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微,你又把剑落哪儿了?”
“青禾师姐,我这次真没——”
青禾停在廊下看着她。陶知微也停了。她往腰间一摸,摸到一只空荡荡的剑鞘。晨钟第二遍响起来。
“我方才还拿着的。”
“你方才也说自己已经起来了。”
“那时候是起来了……”
“又躺下了?”
陶知微不说话了。青禾叹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一柄剑。剑穗缠在护手上,还挂着半片碎叶。
“在井边捡的。你洗脸都要带着,昨夜究竟练到几时?”
陶知微接过剑,低头理剑穗:“没几时。”
青禾伸出两根手指,拈掉她鬓边一小片黄纸。两人都看着那纸。上面还剩半道朱砂符纹。
“……也没练多少张。”
青禾把纸片收进袖里,拉着她往前走:“赶紧。头发也不梳。”
陶知微抬手往头顶一压:“梳了!”
第三遍钟声响时,两人终于赶到明正堂。青禾松开她的袖子,放缓脚步从侧门进去。陶知微跟在后头,弯着腰,打算趁满堂弟子低头翻书悄悄挪到自己的位置。还差两步,堂前传来木轮碾过门槛的轻响。她立刻站直了。
一名弟子推着轮椅进来。江素怀穿着件宽松的素色道袍,膝头搭着薄毯,手里捏着一枚旧玉环。头发束得随意,袖口还折进去一角,像是出门前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满堂衣袖窸窣,众弟子起身行礼:“师父。”
他张嘴打了个哈欠,抬到一半的手顺势摆了摆:“坐,坐。都站着做什么。”
弟子们等他在堂前停稳,才依次落座。陶知微跟着坐下,把剑放在膝边,又将书推到桌子正中。翻开一看,倒了。她若无其事地转回来。
堂前,江素怀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陶知微赶紧低头看书。过了一会儿,她觉得那道目光还没移走,便小心抬眼。师父正看着她,抬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头顶点了点。陶知微没懂。江素怀又点了点,朝她脑袋示意。
坐在前排的弟子先回了头。随后,第二排、第三排也有人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过来。陶知微伸手一摸,摸到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她用力压下去。手一松,那撮头发又立了起来。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陶知微耳根一下热了。青禾伸手替她按住,另一只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枚细簪,替她重新别好。
江素怀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回头,手指在半空顿了顿,随后拐到嘴边清了清嗓子:“看书。看她做什么,她脸上又没写心诀。”
众人转回去。陶知微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页里。
后排有人压着声音道:“换作别人踩着钟声进来,早被罚了。”
“你若也有她那样的爹——”
“她爹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
“听说当年能同师父并肩的,也就那一位。”
“那她怎么……”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陶知微却知道是什么。她把书页抚平,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父亲的事,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很厉害”。师父这样说,年长的师兄师姐也这样说。可究竟厉害在哪里,她不知道。她连父亲的声音都不记得,床头那两尊木像也不会回答她。
堂前忽然响起玉环轻叩扶手的声音。
“昨夜留的题。”江素怀随手翻开膝上的书,“行舟过水,遇水祟伏于舟底。舟上七人,两人落水,船身已破。先驱祟,还是先护人?”
有弟子答:“先护人。”
“怎么护?”
“以避水诀——”
“你就那么一点灵力,护住舟上的,水里的怎么办?”
那弟子迟疑片刻:“先救落水之人。”
“船怎么办?”
堂中安静下来。陶知微盯着书角,嘴唇动了动。
江素怀看向她:“知微。”
她抬头。
“你在底下嘀咕什么?说大声些。”
陶知微站起来:“先不驱祟,也不下水。”
后排传来一声轻嗤。她没回头:“水祟伏在舟底,舟未倾覆,说明它或许有所忌惮。应先看船上有什么,再想它为什么不敢上来。”
江素怀手中的玉环停住了:“若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看船上的人。”
“船上还有五个人,你怎么找?”
“让他们逐个移位,看船身哪边被顶起来。若有一人走到哪儿,水祟便躲到另一边,它忌惮的多半就是那人。”
江素怀问:“找到了又如何?”
“那人就不能离船。以他所在的位置为生门,借船板布阵,先稳船,再用缆绳拉落水者上来。”
“缆绳断了呢?”
“衣带。”
“衣带也不够长?”
