他打,又怕他输的矛盾,继续做缩头乌龟。
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来了边关半年,无论如何该是回去汇报的时候了,现在刘忠痴傻、孙昶魔怔,马走西十分担心回阳都汇报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到那时,自己是说实话,还是装傻瞒天过海?若是他打前者的主意,可能未必有命活着见皇上,若是后者……那真是白食朝廷俸禄,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马走西是个读书人,这太不要脸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幸也不幸,谢迈凛没有把这个难题留给他。
天气正热的时节,谢迈凛在帐中写字,马走西给他磨墨,孙昶在一旁挑拣茶叶,宋之桥和徐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谢连霈看着他哥写字。
那会儿蝉叫得厉害,马走西还在想,这种地方还有知了,可见生命力顽强,想着便朝外面望了一眼,他一动,谢迈凛便抬头看,马走西吓一跳,心道谢迈凛何等敏锐,赶紧低头继续专心磨墨。
谢迈凛放了笔,看孙昶,“你们也来挺久了,该回趟阳都吧,别让皇上担心。”
孙昶手里还捧着茶叶,听话抬头看过来,“但凭您吩咐。”
“回还是要回的。”谢迈凛道,“得帮我美言几句,别让皇帝太操心,一趟趟往我这儿派人也不好,太费心力,你说呢?”
孙昶连连点头,“对对。”
谢迈凛问:“谁回?”
孙昶道:“您吩咐。”
“我觉得你们三个人不用都回,你们说呢?”谢迈凛顺便看了眼马走西,马走西心中一惊,以为要被杀。
孙昶已是不想不做,但凭谢迈凛吩咐,便道:“您说得对。”
谢迈凛的手指轻轻敲桌面,“但是,不回去的也得有个理由啊。”
孙昶道:“您吩咐。”
谢迈凛笑了,看看马走西,看看孙昶,“你们怎么这么紧张,要回家了太激动?得了,也别陪我了,出去潇洒潇洒吧,回了阳都就不比在我这儿这么随心所欲了,阳都是天子脚下管得严,诸位难得尽兴。宋之桥,你带三位去玩儿吧,就还去上次那地方,我看他们挺喜欢的。”
孙昶和马走西对视了一眼,恭敬地站到谢迈凛面前告辞。谢连霈已经把谢迈凛刚才写的东西卷好装好递了过来,谢迈凛道:“这是我的请安书,帮我带回阳都,多谢。”
孙昶接过来,又看了眼马走西,两人才退下。
出了门孙昶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有些担忧,“别是告我们的吧。”
“不是。”马走西刚刚站在谢迈凛旁边,看了七七八八,“都是写他多么忧心君上。”不看这文书,马走西都不知道谢迈凛原来这么会拍马屁。
晚上宋之桥给他们备了宴席,就在他们第一次接风的地方,只是短短数月,却已物是人非,这地方繁华依旧,醉生梦死的情调,马走西和孙昶拘谨地坐在客席,瞥着宋之桥的脸色,随后到来的刘忠,更是一副憔悴消瘦谨小慎微的样子,被折磨得无半点生气。
今夜宋之桥很沉默,相比徐仰,其实马走西对宋之桥更有好感。徐仰这个人一看便知是个不学无术的聪明人,过于场面,过于精明,但宋之桥身上还有些读书人气质,文质彬彬,慢条斯理,温文尔雅,马走西认为他是个能沟通的人,此外宋之桥跟谢迈凛走得最近,却基本不做什么“脏”事,算是个干净的人,他们三人在这里许久,现在能相信的人已经不多了,宋之桥算一个。
宋之桥抬起头,对他们笑了下,邀他们喝酒,又道,今夜就咱们几个,两三个陪酒,就不搞那么大阵仗了,我也不爱那些乱七八糟的。
马走西对他更加有好感,连连点头,几人一起碰杯。
这酒席吃得累,太重要的话不敢聊,能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话,宋之桥也不多说,浅笑着听,倒让马走西放松了不少,他和宋之桥聊得来,两人都饱读诗书,也有类似的抱负,刘忠精神崩溃自不必说,孙昶又是没什么文化的半吊子,也只能听听,插不上话。
和宋之桥聊天,马走西都没心思去管那些在他身边绕的莺莺燕燕,只顾得和宋之桥推杯换盏,大约酒酣正劲,他脑子一热便问出了口,最近是不是有大动作?
问罢他自己就先懵了,紧张地朝宋之桥飞速瞥一眼,但宋之桥没什么表示,只是笑了笑道,云多了就要下雨,这都是很自然的事。
他们俩说话声音轻,离得又近,或许真是喝得太多,马走西盯着宋之桥,不知天高地厚起来,问道,云多了下雨,也是先有第一滴,怎么个下法?
