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下的第一天,他们搭了一个窝棚。几根粗树枝靠树干支起来,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再压上枯枝和树皮,密不透风。
米拉负责捡树枝。她抱着一捆一捆的枯枝从远处跑回来,堆在窝棚旁边。尼罗蹲在树干上指挥——“那根太细”“那根太弯”“那根放的位置不对”。希尔用魔力把树枝的接口粘在一起。魔力从她的指尖流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树枝勒得紧紧的。她很久没有这样用过魔力了。封魔铁取下来之后,魔力恢复得比她想象的要快,但还不够稳定。有时候流得太猛,树枝被勒出了裂纹;有时候又太弱,粘到一半松开了。她试了三次才把第一根横梁固定好。
米拉抱着一捆树枝走过来,堆在地上。“够了吗?”
希尔看了看那堆树枝,又看了看窝棚。“再捡一些。要粗的,不要太细。”
米拉转身跑了。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希尔肩上。“您的手在抖。”
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是魔力输出不稳造成的。她把手攥成拳头,等了几秒,再松开。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没事。”
“您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没有被封魔铁锁过。”
尼罗没有再问。他从她肩上飞起来,跟着米拉去捡树枝。
窝棚搭好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希尔把毯子铺在里面,把皮箱推进去。
“今晚睡这里?”米拉问。
“嗯。”
“明天呢?”
“明天再说。”
米拉钻进窝棚,把毯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
尼罗蹲在窝棚口的树枝上,没有睡。希尔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捧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封皮上,把那个朝上的短刃照得像一道银白色的疤痕。
她翻开第一页。翻到中间,翻到那些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的地方。
“我们找到了那个遗迹。在北方的冰原下面。门是锁着的,我们进不去。但门上有壁画。四幅。刻在石头上的。”
“第一幅:一个女人,站在四季轮转的中间。春天在她左手发芽,夏天在她身后生长,秋天在她右手落叶,冬天在她脚下沉睡。她在掌管四季。”
“第二幅:同一个女人,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发光。她看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那一幅画的名字——用古语刻在下面——我们找人翻译过。意思是‘将至之终’。”
“第三幅:她把自己的身体分开了。不是血肉的分离——是光的分离。从她的胸口,一团光飘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画上的她看着那团光,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一个将要离开的孩子。”
“第四幅:那团光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不是神。尖尖的耳朵,高高的帽子,身上的袍子盖住了脚面——是魔女。她把光接住了。”
希尔的拇指停在“魔女”两个字上。
“我们看不懂古语,但画不需要翻译。神把力量分给了魔女。魔女是她选中的容器。四季错乱不是因为魔女——是因为神陨落了。魔女是唯一能修复它的人。”
“我们杀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我们杀的不是灾祸,是钥匙。我们亲手把钥匙折断了。”
她继续往下看。
“教义说魔女是灾祸。我们信了。我们烧了她们的房子,杀了她们的人。我们没有问过为什么。我们只是信了。现在我们知道错了,但太晚了。四季还在乱。世界还在死去。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剩下的不多了。北边的据点已经空了。南边的人还在追捕魔女——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写信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不信。他们说我们被魔女蛊惑了。炽裁庭已经变成了它当初反对的东西。我们把它变成了这样。”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
“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话——停下来。求你了。”
没有署名。
希尔合上笔记,抱在怀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那些最早的信徒,那些后来变成了他们自己最痛恨的东西的人。他们杀了魔女,然后发现自己杀错了。他们留下了这本笔记,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读到它。她读到了。一个魔女。
第二天早上,米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尼罗——是麻雀,几只灰扑扑的小鸟在树冠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她钻出窝棚,看到希尔正在用石头垒一个灶台。尼罗蹲在旁边,时不时叫一声。
“那块太大。”
希尔换了一块小一点的。
“还是大。”
她又换了一块。
尼罗没有再叫了。希尔把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个半圆形的灶台。
“你在这里等着。”她对米拉说。“我去找水。”
希尔拿着水壶,顺着昨天听到的水声方向走去。古树北边不到一里路,有一条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清澈见底。她蹲下来,把水壶灌满,又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她清醒了一些。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溪两岸的草已经枯了,但靠近水边的地方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丝泥土味。
回到古树下,米拉已经把柴堆好了。希尔用打火石点着火,枯枝很快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她把锅架在灶台上,倒进水,盖上盖子。米拉蹲在旁边,看着锅盖边缘慢慢冒出白气。
等水烧开的时候,希尔又拿出了那本笔记。她没有翻开,只是抱着它。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锅沿上,歪着头看锅里的水。
“您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壁画。第四幅。”
“那个接住光的魔女?”
