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和九年七月二十日,夏山如碧。
天象镇星舆鬼。
江南洪涝未平,内战又起,民生凋敝。
燕绥丞相倾愿携遗书路远迢迢于燕绥赶来周国,遵父命扶持庄亲王夺位,闲暇时寻个清闲差事——太常博士。后来将天象之事禀明圣上,顺手解决江南洪涝隐患。
未央宫前殿。
殿内巨柱顶端盘旋着螭龙,花纹雕刻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便要腾空而起,目光下移,龙椅之下文武百官拱手低头不语,坐龙椅之上的君主目光慵懒将早已拟好的圣旨不耐烦扔给身侧太监,示意当众读圣旨。
侍奉的太监清了清嗓音,尖锐的声音贯穿未央宫前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工人其代之,贤才乃国之桢干。尔倾愿,性资明敏,器识宏深。临危受命,处变不惊。经画有方,算无遗策。开千古未辟之法,奠三吴永赖之安。功在社稷,泽被生民。兹特擢尔为丞相,锡之诰命。於戏! 尔其夙夜匪懈,永肩乃心。钦哉!”
一身着浅青色朝服,挺拨如松之人脚步轻快出列,目光柔和瞥过身侧神色迥异的百官,又极快收回视线走向正中,撩袍跪倒,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动作行云流水,声如清泉明亮:“臣,领旨谢恩。”
八品官员一步登天变一品?
就那位朝堂上鲜少露面的太常博士?
满朝文武百官、三公中的两位:……
前丞相虽执迷寻丹问道,但胜在背景权势本就深厚,时常不见人影且不问世事,在与否并无意义,只是眼前这位新任丞相既非权势滔天背景大,又非科举入仕,怎么看也未看出他有何手段,恐难以服众。
殿中鸦雀无声片刻,后被百官议论声淹没。
此起彼伏的“万万不可”声一声压过一声,周和帝被吵的厌烦不已,面露不悦语气冰冷质问:“众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俱是沉默。
集体如同被灌了哑药,一字也说不出。
“谢御史,对此有何异议?”周和帝目光划过谢意时变得温和不已。
倾愿收好圣旨抬眼便见那人身着端庄素雅的月白色朝服,眉眼如黛,最为特色的便是那桃花眼,眼尾与眼下各有颗美人痣,少年只觉得那人美的不似凡人,暗自牢记那人样貌。
位列文官之首的御史大夫先行表态,出列垂眸拱手:“臣无异议。”
“爱卿平身,”周和帝温声道:“爱卿,身侧这位便是你日后同僚,谢御史谢意。”
倾愿识趣嗯了声,眸光温润打量这位往后时常碰面的‘同僚’,目光停留在那张世间绝无仅有的脸上,想起一句诗:“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也不过如此。
谢意与他对视眸光带着探究,不过很快便被倾愿看的不自在,低下头整理衣袖,垂眸无声吐出两个字,气氛可谓尴尬不已。
少年会点唇语,听清那两个字:轻浮。他眉头微蹙想,御史大夫当真清冷且性情淡泊,只是自己看的时间似乎确实很久。
周和帝一眼便看出气氛诡异凝重,率先开口打破寂静,“事已至此便退朝吧,朕乏了。”
被来回膈应的百官面如土灰鱼贯而出向殿外走。
很快,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几位太监与宫女还有…皇帝的亲信。
倾愿见人走的差不多了便抬脚转身欲离开,毕竟在他还并非丞相时只是小小的太常博士,下朝后便无事可做,可谓悠闲不已,即便当了丞相想来三公中另外两位定是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便可。
“丞相留步,”谢意语气平静,余光瞥向龙椅上的君主,示意留下。显然,倾愿并未看见。
效果很明显,谁愿意留在气氛肃杀的未央宫前殿。显然是回府的诱惑力更胜一筹。
闻言,倾愿转身走到原位满腹疑惑看着谢意,目光又落在周和帝身上,不自觉眨了眨眼,“谢御史可是有事?若无事我便走——”
许是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青砖上不知何时洒上水,只听“噗通”声,将身侧那位清冷御史扑倒在地,压在身下,淡淡的墨香在周身蔓延。
谢意:……
殿内太监宫女、亲信与周和帝:……
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在此刻渐行渐远,此处寂静的针落可闻。
后来的事倾愿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破格提拔为相是解决江南洪涝有功被封,其他的事当真模糊不清。
贞和十年三月初。
相府。
屋檐的铜铃时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安坐紫檀木书案前的人手持狼毫,洁净的宣纸一字未落,倒是滴上浓重的墨汁,倾愿犹豫片刻后从抽屉中翻出那封泛黄的遗书。
记忆如洪流般将意识冲回那年燕绥新正。
是除夕夜。
远在燕绥永安侯府的少年并未等到永安侯无恙归来,等来的是侍卫送来阴阳两隔的冰冷遗书。
永安侯是谁?那个为燕绥尽忠的老侯爷,生前征战无数,威震四方无人不知,周游时竟病死他乡?
