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补过觉的思绪就是清晰了些,凌烈撑着床起身,后背沉沉靠在床头,像是整个人都被床包进去一样。
视线落在外面的夜色里,不免想到昨夜里的天也是这么黑,就在那么黑的天里,遇上了那么多事,还有今早的施延和辛女士,每个动作都透露着可疑,但每句话又合理得很。
凌烈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开才发现施延发来了几条消息,他随意点开,便看见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点进去看,是他自己——
抱着辛女士的衣服靠在树上,视线却落在远方,像是在想着什么东西一样。
应该是抓拍的,比较糊,可这模糊竟然给凌烈的面庞还有气质,增加了一丝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的柔和感。
他低头,回复:【L:偷拍我啊?】
对方很快回复:【S:没有,只是觉得这张很好看/脸红】
【L:好吧好吧】
【L:明天锦市美术馆会举办一场摄影展,上午有时间么?一起去看看?】
【S:这个摄影展我期待好久了,听说还有周老师的作品呢。】
【S:不过我上午有些事情要处理,但这样也好,我刚好可以利用上午时间多了解一下,下午见可以吗?】
【L:好】
凌烈收起手机,这次的邀约一来是因为心里那点儿怀疑还没消去,不如再试探试探,二来对他很好奇,一个从没听过的摄影师,怎么会出现在颜媖的私宴上,实在好奇得很。
下楼吃晚饭,凌润和陈婧兰也正好坐在餐桌前,凌润见到他,诧异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小烈下来了?快来吃饭。”
“来了,爸。”凌烈快步走过去,坐下,看见陈婧兰,也只是说了声:“陈阿姨,晚上好。”
陈婧兰恍若未闻,懒得搭理他。
凌烈仿佛已经习惯了,勾了勾唇,便不再理她。
餐桌上的大半时间都是安静的,除了凌润问凌烈这个菜喜不喜欢之外,便也没什么其他的话语了,最后的时候,凌润把一封邀请函放在桌上,说:“两周后会举办一场闭门私宴,请柬送到了,必须去,你就算不喜欢,也推不掉。”
凌烈拿过请柬,随意看了看,问:“都必须去吗?”
“嗯。”凌润叮嘱道,“这次的私宴不比寻常,其他的随你闹,但这次不行。”
凌润这句话就意味着谁都必须去,那对他避而不见的杨峣也会去,可是这场私宴不容得他胡闹,不仅仅只是他个人丢颜面,还有整个家族,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克制住自己。
“知道了,爸。”凌烈收下请柬,露出让他安心的表情,“我先回房间了。”
“嗯,早点休息。”凌润顿了顿,“对了,最近收收心,公司里的部分事务准备交给你了,少去云殿这些地方。”
视线落在他的锁骨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告诫式的不悦。
“好,”凌烈听见凌润让他管理公司事务,声音雀跃,顿了顿,又说,“但是爸,我最近没怎么去了。”
“那就行,少去。”
凌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回到房间,直接去了卫生间。
无意间瞥见镜子的自己,视线下移,落在锁骨处的那点红痕,把衣服往外扯了点,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痕。
凌烈眉锋上挑,一股火气直窜进心里,一拳砸在洗手台台沿,胸腔鼓起又恢复,重复多次。
良久,他扯起嘴角,低语道:“好你个顾向南,特么给我等着。”
洗完澡出来,穿上睡衣,视线盯着身上的红痕,又想到甚至腿上还有,他真要被气笑了,昨晚不让顾向南亲他,果真没亲,全特么给他弄身上去了。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顾向南今天早上是怎么看见他一身痕迹还一脸平淡的。
可其实也并不需要仔细琢磨,大抵是他在床上的惯有样子。
有病。
把被子蒙在头上,他醒得迟,现在也没有什么睡意了。
——
翌日下午,凌烈准时到锦市美术馆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施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施延弯着腰,大喘着气,边说:“抱歉,工作有点耽误了。”
“没事,”凌烈打量了一下,施延额头上的汗又不像是假的,“先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一同走进去,现在是下午,人还是蛮多的,这是摄影群展,一整面白墙上摆放着数十位的摄影作品,凌烈一一看过,不太感兴趣,倒是旁边的施延看得认真。
施延指着一幅候鸟的作品,说:“这是陈老师的作品,他的作品都是以鸟类为主,其实说是鸟,我倒觉得是在隐喻人,就比如这只,看向南方,这是冬候鸟,我觉得它像是在代替那些游子思乡。”
凌烈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这只候鸟站在枝桠上,左侧还有半个鸟窝,鸟窝是虚化的,像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剩下的构图都是风景。
手指蜷了蜷,忽然问:“万一旁边的鸟窝里有只不能飞的鸟呢?”
