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阿琴的阿姐,是个温柔的女娘。
在小阿琴的眼里,阿姐就像没有脾气的泥人,好的像个菩萨似的,施粥、行医、出钱建育婴堂,收养孤儿....
她的善事做了一桩桩,救了无数人,却无一人能救她。
阿姐的善名远扬,传到朝堂上。
没过几日,阿姐便成了贤王的侧妃。
阿姐是个没脾气的人,父亲说什么,便做什么。
婚事一定,家中族老大喜。
能不大喜吗?
对于门庭逐渐落败的伯爵府来说,在有生之年,终于靠一女子,搭上了皇家的青云梯。
年岁尚小的小阿琴还不懂,什么叫做嫁人,什么叫做离别。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柔的阿姐盖上盖头后,带着她的嫁妆离去,又过了几年,她带着一口棺,回到了谢府。
此后,谢阿琴再也没了疼她的阿姐。
.....
“可怜的阿姐啊,她是谢家女.....”
“但她对谢家来说,只是一个能让谢府获得一丝存续之望的牺牲品。对于她夫君,贤王而言,也只是一个为获得美名,助他夺嫡的筹码。”
“我那可怜的阿姐啊....夹在贤王和贤王妃之间,才年满十八,就已消香玉损!”
“贤王府说,阿姐得了重病,不治身亡.....”
“可明明.....”
可明明,那日的谢阿琴不顾众人推开那口棺,她只看见,阿姐身上的鞭痕,新旧交加,浑身上下无一块好皮。
吊唁的众人当场变了脸,谢阿琴被打了耳光,被冠上不敬死者的骂名。
现下看来,是她一不小心扯下了谢家与贤王府的遮羞布。
丧事过后,没过多久,谢阿琴那蠢笨如猪的大哥就获得了入仕的好机遇。
你说,赶巧了不是?
谢阿琴想到这,越觉悲愤。
她从咒骂谢府的不仁、贤王府的不义到咒骂如今的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骂来骂去,浑身滚烫,视线朦胧里,谢阿琴好像看到了顾斐。
他一袭白衣,披着长发,飘飘而来,眉目温润,温柔道:“谢娘子,你在做什么?”
谢阿琴鼻子一酸,委屈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你,花都等谢了。”
“谢娘子,这么大了,怎么能哭鼻子抹眼泪呢?”
“谁哭了,我才没哭!”
谢阿琴胡乱摸了摸脸,仰头看着他,“顾斐,你可以抱抱我吗?”
顾斐瞧着她,眉眼含笑,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擦掉她的泪珠,“谢娘子,顾某很高兴,能与你相识。”
“你说这个做什么?”
谢阿琴有些茫然,看着他,连忙握住他的指尖,“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帮你暖暖。”
她低着头哈着气,带着哭腔,“顾斐,怎么暖不了?”
她使劲握住他的手,抬头,哑着嗓音道:“没事,没事,我再给你呼一呼,一会儿就暖和了。”
她低头哈着气,双手反复摩擦,泪水却控制不住,不慎落在他的指尖上。
谢阿琴只听见他淡淡叹了口气,想要缓缓抽回手,却被谢阿琴死死拽住。
她拼命摇着头,“不要,顾斐!”
“谢娘子,不哭,不哭。”
顾斐轻轻抽回手,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缓缓抱住她的腰声,低声道,“抱歉,谢娘子,我有些逾矩了。”
“顾斐,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远离上京,好好过日子。我不要当什么伯爵府的小姐,我只想和你一起。不,哪怕是在地府,与你做一对鬼夫妻,我也乐意。”
“傻三娘....”
顾斐垂眸,忍不住浅浅一笑,“做鬼有什么好的?”
他抬手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怕吓到你。”
“顾斐....”
“不,不要!”
谢阿琴看着他逐渐变淡,“连你也不要我了吗?顾斐!”
他眉头一蹙,有些不忍,想要上前,却不能动弹,白雾缭绕,他隐于雾中,朝她大声道:“谢娘子,顾斐绝不会失言,我会一直陪着你。”
“放你狗屁!”
谢阿琴又气又怒,抄起身旁的柴火扔了过去。
咚的一声,雾气散完,柴房内又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
谢阿琴抱紧自己,泪水滑过脸颊。
该死的顾斐,他走了。
哪怕在梦里,那个木头,都不知道多陪陪我。
我阿姐也走了,一声不响,像梦里的顾斐一样。
自阿姐走后,大哥入了仕途,接二连三的巧事,根本深究不得。
小小的谢阿琴那时只想着,她不要走姐姐的老路。
父亲自从那日当众扇了她耳光后,便对她严苛了不少,派了许多丫鬟跟在身后。
谢阿琴越发觉得苦闷。
她与母亲诉说,母亲却道:作为子女,在家从父,务必要听你父亲的话,父亲是断然不会害了你的。
谢阿琴一时无言以对。
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阿琴回屋后,想了许久。自王嫱出塞之微,至细君和亲之贵,乃至大唐金枝远嫁回纥,古来女子,由庶民至帝姬,无一不是宗族邦国之棋,婚嫁筹码罢了。
既然,女子婚嫁对于他们男人来说如此重要,为何她不先一步确定自己的婚事呢?
与其被父母当成政治的工具送入老男人的帐中,倒不如自己先将自己卖了个干净。
自那后,十三岁的谢阿琴便琢磨起她的婚嫁来。
达官显贵一一被她排除。
在她看来,越是富贵的门第,里子越是烂透。哪怕她攀附上了,到最后也不过成了家族里任他们榨取膏血的傀儡玩物。
平民,父亲是看不上的。
选来选去,她盯上了书院的学子们。
她已经想好了,最好找个良善有才气的学子资助,待他考取功名后,便与他外派出京。以后山高路远,远在上京的伯爵府是管不着穷乡僻壤的她。
于是,谢阿琴选了很久,在某日里,顾斐那个傻大个儿自己就跌跌撞撞地撞进她的视线里,成了她最佳的猎物。
她花了许多心思,又是拿钱砸,又是表爱慕。
看着他一步一步沦陷。
眼见他考取了功名,他却觉得,他配不上谢府的门楣。说什么要等他功成名就之时娶她入门。
说实话,谢阿琴当时觉得他是个榆木脑袋。
现在她觉得,当时的她,也是个榆木脑袋。
或许是当时的他太过认真,让一直戴着面具的谢阿琴慌了一半神,鬼使神差下,没在继续催促。
她觉得,她才十六,她还能再拖拖。
毕竟,她和他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她不想她的婚姻一直在假意和谎言里度过。
可惜,谢阿琴将一切想得太过圆满,以至于秋猎之后,步步算计,尽数乱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