他迷茫,半月前永安侯对他说“祯儿,待闲暇时,吾予你推演兵法,布兵列阵。”
很棘手。
当初十五岁的他慌张来到书房,翻箱倒柜四下找父亲生前所写手术与其对比,他不愿信,当他看清二者字迹无异后,所有的侥幸心理此刻烟消云散,字迹基本相同却只觉有点不对劲,没有私人印章,许是人走的急,忘了。
至此,他带着遗书回到周国,完成永安侯遗书的内容:
助庄亲王篡位。借机除掉周和帝。
四年前庄亲王为周国征战无数,说是镇北将军并无不妥,回京后意外性情大变,长相也不似从前。时间与燕绥皇宫政变意外重合,只是当他真与这位亲王相处时只觉得那人行事狠厉冷血,与往日所为相比分明是两人。
若非遗命,他倒是得与此人保持距离。
推行暴政统治,周国可以存活多久?他不知道,遗命依情况而论,他只是待命的棋子,不愿沾染家国恩怨。
庄亲王被权利蒙蔽双眼心机深重,是权利的野兽,倾愿对此鄙夷不屑,时常将其命令视做虚无,自顾自完成其他方式完成此事,庄亲王将倾愿视为有野心,需时刻提防的下属。
书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位奴婢行色匆忙推开门跪在倾愿身侧,“大人,陛下诏您进宫,马车已停留在相府门前。”
陈述事实的奴婢将倾愿神魂远在九霄的思绪强行拉回,倾愿茫然点头“嗯,嗯?”
“我现在就去,”倾愿起身将遗书放回书案下的隐藏抽屉,脚步轻快踏出房门动作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语气温柔质问“谢御史也在?”
那奴婢闻言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出口,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是羞怯或是恐惧。
朦胧的阳光洒在倾愿身上,玄色衣袍勾勒出优美的身线,一只木簪松松垮垮别在发间,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像极话本中桀骜不驯的江湖少年。他斜倚在门边,面容清秀不已,柔和带着打量的目光落在那奴婢脸上,大抵是猜到了,也不在期待那奴婢能说出个所以然。
倾愿摆摆手脚步缓慢迈向朱漆大门外,人影在门口处化成小小的墨点。
车马疾驰,车轱辘压过青石砖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清风拂过窗边的车帷,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窗外街道的钱榆树叶簌簌落下,如同墨汁撒了满地。
半个时候后,马车停留在御书房前,倾愿甫下车那内侍总管便小步拥了上来。
“刘内侍是何意?”倾愿面露不解,目光‘柔和’盯着眼前嗓音尖锐,浅灰色衣衫,面容慈祥带着点谄媚的意味的刘有权。
那刘内侍被他这么看着,不禁抖了抖,敛起那抹后怕仓皇露出一个笑,向倾愿这边靠“咱家知晓丞相与御史大人关系不和,方才咱家在外听了个一知半解,不知丞相——”
“哦?”倾愿面容抽了抽,他与谢御史关系有那般水火不容以至于到了外人都看出来的程度?他眯着眸,眉眼弯弯,语气温润:“本相何时与御史大夫关系不睦?内侍莫非被蒙蔽了,本相与他素来相得。”
刘内侍面露窘色,忙拭去额角的汗,应声附和:“是是是,咱家多嘴了。只是,这御史大人方才拿着奏折进御书房,后来便听陛下要诏您进宫,许是弹劾您的折子也说不准。”
毕竟半年来,百官皆知御史大夫频繁写弹劾丞相玩忽职守的折子数不胜数,弹劾他的奏折足矣填满整个书案。
“我倒不认为,我与御史大人同僚情深,此行非其本性,”倾愿说的云淡风轻,斜睨欣赏刘内侍面如菜色的脸。
刘内侍:……
“丞相请进,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多时。”刘内侍勉强维持脸上笑容,不再与其搭话。
倾愿点点头,推开御书房门,撩袍跪倒,而身侧刘内侍贴心替书房中的三位关上门。
“陛下,此事无需丞相协助,臣一人便可。”谢御史坐在距书案不远处,起身拱手作揖,瞥过身侧倾愿,语气温润:“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固执”两字已是倾愿能给出最为客观的评价。
他跪的笔直,语气平静:“微臣叩见陛下。”
“哦,”书案前垂眸批阅奏折的周和帝抬眸,望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倾愿,“爱卿平身,赐座。”
话落,刘内侍无声搬来锦凳,倾愿应声顺理成章坐下。
“朕心意已决,此事无需多言。”
倾愿:……?
