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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锦灼的训斥停下。

院中众人早已噤若寒蝉。

入土一遭再出来的‘章怀信’,此刻却连块白布都没有。

李姝娥看着那块揭开的面皮,褪下斗篷,动作温和地盖在那人身上。

又看了眼锦灼与柳均,李姝娥淡笑一声,掀袍跪地,脊背挺直。

“我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没想到,却是二位大人视而不见。”

此话一出,滕川蓦地抬首,看向早便知情的二人,无声握紧双拳,静静跪在地上,听着身侧李氏家主道来多年前的往事。

三十年前,章怀信还并未升任楚州刺史,却也在冀州政绩颇丰。

章夫人与章怀信幼时订了娃娃亲,章怀信及冠时亦中会元。

那年,二人成婚,举案齐眉。

章夫人自幼体弱,二人成婚五年始终未得一儿半女,寻了名医来看,才知章夫人生来便有心疾,若需根治,定要日日以冰蚕珀温养身体。

恰逢章怀信此时于冀州调任楚州。

南下打听一番,在延陵崔氏人口中得知,崔氏嫡支有冰蚕珀。

“那一年开始,他为延陵崔氏牟利颇多,本以为终有一日停,可造化弄人。”

章夫人诞下一子离世,章怀信为其子取名章勉,本意要其勤勉用功,日后做个贤良之人。

可没想到,章勉就是活着,都十分费力。

章怀信之子亦有心疾,甚至比章夫人的心疾更重。

如此,章怀信需要冰蚕珀的量,与日俱增。

而延陵崔氏对章怀信的掌控,也越来越强。

“若一直如此,章勉的心疾可有痊愈?但我又记得,章大人之子,去世很早。”平祺哀叹一声,面上不忍。

李姝娥眼眶泛红,思及长存心尖之人,落下一滴泪。

“是怪我了,若非章勉与我成婚,他如今一定早早痊愈,好好活着,娶妻生子。”

成帝薨逝暄帝即位间,大烨上下皆乱,楚州城亦然。

李姝娥是李氏嫡长女,有个姑姑,早年赘婿入了李氏门。

李氏众人并未察觉赘婿异样,直至暄帝即位,赘婿竟封了李氏家门与楚州意欲夺李氏改为他姓。

李氏家主拼死送出李氏家主之印,辗转多人,最终交于李姝娥手中。

赘婿为夺家主印,不惜引江湖人士暗潜刺史府。

章勉当夜为保护怀孕的李姝娥,重伤而亡。

临终前,章勉求了章怀信要保护李姝娥。

于是,章怀信便请了延陵崔氏相助,助李姝娥夺李氏家主之位。

“那这孩子,如今也有几岁了,夫人愁思之象,若叫孩子见了,定要忧心。”孙复见李姝娥如残荷般萧条,出自好意相劝。

李姝娥闭上眼嗤笑,掐住指尖,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开口。

“章勉出殡那日,我什么都没做,那孩子想来是与他父亲更亲些,随他父亲一同去了。自那之后,公爹一夜白了头,我因始终有愧,便忙于处理李氏族中事务,鲜少来看他老人家。”

滕川摩挲着指尖,微微垂头,视线无焦。

代替章怀信的人是刺史府的管家。

早年章怀信对他有恩,如今听闻章怀信要被治罪,亲自寻了李姝娥,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管家想激怒南下的钦差,让他快些入土,好叫此事不露马脚。

可没想到,柳均与锦灼见到这假刺史的第一面,已然猜出了事情原委。

“公爹的下落我不会说,民妇认罪就是。”

李姝娥偏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尸身,落下眼睫,不见悲喜,“还望大人,早些安息逝者。”

章刺史虽多年与延陵崔氏勾结,但其始终在为楚州百姓谋福祉。

近几年,更是因李姝娥执掌李家。

老少两人将楚州治得不错。

柳均缓慢行至李姝娥面前,将太后的亲笔书信交于李氏家主。

“氏族不清,终是祸患。我本意南下,一路杀至闽越,楚州、延陵、庐阳、鄞州,盘踞这五座州郡的氏族中人,一概不留活口。”

柳均这话,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水面,在众人心尖,激荡波澜。

然而下一刻,柳均看向锦灼开口时,面上多了一丝暖意。

“可镇南将军告诉我,并非所有氏族之人皆需被判死罪。如章刺史一般的官员不在少数,深陷湍急泥沙,若要逆流而上,多是以卵击石,头破血流,亦不为氏族所容。”

“所以,太后才会改变主意,将平氏族一事,全权交予镇南将军。”

信封轻飘飘。

李姝娥疑惑太后会同她说些什么。

展开信纸,孤零零的两字,映入眼帘。

李姝娥将太后亲笔落下的赦令两字捧到柳均面前,语气诚恳。

“民妇是否可以太后赦令,赦免楚州刺史章怀信。”

平祺几人无声弯唇,对此事乐见其成。

甚至又在心中拔高了太后的英姿。

柳均将信纸接过,在李姝娥期许的目光下,缓缓点头,道了一字,“可。”

当夜。

楚州刺史‘章怀信’再次入棺。

虽已赦免,却仍是罪臣。

李姝娥亲自押着棺椁下葬,后头还跟了不少送行的楚州百姓。

滕川坐在城墙垛口,凝视那一行远走,不知在想何事。

酒坛与一笼包子突然出现。

滕川闻着味儿转头。

孙复又端了一盘烧鸡出来。

本想学着滕川坐在垛口,可探头望了一眼,孙复便缩回头来。

跑去城楼搬了椅子后,孙大人悠闲自在地坐在滕川身侧,咬了鸡腿。

“真香啊!”孙复一口一个包子,不住点头,“月余没进油水,从前怎没觉得这包子这样美味,好吃!”

