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灼追回军帐,就见柳均坐在床榻上,翻看一个金光耀眼满是南珠的小匣子。
这匣子柳均很宝贝。
锦灼曾偷偷看了一眼,还让柳均羞红着脸斥了一声。
藏有什么用,他早知道里头是什么了。
“咳——”
锦灼轻咳,提醒柳均,“我来了哦,我进来了,我要坐在你身边了。”
柳均始终未动,锦灼觉察不对,掀开纱帘时,正见柳均鼻尖滴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啪嗒!
砸在柳均手捧的纸张上。
“怎么了这是?嗯?”
锦灼快步行至柳均身前,抹着柳均脸上的泪,将人搂住。
“发生什么事了?想起什么来了?”
锦灼视线向下偷瞄,瞄到一只黑乎乎的小手墨迹。
锦灼动作稍顿,看着那只手,心底蔓延开酸楚涩意。
这小手印迹,他也有一张。
“娇娇你,想迎春了?”
柳均缓缓探出手,搭在锦灼手臂上,轻声问着,“阿灼,我作为一个父亲,是不是太吝啬了。”
每每看到迎春肖似他的面容,柳均心中总不舒服。
他不敢让锦灼知道,可好像所有人都看出了他对迎春的疏离。
那是锦灼生下的孩子,他当然也爱。
可他爱迎春,也嫉妒迎春。
他嫉妒迎春生来便受所有人的期待与疼爱,也嫉妒迎春可以是锦灼的孩子。
“我对他的疼爱,很少。”甚至比不过孟愔。
“我不该将对雾白墨生的怨,迁怒到迎春身上。”
他幼时经历过的不幸,应当提醒他去爱他的孩子,而非去报复。
锦灼蹲在柳均身前,将那张小手印迹放入匣子,握着柳均的双手,给足了柳均安稳。
“我们初为人父,自然也有缺漏,有过则改,太傅可是天子之师。”锦灼拨弄柳均的手指,眼底闪过精光,坏笑道,“我相信待我们回京,二叔、太后、大哥,还有暄儿,他们一定会把迎春教养的很好,我们等着他孝顺就行。”
柳均略显伤感的表情倏然一僵,低头去看锦灼,抽噎一下,“阿灼说什么?我没听清。”
柳均不敢信,晃了晃头。
锦灼坐在柳均身旁,揽着人晃悠,捏着柳均的手臂和小腿,丝毫不觉有错。
“我们可是南平氏族的大功臣,到时候回京,让这小子给我们端茶倒水,给我们洗脚、捶腿、捏背。生孩子就是拿来使唤的,不然生他干什么?生了让你难过让你忧思?那不行!”
锦灼扬手蹙眉,转了转眼珠,又想出几个坏主意。
“去信二叔,让迎春与兄长学着烧饭罢,到时候咱们出行游玩时,可有免费的长工——免费的儿子使唤了,再让他学学浣衣、泡茶、栽花种树,哈哈哈,学,都让他学!”
眼见锦灼越来越偏激,眼底的光亮越发夺目,柳均闭了闭眼,抬手按住锦灼的嘴。
“好了阿灼,我不难过了。”
“当真?”锦灼拉下柳均的手,放在鼻尖深吸,如狼似虎般将人抱在怀里乱摸,“娇娇,你别为旁人难过好吗?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
柳均晃着身子点头,拍拍锦灼后背,“什么时候动身?你让我留在庐阳我不放心,我随你去溪城可好?”
锦灼带着人停下,看着柳均,深思熟虑过后,凑上前,“溪城若无傀儡,待攻破城门后,我会率人一户户斩尽严氏族人。城中血流三日不尽,我忧心驻溪城整顿会遭百姓冷眼相待。这样一来,要治理溪城比庐阳难。而且溪城已入严氏地界,还不知会有何种风险……”
庐阳城中虽尚有余毒未清,但死城一座,不会遇到百姓反抗和氏族暗杀。
溪城情况未明,谢茵不知所踪。
探子入了溪城亦再无音信。
十日后。
溪城城门。
杳无音讯的探子,正吊在溪城北门曝晒。
锦灼拿起金箭,瞄向城墙上方吞云吐雾的驻军,猝然射出箭矢!
金箭破空锐响,哧一声没入驻军喉咙。
“攻城!”
锦灼一声令下,尉迟军擂起战鼓吹起号角。
滕氏与潜龙卫乘铁骑越过拒马。
滕川将高悬城门上的探子救下,将人送入亲信手中,昂首看着城楼上探头的溪城驻军,忽地向上甩出一环。
驻军口中烟雾未散,头颅便骤然坠落。
滕川甩出抓钩攀上城墙,余光见另一侧一众金甲已然攀上城楼,接住掉落的一环,高喝吴非扬与赫拉。
“快点!别让那金龟子们抢了功劳!给咱们谢将军打开城门!”