宋之桥看着他笑笑,轻轻摇头,拍了拍他手臂,“马兄,金阳说你其实是个有抱负、有头脑的士大夫,本来我还不信,看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我以为你和他们俩一样浑浑噩噩就好,看来你其实也牵挂家国命运,那你应该放心才对,我和谢迈凛,都和你一样。”
马走西望着他,油然而生一种同命运的荣誉感,或许站在阳都皇权的角度来看,站在刘忠孙昶的角度来看,谢迈凛这群人卑鄙下作、工于心计、践踏他人、揽权自重、目无尊法,可是站在部队的角度看,真正的敌人近在咫尺,而凶狠恶毒的谢迈凛是我们的人,他将用比对付我们更加恐怖数百倍的手段毫不留情地扫清一切敌人,践踏侮辱我们的人,摧毁伤害我们的人,将十余年来的血和泪原原本本地还给敌人。马走西心情很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想,如何做,只是碰了宋之桥的杯,喝下这杯酒。
忽而听见屋外的喧吵,此起彼伏,由远至近,马走西第一反应是有敌兵,猛地要站起来,宋之桥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声音近了之后,终于听个明白,好像是起火了。有个小厮推开门,急匆匆地请各位出去避一避,他们这里看不到火,也没见到烟,所以还算淡定,跟着出了门,下了楼梯,到了房外。
出来后没多时,大火便迅速蔓延开去,一会儿便烧得天内天外红艳艳,浓烈的黑烟席卷而上,遮天蔽月,豪横无双的酒楼燃起凶艳的大火,烧得好像一朵灿烂的花,他们站得很近,扑面的烟呛得马走西咳嗽连连,但宋之桥站在这里,他们也不能离开。
马走西在烟里火光阴影中看宋之桥的侧脸,洁白而悲怆,沉静的脸色。马走西看着他,又看看大火。
老板娘跑了过来,妆都已经花了,刘忠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马走西此时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得这么近。
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宋之桥伸手一把将刘忠推进了火里。
刘忠毫无防备地栽进火里,扑到地上以后被烫得翻过身,跳将起来,一瞬间便已满身是火,他张牙舞爪地朝外跑,被旁边的士兵一杆枪插了回去,大火把刘忠都烧清醒了,他焕发生机一般上下窜逃,中了一枪还要朝外跑,火光映出他的骨架轮廓,他惊恐的脸在红光里融消,疯了一样地向外扑腾,却扑不出来。
很快,便动弹不得了,只是如同烹饪的虾,在锅里一跳,一跳。
老板娘摸了摸额头,看到这些便笑得更加谄媚,对宋之桥道:“都按谢将军的吩咐办好了,宋将军,您可别忘了赔人家的店呀。”说着轻轻撒娇一般撞了一下宋之桥的肩。
宋之桥扭头看她,笑笑:“按谁的吩咐?”
老板娘脸色一变,又强笑起来,“没有,是小店防范不周,才走了水,伤了刘大人性命。”
宋之桥道:“你店里失火,这么大的火,只死了刘忠一个,店里人一点事没有,说不过去吧,到时候孙公公怎么向皇上报?”说着视线越过老板娘,落在孙昶身上。
孙昶没反应过来,“啊?”
宋之桥伸手将老板娘推进了火里。
可怜那老板娘,如同一只花蝴蝶,跌进了火海,马走西都不忍看。
宋之桥转身离开,孙昶和马走西跟上,马走西回头望了一眼熊熊大火,又看了眼宋之桥的背影,打了个激灵。
一路无话,孙昶已是两眼发黑,动都不敢动,马走西猜想现在他们可以安心放孙昶回去复命了,孙昶已经成为了谢迈凛的傀儡和狗,和钱权交易都无关,孙昶只是单纯地成为了谢迈凛的,狗。
到了营地,马走西环望这地方,哀哀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感慨。他望见前方下车的宋之桥,碰见迎面过来的谢迈凛,谢迈凛拉住宋之桥要说话,宋之桥疲惫地拨开谢迈凛的手,谢迈凛弯腰去看宋之桥的脸,宋之桥躲了一下,走了。
谢迈凛只是望望宋之桥的背影,便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说起也怪,谢迈凛没杀刘忠的时候,马走西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刘忠真死了,马走西反而不担心自己死不死。
谢迈凛来到他面前,笑了下,“你倒是心气大。”
马走西背起手,“要杀便杀吧,反正我也还不了手。”
谢迈凛觉得好笑,“我杀你干什么?”
马走西问:“那你要放我回阳都?”
“阳都回一个就够了。”谢迈凛道,“你嘛,就留在这里吧,反正你也想见证,不是吗。”
“我想见证什么?”
“这些。这个。”谢迈凛指指远处滔天的大火,“厦钨的灭亡。我们的胜利。”
马走西看向谢迈凛,干咽了一下,他心潮澎湃,感情复杂,他真心觉得谢迈凛比畜生还坏,又同时认为谢迈凛这个人站在他们这边,真是天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