谢意:“望陛下收回成命。”
倾愿:“这是……?”
周和帝:“谢御史!”
“……”短暂的宁静过后,周和帝将谢御史递来的折子给了倾愿,他接过奏折看了个大概便已明白。
上报的折子是最近令人头疼的白蕃贪污案。
他有所耳闻。
白蕃是周国北方最大的漕运枢纽,是连接北疆与京城的唯一通道,每年运转的粮草、火器、税银不计其数。
据奏折所言,近三年,至少有四成漕粮经过白蕃官员之手后“不翼而飞”,查账本时做的天衣无缝未看出异样,税银去向不知所踪,是边疆战败的主要原因。
“这些人当真是无法无天,”倾愿却还是不解,此事不是常由御史台主张么。此事若放燕绥讲,便没有查的必要。
身侧谢御史垂眸,语气淡淡:“此事与丞相无关,御史台解决此事即可。且依《周律》,当成立专案,调阅所有账册档案,传讯相关人等,公开审理,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他的思路清晰直接,充满对律法的信仰与掌握。
谢意这是要效仿商鞅?
哦。
他有免死金牌。
即便依着顽固执拗的性子也不会有大事。
“胡闹,你当真以为朕不能将你怎样是么?”周和帝眉头蹙起,语气严肃的模样与寻常人家的慈父无异,“此事情况危急,你与丞相一同调查效率快,尽快查出幕后主使。”
倾愿轻咳两声,缓缓补充道:“……陛下,臣非武将。”
御书房陷入寂静。
“白蕃贪污案牵连甚广,若不严查,恐生祸患。”周和帝放下手中狼毫,起身拂袖,“此事便定下了,朕会派人与你二人协助。”
“朕知晓丞相与御史势同水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朕能信的人只有那么几位,长孙太尉远在北疆,一时半会赶不回京城,即便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御史中丞前日便上奏折身体不适,劳烦二位合作。”
说着,给二人安排好事宜的周和帝潇洒走出御书房。
房间中只剩两人。
倾愿见冷场,目光投向谢意。“谢御史?”
“嗯?”回过神的谢意抬眸恰好与倾愿对视,似是在无声质问有事么?模样落在倾愿眼中有种诡异的美人嗔怒的错觉。
谢意的反应被倾愿尽收眼底。
为维持形象,他拂袖擦去肩侧不存在的尘埃,“一起?”
谢意闻言并未回话,想起在御书房中因眼前这位“罪魁祸首”而不得已强行绑定查案,便气得不行,“不必,御史台有事需我处理。”话未落下人便先行一步走出御书房。
倾愿在后不紧不慢跟着。
倏然间两道枯黄的钱榆树叶被风吹的簌簌落下。
散落一地。
清风悄悄拂过谢意侧脸,吹起垂落颈侧几缕散乱的青丝。他顿住,将青丝绕至耳后便继续赶路,并未注意脚下的路。
历经沧桑的大理石砖,地面凹陷不平,稍不留神,极易绊倒。
谢意正思量公务,恍惚间被脚下碎砖绊倒,身体前倾,预想中的疼痛未至,一只手环过他的腰间将他拉回,虚虚扶着他的手,“多谢。”
缓过神的谢意身形一僵,茫然抬起头与倾愿四目相对。
“看路。”倾愿低低笑出声,“谢御史,半年前频繁写奏折弹劾我,现陛下赐旨与我一同查案?作何感想?”
“并无感想。”
不远处看个正着的刘有权:……
攥着袖间衣料的指尖发白,谢意眉头微蹙瞥了他一眼,厌恶挂在脸上,睫羽下留下小片阴影,斟酌用词。
“松手,谢某无碍,不必扶着。”
须臾,倾愿没有回复,松开的他的手,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
月白色模糊的点消失在尽头。
一道鹅黄色身影靠近。
身形窈窕,是女子。
“丞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Chapte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