“嗯。”希尔用手指摩挲着笔记的封皮。“尖尖的耳朵,高高的帽子,袍子盖住了脚面。”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米拉掀开锅盖,白气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水开了。”她说。
希尔把笔记放下,从皮箱里拿出干粮,掰碎了放进锅里。她搅了搅,又加了一撮盐。米拉端着碗,等粥凉。
“米拉。”
“嗯。”
“你见过其他魔女吗?”
米拉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你。”
“你怕不怕?”
米拉抬起头看着她。棕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不怕。你又不吃人。”
吃完粥,米拉去捡柴了。尼罗跟着她,蹲在她肩上,时不时叫一声——“往左”“那根太湿”“够了”——虽然米拉听不懂,但大致能猜出一点。希尔一个人坐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那颗深紫色的石头。她把魔力渗进石头里,顺着那些裂纹往下探。石头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硬的,凉的,像一块金属。她用魔力去碰它,它没有反应。她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把石头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树根边。那块铁板还翻在那里,洞口黑漆漆的。她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想起了壁画上那个接住光的魔女——尖尖的耳朵,高高的帽子,袍子盖住了脚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戴过魔女帽了,但她的耳朵是尖的。她的袍子今天是深灰色的,明天可能是紫色的,后天可能是蓝色的。但同样盖住了脚面。
她不知道壁画上的那个魔女是不是自己。但那团光——那颗从神体内分离出来的本源——现在在哪里?在石头里?在这棵古树下面?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她不知道。
“你在看什么?”
希尔回头。米拉抱着一捆柴站在她身后,尼罗蹲在她肩上。
“没什么。”希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找到柴了?”
“找到了。够烧两天。”
希尔接过柴,放在灶台旁边。她看了一眼米拉——脸脏了,手上有泥,头发里夹着几片枯叶,但眼睛是亮的。
“米拉。”
“嗯。”
“你怕不怕?”
米拉歪着头看她。“怕什么?”
“怕以后。怕不知道去哪。怕回不去。”
米拉想了想。“不怕。你在这里。”
希尔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米拉头发里的枯叶摘掉,然后转身去捡柴。尼罗从米拉肩上飞起来,落在希尔肩上。
“您怕吗?”他小声问。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壁画上那个接住光的人不是我。怕是我。怕我接不住。”
尼罗没有叫。他用头蹭了蹭她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围在灶台边喝粥。米拉喝了两碗,打着哈欠钻进窝棚。尼罗蹲在窝棚口的树枝上,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很亮,密密麻麻的。
“尼罗。”希尔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那本笔记。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去哪?”
“北边。遗迹。笔记上说门只有被选中的人能打开。如果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您怕打不开?”
希尔翻了一页笔记。月光照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我怕打开了之后,就回不来了。”
尼罗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她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她。
“您答应过米拉会回来。”
“嗯。”
“魔女的承诺,说了就要做到。”
希尔看着膝盖上那只小小的乌鸦。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倒映着灶台里最后一点火星。
“你说得对。”
她把笔记合上,放进皮箱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树根边,蹲下来。月光照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上,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石头。
明天。明天她再下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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