施延看过去,想了想,答道:“的确是有一只的,所以我觉得这只小鸟肯定很难过,很不舍,所以走了又回来。”
他说这话也不是没有依据,来之前看过这次群展的大师们的作品,关于这张照片,陈栋曾讲解过,拍完这只鸟的时候,便发现它停留了许久,但从来没有去看窝里的鸟,看见一群候鸟飞走后好一会儿,它才飞走,当时我们都准备走了,这只鸟又飞回来了。
凌烈沉默了一会儿,半天才道:“一直看向南方,说不定它真的很想逃离呢,终于到了可以离开的时机,它却犹豫了,不想走了,但还是走了,走的途中会想什么呢,想着窝里那只鸟的坏,或者好,最后又回来了。”
施延被他的想法惊了一瞬,眼睛睁大看着他,半天愣愣道:“那你会觉得它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嗯……可能是真的舍不得,或者是外面容不下它,又或者是,”凌烈顿了顿,眼神盯着那只鸟,“想亲自看着它死呢?”
施延倒吸一口凉气。
凌烈笑了笑,仿佛只是逗弄他的,“吓着你了?只是开个玩笑。”
“哦,哦。”施延勉强扯起嘴角,顺了顺气。
“我们继续?”
“好,好。”
再往里走,是周呈周老师的作品,一整面完整的白墙都留给了这位老师,作品顺着墙面依次排列,墙面正中间那幅,是他最负盛名的代表作——《泥潭》,专门做了放大输出,但凌烈却被左上角的早年旧作吸引了注意力。
凌烈目光盯着那幅摄影作品——《湿夜》,这幅作品和其他作品风格完全不一样,是一张纯黑的照片,只有左下角有一团光影,仿佛在黑夜里走着,后面忽然来了束光,可这束光到底是把人引向光明的还是拉入黑暗呢。
凌烈正想走近些看看,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这个是周老师年轻时候的作品,这幅作品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幅没有任何信息的作品会被放出来展出呢,这很像是一张废片。”
“可我觉得,这张照片和名字一样,潮湿,甚至有种粘腻,像是把人紧紧束缚住,而后面那道光只是把他拉进黑暗。”
声音又靠近了些,“那凌烈,你呢?”
不愧是有病,看幅画都觉得是束缚。
凌烈咬咬后槽牙,才扭头,低声道:“顾向南,你真是阴魂不散!”
“你这个词用了不下三次了吧?”顾向南不再看他,看向旁边被吓了一跳的施延,又问:“这位是?”
凌烈端详了二人一番,两人的反应完全不认识一样。
他开口说:“朋友,你来这做什么?”
还没等顾向南说话,他又说:“哦,对了,打赏拿了么?”
凌烈皮笑肉不笑。
施延偷偷背对着他们挪了两步。
“好像给多了,要售后服务么?”顾向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凌烈能听见,语调平平,好像是在说件小事。
“不需要!”凌烈咬牙切齿。
他没想到这人能这么不要脸。
施延听着两人的对话,离得更远了,抿着唇,生怕发出声音来,又假装去看旁边的照片。
凌烈像是要被气死了,只听他压着火气,说:“施延,这次抱歉,我先走了。”
眼睛狠狠剜了一下顾向南。
施延急忙摆手:“没事没事,反正也快看完了。”
“嗯。”说完,他转身走了。
顾向南望向他的背影,直到离去,才转头看向施延,冷声道:“怎么样?”
“小少爷应该不怎么怀疑了,今天跟我说的话挺多的。”
“具体说了什么?”
“看了一幅画,”施延抬眼看了看顾向南的脸色,应该是没被凌烈气到,这才放心说,“小少爷想法挺特别的,就那候鸟图,就他觉得那只鸟再次回来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想亲自看着窝里的鸟死,我靠,还有我看不懂的眼神,我被他吓了一跳。”
顾向南:“没了?”
“没有了。”施延也不能理解顾向南,这种事情,他怎么还是一副平淡的样子?!
顾向南微微颔首,目光似是落在刚刚凌烈站着的地方,眼神深沉。
他好像不止想要这个了。
——
凌烈没有立马走掉,在美术馆又转了转,还是对这些照片不感兴趣,便坐客梯下地下车库准备回家。
现在大部分人都在看展,没什么人,所以电梯来得很快,凌烈走进去,按下B1,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关闭那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金属门撞上手臂,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嗡鸣声响,原本即将合拢的门,又沙沙向两边滑去。
凌烈猛地一惊,瞳孔颤了颤,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一些,撞在电梯里冰凉的后壁上,看清来人后,眼神沉了下去。
“顾向南,你吓我一跳!”喉咙里发出浅浅怒音,还掺杂着一丝抱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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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