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微回到山门时，午饭已经过了。她原想先去交差，但走到厨房门口，闻见炒豆子的香气，脚步便慢了下来。
赵婶坐在门边择菜，抬眼看见她：“吃过没有？”
“早上喝了粥。”
“那是早上。”
赵婶搁下手里的菜，进去给她盛饭。陶知微跟到灶边，伸手想接碗，赵婶看见她掌心缠着布，端着碗绕过她，往桌上一放。
“坐下吃。我给你拿筷子。”
饭上盖着两勺炖菜，底下还藏着几块锅巴。陶知微吃到锅巴才慢下来。昨夜老陈也给她端过吃的，她忙着给牛洗伤口，等想起来时，碗里的粥早凉了。
赵婶把汤推过来：“头一趟下山，顺当吗？”
陶知微想了想：“牛还活着。”
赵婶没听懂。她自己先笑了，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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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素怀在院里晒书。几本受了潮的旧册子摊在长凳上，他坐在廊下，膝头也搁着一本，半天没翻一页。
陶知微走到门边，见他闭着眼，正打算把东西放下就走，他先开了口。
“吃饭了？”
“吃了。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赵婶方才来拿晒菜的竹匾，说你把锅底都刮干净了。”
陶知微走过去，将任务册放到他手边。今早画的两张脸原本在同一张纸上，她回山前把纸裁开了，只把画着补丁的那半张夹在册子里。
“柳溪村的事办完了。”
江素怀朝她伸手。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手。”
她只好把右手递过去。布是老陈家里借的，天亮前她自己换过一回，打结时用牙咬着一头，拉得格外紧。江素怀解了两下没解开，抬眼看她。
“打算绑到过年？”
“我怕它散。”
“看出来了。”
他叫她把手搁在扶手上，慢慢将布剥开。伤口不深，边上还嵌着两粒细砂。陶知微也看见了，赶紧道：“我洗过的。”
“洗得挺有余地。”
细砂挑出来时，她手指往里一蜷。江素怀按住她的指尖：“手留下，人可以往后躲。”
陶知微忍不住笑了一声。等药撒上去，才发现自己方才连肩膀都绷着。
江素怀重新替她包好，又扣着她的手腕停了片刻。
“昨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的。”
“多久？”她不答。他也没再追问，松开手，将任务册拿过来。
江素怀看完第一页，又翻到她画的伤口。
“这些都问过了？”
“问过了。先前是谁伤的牲口，村里没人看清。死去的那个男人，也没人认得。”她顿了顿。“我请里正往邻村问了，若有人来认，先别碰尸身，记下姓名和住处再报上来。”
“做得对。”
陶知微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江素怀指着记录中的一行：“没查出寻常尸毒，验的是人还是牛？”
“牛颈上的伤。我到的时候已经结痂了。”
“这儿添一笔。”他把册子往她那边偏了偏，“镇尸符也没用？”
“贴中了，它自己撕掉的。那东西力气很大，手脚也灵活。被链子缠住以后，还能拖着我往前走。”
“怎么个灵活法？”
“它四肢着地，跑得很快。我用链子绊它，才把它困住。”
“说过话吗？”
她摇头。江素怀重新看那张图。陶知微画得很仔细，连衣袖上的补丁和脚上的伤都记了下来。
“也有异变的尸物，旧法未必样样管用。”他说，“图先留下，我找几本旧籍对一对。”
“那它以前也是人？”
“衣裳是人的，形貌也是，总不会生来就这样。”
陶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包好的手。过了一会儿，她问：“能救吗？”
江素怀将册子合拢，放回膝上。
“要看伤到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你这次见到的，我没亲眼看过，不能凭几行字就告诉你能或不能。”
她点了点头。
“先说说，你怎么困住它的。”
陶知微抬起脸。她从那东西撞翻灯笼讲起，讲到老陈开门，自己把锁链绕过石磨，又借拴马桩将它绊倒。说到这里，她索性捡了根小树枝，蹲下来画院子的形状。
“水沟在这儿。它要扑我，得从这里过。直接往回拉，我拉不住，换个方向就轻一些。”
江素怀俯身看了一会儿。
“松开这边，它会往哪里走？”
她用树枝点出一条线：“这边。”
“那你当时站在哪儿？”
陶知微停住了。她望着地上那个小小的圈，慢慢将树枝往旁边挪。
“应该再往后些。”
“再晚一点，它扑的就是你。”
“我记住了。”
江素怀点头。
“能想到借地形，已经很好。下次也把自己放进阵里算一算。”
陶知微应了一声，低头把原先画错的圈抹掉。
“最后怎么处理的？”师父问。
她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
“有个过路人听见动静，进来帮忙。”
“修士？”
“不知道。可能是侠客，他身手很好。”
“问名字了吗？”
“问了。”
“叫什么？”
陶知微抬头，神情有些郁闷。
“没告诉我。”
江素怀笑了。
“那你有没有谢人家？”
“谢了。”她想起牛的药钱，又补了一句，“也算谢了。”
“这还有算不算的？”
陶知微赶紧低头收拾树枝，将话岔开。
“师父，若以后再碰到这种东西，镇尸符还是不管用，该用什么？”
江素怀问：“撕破的那张带回来了吗？”
陶知微的手已经摸到了手册。她从木栏上拾回来的那张符，就夹在纸签底下。
“撕破的那张没带回来。”
江素怀点点头，从旁边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抽到一半，上面三本跟着滑了下来。陶知微连忙伸手去接，最薄的一册还是落在她肩上，啪地拍了一下。
两人都静了静。
江素怀将抽出的书递给她。
“这本先拿去。别熬夜。”
陶知微抱着书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她才低头看见手册里还露着一点黄纸，便用指尖将它推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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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话 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