陶知微皱起眉:“那就接您的拂尘。”
堂里有人笑起来。江素怀低头看了眼搭在轮椅旁的拂尘,把它往身后挪了挪:“我的拂尘招你惹你了。”
陶知微也有些想笑,忍住了。师父又问了两处,她一一答完。直到最后,他将书合上,朝堂侧的铜盆指了指。
“道理都明白。去,试个引水诀。”
陶知微的笑意顿住。铜盆里的水是晨起新换的,水面平静,映着窗外半枝树影。她走过去,挽好袖口,左手掐诀。灵力从经脉中缓缓聚起。她记得心诀里每一处转折,知道该在何时收何时放。昨夜她练过许多遍,闭着眼也不会错。
盆中泛起一点涟漪。她屏住呼吸。一缕细水颤巍巍升起来,尚未高过盆沿便啪地落了回去。水珠溅在她手背上。陶知微没有动。
“再来。”她轻声说。
第二次,水面只晃了一下。第三次,她指尖开始发白。
“行了。”江素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放下。”
她还维持着指诀:“我可以再——”
“今日就到这儿。都散了吧。”
陶知微这才松开手。散课时,众人陆续走出明正堂。有人经过铜盆,随手一拂,一道水线便轻巧地跃过盆沿,落进窗边的花钵里。
陶知微看了一眼,弯腰拾起自己的剑。青禾还在座位边等她,把她落在桌上的书也一并拿了起来。两人刚走到侧门,一名弟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师父,山下送来的。送信的人还在山门外等着。”
江素怀拆开信,低头看了片刻:“这几头牲口伤得重吗?”
“有一头骡子站不起来了。送信的说,他们商队昨日天快亮时走旧驿道,先是牲口受惊,后来又翻了车。”那弟子道,“还有人远远看见一个男人,脸上带着血,往废驿站那边去了。”
陶知微已经迈出去一只脚,又收了回来:“有人看见他伤牲口吗?”
那弟子摇头:“送信的人只说瞧见他脸上有血。”
江素怀将信放在膝上:“你想去看看?”
“柳溪村那头牛的伤,我还记得。若是同一种伤,我去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她顿了顿,“若不一样,也省得白查。”
“手好了?”
陶知微把包着布的右手往身后一收:“查访用不着手。”
“那用什么?”
“眼睛,耳朵,还有——”她指了指脑袋。
江素怀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陶知微忍住没把手放下来。
“午后跟承安一块儿去。只查访,不动手。”
她眼睛一亮:“好。”
江素怀将信递回给那弟子,托他先把来人请进来喝口水,再去知会承安。
陶知微跟着青禾出了门。才走出几步,青禾便叫住她:“你的书。”
她回头,用左手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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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两人在山门会合。承安已经问过商队落脚的地方,下山后便带着陶知微直奔镇口的车马店。
送信的商人也回来了,左臂吊在胸前,正站在院里同伙计清点货物。听说是山上来的人,他立即将手头的东西交给旁人:“仙长可算来了。”
陶知微先看了一眼他的胳膊。布条上透着药色,没有血。“您这伤怎么来的?”
“车翻了,撞在石头上。”商人苦笑,“倒霉事撞一块儿了。”
事情发生在昨日天快亮时。商队过旧驿道,一头骡子突然受惊,将车拽偏,车轮陷进沟里。后车来不及停,也撞了上去。人摔伤几个,牲口也伤了。
“那人就是这时候来的。”商人朝院门外指了指,“高高的,穿一身深色衣裳。话不多,力气却大。我们几个人抬不动的车,他一个人就扶起来了。”
陶知微问:“后来呢?”
“后来……”商人皱起眉,“我也说不清。他原本扶着车辕,忽然就松了手。”
“为什么?”
“我那时手臂还在流血,伙计过来替我包。他瞧了一眼,就往后退。问他怎么了,也不答。”商人想了想,“脸色很不好。”
陶知微垂下眼,翻开记录的册子:“他伤人了吗?”
“没有。”
“牲口呢?”
“也没见他碰。是他走了以后,有人去后头找跑散的驮马,看见地上有血,又说远远瞧见他脸上也带着血。那会儿天还没亮透,谁敢往前追。”
承安接过话:“那些牲口还在?”
“在后院。”
两人逐一看过。一头骡子折了腿,另一头前膝擦伤,还有一匹马肩上被车架划开长长一道口子,都没有牛颈上那样的伤。
陶知微将册子合上:“伤不一样。”
承安点头,又向商人问过驿道附近的岔路。商队中还有人在镇东的药铺养伤。他打算过去核实,便让知微留下,将几头牲口的伤处画清楚。
“画完在这里等我。”
陶知微应下。可她画完抬头,看见后院敞开的门,目光又落向门外那条土路。旧驿站距此不远。商人说,沿路走,看见一株歪脖子槐树便到了。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伤口,又摸了摸腰间铜铃。只看一眼,问完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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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院门只剩一扇,斜斜挂在门轴上。门前的石槽裂了半边,积着几片发黑的树叶。陶知微站在门外,先往里望。院里空着。廊下堆了些干草,墙角有生过火的痕迹,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轻轻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陶知微等了等,握住剑柄,跨过门槛。正屋的门敞着,日光从残破的窗棂照进去,落在积灰的地面上。靠墙摆着两张长凳,一张断了腿,另一张被人挪到了窗边。
她停在门口:“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陶知微换了个叫法。
“欠钱的?”
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陶知微猛地抬头。那人坐在横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垂下来,衣摆落在梁侧。窗里斜进来的日光照着他的半边肩膀,脸却隐在屋梁的阴影里。
“你找谁?”
