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热水澡的两人顶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客厅沙发两端，手里都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姜茶。
蘅夫人将手上两块干毛巾一左一右精准甩在司翎和宁望凛脑袋上：“把头发擦干赶快睡觉。”
拾意抱着宁望凛不知道从哪里穿回来已经湿透的军大衣往壁炉旁的架子上挂，上面还挂着两位闹脾气的幼稚鬼换下来的训练服。
宁望凛头发短，随便擦擦就干得差不多了。
但是司翎不一样，原本只到肩膀的头发在这两年已经长到后背，再加上和宁望凛在一起后，对方直接包揽了打理头发的活，以至于现在司翎拿着毛巾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愤愤地抓着毛巾就在自己头上一阵胡乱揉搓，半点作用没有不说，还让原本顺滑的头发打了好几个结。
司翎解又解不开，想直接扯掉又舍不得，于是更气了。
就在他自暴自弃决定湿着头发睡觉的时候，一只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毛巾，同时用梳子轻轻的将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梳开。
梳好之后才用毛巾慢慢吸干头发上的水汽。
整个过程流畅熟稔，一看就知道平时经常做。
从宁望凛靠近的那一刻司翎就脸上不耐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别扭地配合对方的动作背过身去，方便向导动作。
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玩自己手上的发带。
宁望凛也不在意这些，任劳任怨帮他擦干头发。
蘅夫人斜倚在另一张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肩上披着拾意递来的毛毯懒懒打了个呵欠：“头发干了就赶紧把姜汤喝了。”
“两个小兔崽子……”
司翎抿了抿嘴，小声嘟囔：“我是鸟。”
“小鸟崽子也一样。”站起身来回自己房间的蘅夫人头也没回地说，“拾意，别管他们俩了，你也回去睡觉。”
拾意乖乖应了声，跟在她身后回了房间。
而沙发上司翎扯着蘅夫人给他们的毛茸茸睡衣上面的绒毛，不说话了。
“温度正好，喝了吧。”
确认司翎已经彻底干透，宁望凛用手背试了试姜汤的温度，将杯子推到他面前。
“……嗯。”
两人喝完姜汤，身体内的寒意被彻底驱散。
宁望凛把杯子洗干净、毛巾挂好回到客厅时，司翎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他想哨兵可能已经回房间了，果不其然看见客房房门被人留下一道小小的缝。
宁望凛刚一推门就被一团白色“炮弹”砸个正着。
变回原形的司翎撞向同样穿着毛绒睡衣的向导胸前，毫不意外地被稳稳接住。
“怎么了？”宁望凛问。
司翎也不说话，就埋头一个劲地往他手上蹭。见向导没什么反应，又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跳到肩膀上，小步挪到宁望凛脖子边，看他没阻止就挨着脖子和下巴接着一股脑蹭来蹭去。
小鸟这是在道歉啊。
宁望凛感受着脖子上毛茸茸的柔软触感，想明白了司翎这么做的用意。
这两年里两人也不是没闹过矛盾，没吵过架。
每次几乎都是因为宁望凛带着一身伤回家还瞒着司翎，被发现之后司翎就板着一张脸给他上药包扎，也是什么话也不说。
包扎完之后宁望凛想要开口解释什么，结果司翎就直接变回本体小鸟，飞到家里最高的地方背对向导生闷气。
无论宁望凛说什么都不理。
一直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司翎才会重新飞到宁望凛手边，但依旧不说话。
这时候宁望凛就一边哄一边尝试将手挪到小鸟旁边。
经常是手挪一下，鸟挪一下，直到哄满意了，司翎才会让宁望凛重新摸到自己漂亮的羽毛。
现在角色调换，宁望凛还有些不习惯。
哪怕司翎不说话，他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我知道刚刚你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终端是你送我的，如果不是担心暴露位置，我怎么可能摘下来还丢掉？我知道这些你都明白，你不是故意的。”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鸟毛茸茸的身子，低声说着。
“有情绪是很正常的，发泄出来就好了，不用为此难过。”
手下的司小鸟不动了，静静窝在自己的颈窝处。
宁望凛猜：“想哄哄我？”
小鸟动了动。
“我的哨兵要亲自哄我啊？”宁望凛低笑一声，想了想然后说，“变回去好不好？想抱着你睡。”
下一秒，宁望凛稳稳接住了变回人类模样的司翎。
哨兵挂在自己身上，脑袋依旧埋在颈窝里，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对不起。”
宁望凛抱着人走到床边，将司翎安安稳稳塞进被窝里，随后自己也挤了进来紧紧搂住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没关系。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不该一个人乱走让你担心。”
原本背对着向导的司翎翻过身回抱住他，抬头啄了啄宁望凛凸出的喉结，惹得对方浑身一抖，警告般拍了拍自己后腰。
“别闹。”
司翎“哦”了一声，缩进向导怀里老老实实不动了。
奔波一整天，现在才彻彻底底放松下去。
两人相拥着，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
“这就是灯塔的最强战力司翎少将？哇……终于见到真人了。”
“我也要看！柯老大吹得这么玄乎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诶哟你们挤什么挤，昨天西区大屏直播又不是没看到。”
“直播和真人差别很大的好不好！”