——闽越烟土生意为主,阉党掌权,严氏皆其义子延续血脉,三城驻军官员俱以烟控之。
日前鄞州传来的密信,让锦灼想出一个攻溪城的好方法。
锦月一行在庐阳南截停崔氏后,与锦灼一同杀尽城中傀儡,自庐阳南空地驻军修整。
后,锦灼让锦月领兵南行,先于尉迟既明抵达越城。
接到鄞州密信那日,锦灼派人急告锦月。
于是,锦月在四日前经行溪城西时,亲率一部亲信,夜袭溪城,将溪城内所有烟土尽数销毁。
锦灼领兵攻城这日,恰好便是溪城停烟的第四日。
无烟可抽的溪城驻军成了软脚虾。
赫拉与吴非扬身着黑衣劲装,口鼻蒙了好几层,见络绎不绝的尉迟军入城,再不留恋,拉起溪城驻军的马,冲向内城。
火盆挎在马背两侧,十几个黑衣人加固炭盆后,错开赫拉与吴非扬的路线,将雀大夫提炼出的浓烟点燃,在内城兜圈。
每隔半条街,黑衣人便将一袋点燃的烟丝扔上高处。
确保能将烟民引出,又不被人轻易抢走。
城中安防军中,几个强忍烟瘾的兵举枪朝赫拉追去。
赫拉听着身后动静,勒马转头。
在众人注视下,赫拉掏出一把烟丝,随手抛入火堆。
“啊啊啊——!”
溪城安防军再受不了赫拉的挑衅,登时举枪冲来。
赫拉自马背腾跃,在安防军刺来时,踏着那长枪冲入安防军包围之中,一脚踹翻那先攻之人,夺过对方长枪,旋身一甩,锐利长矛割破众人喉咙。
中间有个个头最矮的,长矛堪堪划过那人头盔。
赫拉眼神一凌,收枪再刺,将那人狠狠推出。
溪城城楼,严氏旗帜折断,尉迟狮旗迎着暖霞飘扬。
北城门破,锦灼亲自率人攻入主街。
金甲红巾的领头将军手持重戟,直冲溪城公廨而去。
尉迟军轰隆隆跟在其后,所遇叛军一个不留。
途径高门大户时,重戟将匾额劈成两半,黑甲尉迟军狂风过境般冲入府中斩杀。
锦灼带人冲入溪城县衙公廨时,那知县与城内驻军统领还抱着烟枪在静室中**畅快。
锦灼将房门劈开,单刀直入。
“溪城严氏谁做主。”
“你是谁!”
驻军统领怒目而视,放下烟枪就要拿刀。
锦灼提起隔断花瓶,砸烂后,将锋利瓷片甩入驻军额心。
“再问一次,溪城严氏,谁做主。”
知县举着双手跪地匍匐,磕着头连声喊道:“是严猢!他是严家主三子,但我们一早就知将军要南下平那老东西,我们早等着迎您入城呐!”
锦灼轻笑,沾血的重戟挑起知县尖嘴猴腮的脸,沉声问:“严猢何在。”
“在在五仓馆,应是在五仓馆。”
冰冷刺骨的兵器离开下巴,知县松了口气,就听镇南将军意味不明的讽刺。
“五仓馆,就是那不放谷物放烟土的五仓馆?”
知县不知溪城情况镇南将军如何得知,登时哆嗦一下,连连点头,“是,正是。”
锦灼不再停留,只想再快些。
滕川的命可等不了多少时间。
知县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抬头时,正闯入一穿黑甲的圆眼少年眼底。
不闻横刀抹了那知县的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溪城知县,买通严猢上位,杀原知县蔡有德,李代桃僵多年。
未时攻城。
丑时。
溪城叛军与严氏族人皆毙。
锦灼将严猢首级挂在五仓馆匾上,后撤几步,眼底映着熊熊大火。
一连几个时辰的清剿,城中归于寂静,众人却为溪城的残败感到悲哀。
锦灼亲自放出尉迟旗花,给等在城外的后部消息。
红纹雄狮在夜空格外耀眼。
锦灼翻身上马,命后部众人在城中继续搜寻严氏与叛军余孽。
溪城上空,雄狮纹路尚未消失,镇南将军的喝声便传至溪城百姓耳中。
“违抗烟土禁令乱民生者,杀!视人命如草芥屠州郡者,杀!反君臣纲常有负皇恩者,杀!”
话落,锦灼缓缓驾马前行。
尉迟狮纹不止给后方消息,也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鄞州兵马动身信号。
事不宜迟,大军今夜就要出溪城攻闽州。
滕川与潜龙卫跟在后方,抬手一挥。
潜龙卫与尉迟军同声震吼,宛如海啸。
“杀——杀——杀——!”
大军就快离开五仓馆所在街道,五仓馆对面民宅忽然冲出一面黄肌瘦的女子。
“将军!”
尉迟步兵将其围拢,最前方的诸将闻声转头,那女子跪地后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谢将军,杀阉狗救溪城!”
滕川凝了那女子良久,心中空荡荡,说不出什么感受,又见街道两侧走出许多枯瘦如柴的老弱妇孺,皆同那女子一般跪地拜谢,“谢将军!救溪城……”
滕川心中有一瞬间钝痛,第一个转过身,看了眼锦灼,低声提醒,“他们在闽州。”
锦灼略微颔首,眼底冰寒,不掺任何情绪。
高坐马上的金甲红巾将军音色低沉,扬声喊道:“陛下圣意,氏族当道,为祸一方,当除!溪城是大烨的溪城,窝藏严氏阉党叛军者,与逆党同罪!”
城外三千兵马入城,自东门又赶来一道道白衣倩影,相继落地后,停在柳氏马车一侧,齐齐朝镇南将军行礼。
锦灼与车厢内的柳均对视一眼,转头下令,“出发!”
庐阳两千人守城,溪城柳均亲自坐镇,谢璟又自鄞州调来一千女侍相助,锦灼心安了不少。
每每看到女侍们出场,我也心安了不少,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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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