“咬牛不付钱的那个。”
他低下眼:“那你找错了。”
“前夜还没有钱,今日就连牛都不认了?”
他没再接话,偏过头去。陶知微仰着脖子看了片刻,有些累。“你下来。”
“不下。”
“我又不是来抓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剑柄的手上。
“看出来了。”
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从剑柄上挪开:“我查过商队了。”
这回,他才重新看向她。
“那些牲口是翻车伤的。商人也说,是你帮他们把车扶起来的。”
他没有什么反应。陶知微继续道:“可你为什么突然跑了?”
他没答。陶知微这才看见,他垂在膝旁的手攥得很紧。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
“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陶知微停住。横梁上的人低着头,掌心压住木头,肩背绷得很直。她这才发现,梁侧有几道新鲜的指痕,木屑正从他指间慢慢落下来。
她脚下退了半步。他听见了:“再远些。”
陶知微退到门槛外。过了许久,他的手才缓缓松开。“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走了?”
陶知微看着他,想起商人吊在胸前的胳膊:“因为血?”
他闭了闭眼:“嗯。”
前夜他看见她掌心流血时,也曾那样盯着她的手,只是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可牛血不是——”
“能撑着。”
“人血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陶知微低头,将袖口拉下来,盖住包着伤处的布。“那我站这里。”
他睁开眼:“你还不走?”
“我还有话问。”
“等我吃了你再问?”
陶知微喉咙一紧。她望向院门,确实想了一下。从这里到门口,十几步。以他的身手,跑是来不及的。
“你若真想吃,”她小声道,“方才就不会让我出去。”
横梁上的人看着她。过了片刻,他偏开眼,像是懒得再同她争。陶知微也没有再往前走。她在院里那只破石槽旁坐下,取出册子和手册。黄符还夹在镇尸那一页,她翻开看了一眼。
“前夜那种东西,还会有吗?”
“会。”
她握笔的手停住:“你见过很多?”
“够多。”
“它们从哪里来?”
他望着窗外,许久没有回答。陶知微以为他又不肯说了,才听见他说:“我不知道。但我见过有人把它们关起来。”
她慢慢抬头:“有人养着?”
“也许。”
“为什么?”
“这也是我在找的。”
陶知微看向册子上还没写完的那一行。先前她记的是“尸物”,此刻却不太敢落笔。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它们?”
“找留下的东西。”
她想了想:“脚印?伤口?”
那人忽然从梁上跃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陶知微立刻站起身。他没有靠近,走到屋门旁,将一件小东西放在门槛上,又退回去。
是一枚扁平的铜片,中间穿孔,边缘磨损得厉害,孔里还留着一小截断绳。
“前夜那个身上带的。”他说,“见过吗?”
陶知微隔着几步看了看:“能拿起来吗?”
他点头。她这才走近,拾起铜片。背面沾着干涸的泥,正面像刻着什么,却磨得只剩几笔。她用衣角轻轻擦净,皱起眉。
“看着不像是字。”
“知道。”
“也不像普通的货牌。太薄,系在牲口身上容易折。”
他抬眼看她。陶知微翻过来,又迎着光看了一遍:“我得查查。”
“去哪里查?”
她下意识想说回去问问师父,话到嘴边,想起他似乎不愿同山上的人打交道,便换了个说法:“镇上。车马店、脚行,总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走到门边。陶知微望着他:“你自己问过?”
“问过。”
“问了谁?”
他报出一个地名。陶知微听得一怔:“那里早不走货了。如今过河都走南渡口,你找的那条路,前年就封了。”
他眉头微动。她低头看了看铜片,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转来转去。
“你多久没出门了?”
他伸出手:“还我。”
陶知微把铜片递回去。他接过,重新收好,往院外走,步子已经比方才稳了。
“你要去南渡口?”
他没回答。
“从这里走,你又要走错。”
他停下。陶知微指向另一边:“那边。绕过槐树,沿水渠走,到岔路别上桥。”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多谢。”
陶知微看着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动作做完,她自己先警觉起来,将手收回袖中。
“这回能说了吗?”
他看她。
“名字。”她说,“总不能下回还叫你欠钱的。”
那人静了片刻。
“裴朔。”
陶知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哪个朔?”
“朔日的朔。”
她点头:“陶知微。陶器的陶,知道的知,微小的微。”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记住了。”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知微?”
是承安的声音。陶知微脸色一变,转头应道:“这里!”
再转回来时,裴朔已经走下石阶。她压低声音:“等一下,你——”
他没有停。
“那几枚铜钱。”
裴朔回头看了她一眼:“记着。”
他绕过断墙,很快不见了。承安走进院里,见她好好站着,先松了口气,随即皱眉:“不是让你在车马店等?”
陶知微把册子抱紧:“我过来看一眼。”
承安往正屋走了两步,检查门窗和地面。窗边落着一小堆新鲜木屑。陶知微站在院中,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又想起那枚磨损的铜片。
也不知道他走没走对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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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话 欠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