“少将今天没有把翅膀放出来啊，直播里看着好震撼！”
“你傻啊，少将在被灯塔追杀，懂不懂什么叫低调！”
“我昨天在总部值班见到真人了！我跟你们说，司翎少将比直播上长得还好看，而且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强者的压迫感。”
“我去？真的假的啊？”
“前面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而被人群议论的主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柯野夸张的宣传下已经是残垣巡逻队的头号人物了。
司翎正在和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儒雅男人交涉。
对方负责今天残垣内部的巡逻，也是当初给温情温愉两姐妹颁布任务的那位界碑。
“你好司翎，久仰大名。鄙人姓云，单字一个山峰的‘峰’。”
男人戴着一副单边眼睛，举手投足都是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但柯野来的时候却告诉他云峰在残垣里的战力可是数一数二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司翎在心里这样想着，和对方握了握手：“你好。”
“听老魏说你把温家那两个丫头的情报带回来了，云某在这里替她们谢过了。”云峰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惋惜，“当初只是让她们帮忙注意一下相关信息，还特地叮嘱过以自身安危为重……”
“温情……她是个勇敢的姑娘。”
司翎顿了顿，垂下眼：“抱歉。”
云峰摇摇头，朝他一笑：“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听说还是你和你的向导把温愉从宁家救了出来。话说，这么就你一个人？那个被你‘绑架’的人质呢？”
“他还衣服去了，昨天遇见一个卖粥的阿婆，老人家借了件大衣给他。”
司翎说。
“买粥的阿婆？”蹲在旁边无聊的柯野闻言一下子站起来，“是不是张奶奶啊？”
云峰想了想：“应该只有张姨了，这么热心肠。”
“一会儿我们往张奶奶那边走呗，我好久没去看她了！”柯野激动地说。
“可以。但你先滚出去让你手底下的人安静点，要是暴露了司翎他们的位置，看我和老魏怎么削你！”被他嚷得没办法，云峰咬牙切齿地笑着抬腿踹了他一脚，然后转头对司翎说，“走吧，我们往那边巡逻着走，顺便去接你的小向导。”
司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胸针：“行。”
云峰转身翻出两个面具递给司翎：“现在但凡看过直播的都认得你，虽然残垣大部分人都不是那种会说闲话的那种，而且今天也只巡逻内部核心区，但保险起见还是戴上吧。”
“多谢。”
司翎戴好面具跟在巡逻的队伍后，一路走到柯野口中的“张奶奶”家门前。
隔老远柯野就像个炮仗一样冲了出去：“奶奶奶奶奶奶奶！！！想我了没！”
这动静把站在门口的宁望凛都吓一跳，倒是面前的老人半点惊讶都没有，反倒熟练地往旁边一撤步，刚好躲过某个速度太快没刹住车直接撞上围栏的小炮仗。
“小破坏王，记得把奶奶的围栏修好。”张奶奶站在一旁，揣着手看着自己换了十几次的围栏老神在在地对躺在一堆木板里的柯野说。
柯野毫不在意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贱嗖嗖地凑到张奶奶旁边：“嘿嘿嘿，保证完成任务。奶奶，我好久没喝到您熬的粥了。”
张奶奶笑了笑，敲了下他的额头往旁边一指：“锅在那里，帮我把摊子支好就让你喝个够。”
“好嘞！”
说着就屁巅屁巅支摊子去了，旁人想帮忙都不让。
云峰走到戴着面具看着这一幕的司翎解释道：“张姨的丈夫曾经也是界碑之一，在一次任务过程中从黑市手里救下了差点被打死的柯野，自己却牺牲在了那次行动中。”
“那时候的柯野十四岁，他本人又早熟，已经懂很多事了。被带回残垣之后张姨主动提出帮忙抚养他，可是柯野他自己拒绝了。”
“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界碑是继承制，找上老魏要求接替张姨丈夫的界碑职位。”
那时候柯野满身是血，脸上脏兮兮的。
但他一被带回残垣就直接找上了魏痕，自己要求成为界碑，只为了救下自己的那位界碑未完成的任务——铲除地下黑市。
“你们答应他了？”司翎将手里的面具递给朝自己走来的宁望凛手里，转头问云峰。
对方摇摇头：“当然没有，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我们哪敢把这种担子压在他身上。”
“结果这个兔崽子自己偷偷跑去当时一直挑衅我们的一个小组织里，愣是凭着一股子狠劲把对方首领脑袋削了下来，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伤还顺手把越界的几个小喽啰的手脚砍了下来。”
云峰回想起当时柯野顶着一身的血将新鲜的人头甩在他们几个面前时，抬眼问：“现在我有资格了吗？”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的。
那之后，柯野便成为了残垣最年轻的界碑。
他也确实在两年前完成了前一位界碑未尽的事业，司翎和宁望凛亲眼见证他摧毁了地下黑市。
“这小子……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实际上心思可不少。”云峰看着远处围着张姨转的柯野无奈笑了笑，“他知道张姨的丈夫是为了救自己牺牲的。所以之后只要没事就跑来换着花样逗她开心，就连这房子都是他一点点翻新装修的。”
“张姨从来没有迁怒过柯野，反倒把他当成自己亲孙子一样疼。”
云峰接着说：“张姨她自己其实不需要柯野补偿她什么，但她也知道不接受这小子的好意的话，柯野能愧疚死，之后也放任他去了。”
不远处，银发老人眉眼含笑，看着少年忙上忙下，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少年也咧着笑容回应。
有没有血缘关系，其实也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