孙复大快朵颐,也不搭理那快跳下城楼的小将军。

滕川吞了吞口水,下了城墙,搬了椅子,很不客气地坐在孙复身侧抢食。

笼屉空了。

孙复擦了擦手,再拿出两笼放在滕川面前。

没同滕川说话,孙复拍拍衣摆,站起身,望着黑沉沉夜幕中飘扬起的纸钱,长叹。

“楚州,可谓南平之战,最轻松的一役。李氏家主慧智兰心、柔中有刚,李氏族中赏罚分明,嫡支少有出格子弟;楚州刺史长袖善舞,为得却是儿孙与百姓,便是与氏族勾结,可其在百姓心中,仍是个好官。”

“太傅与将军早有打算,只是未料部下不严,与其背道而行,麻烦、麻烦呐……”

孙复说罢,转身欲走。

滕川重重放下酒坛,睨着孙复背影。

“你有话直说,不必这样阴阳怪气,倒人胃口!”

孙复头也没回,抬脚继续往前,再转个弯,便要下城楼。

恍似孙复只是来送一程‘章怀信’。

顺便给滕川留了些剩饭。

“孙复!”

滕川猛然起身,椅子后滑,声音刺耳,却将那即将下楼的人拦下来。

“你们自京都来的人,一个两个都傲气成了这样?我在叫你!你半点礼数都没有吗?”

孙复有些失望,转过身,木着一张脸,端手行礼。

“滕小将军,若无其他事宜,小臣便退下了。”

滕川攥紧坛口,看着两丈外那分外疏离的人,压着气,将孙复的椅子摆好。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孙复没坐,抱着手站在滕川对面,垂眼静默。

滕川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气都没处撒。

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做事只求真,那二位并未将假刺史的事告诉我,我察觉异样,自然要挑开来查个清楚,若这章怀信是个恶贯满盈之人呢?你们难道就都没错?”

孙复抬眸,将食盒收好,放在滕川脚边。

“这饭,是镇南将军托我送来。吃或不吃,全在于你;这件事做或不做,全在于我。我可以不做,但我来了,并非为你,而是我认为不该拂了镇南将军的好意,若他人来送,你定不食,扰镇南将军安眠。同样,你可以不吃、也可以不同孙某谈及政事,但你还是开口了,或许是看孙某顺眼,但孙某不敢与滕小将军攀谈,愿自请离去,不知将军可允。”

滕川听孙复说话,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听不出孙复话中之意,一脚踹翻了对方刚收整好的食盒,眼底闪着幽光,低斥,“你说人话!”

孙复张唇叹息,掀开眼帘,与滕川对望。

“南平之战要打,氏族要剿,可放在今时今日,打或不打,全看太后。今日没有你,日后也会有其他将军冲入楚州城,这是必然。此战有一绝妙之计,就如太傅所言,杀之屠之,省了钦差与军队在此耗费精力,可二位上官却没有这样做。”

“镇南将军不过长你三岁,于我而言,这二位上官皆如孙复家中幼弟。将军心性沉稳、胸有沟壑,孙某每每与镇南将军同商治理之策,总在心中感怀此子良善。”

“南下事宜全权交于镇南将军负责,这仗如何打、人如何罚,皆在于他。楚州本可以不等,可将军还是等了,并非怯懦与威胁,而是他认为比起打仗会有更好的方法平定楚州。若他人南下,楚州会是如今这副面貌吗?李氏与刺史还有生机吗?”

孙复深吸一气,看着敛下眼睫深思的滕川,只觉这小将军被保护得太好。

心性单纯是好事,可若在朝堂上,什么事都看不通透,单纯与耿直,也会是一桩恶事,反叫人深受其害。

更何况,滕川性格,可称得上恶劣。

倘若滕川在京都,恐怕早早便成了派系争斗间的一杆明枪。

“太傅今晚所言,腾小将军可有听进心里。”

滕川皱眉,摇了摇头,与孙复面对面,“他说得话,与你的话不是同一个意思吗?”

孙复点头,侧身凝着城外空地,反问滕川,“那你当时听了太傅的话,心中作何感想。”

滕川抬脚转身,按住腹中伤口,回想当时的情绪,说了真话。

“初时我想,果真,他们果真就是要杀尽氏族。后来我仍是不信他们会宽恕罪臣。说一套做一套的事,京都发生的还少吗?”

孙复不解,看向执拗的滕川,放弃规劝,起了打探的心思。

“你为何对二位上官与太后陛下如此排斥,太后并未刻意针对过滕氏。”

下葬章怀信的人陆续回城。

滕川静默良久,与仰面看来的李姝娥对视一眼,摸着城墙上凹凸不平的石子,音色沉闷。

“尉迟军亏了多年军饷,太后陛下从未管过。滕氏嫡支的几个姐姐,有的下嫁商户,有的远嫁京都户部。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唯一想做的,就是为滕氏那支尉迟军周旋军饷。”

孙复面色惊愕,终于明了滕川对连坐治罪的抗拒。

“那她们?”

“死了,都死了。”

孙复张了张嘴,垂下眼睫,皱着眉心,眼尾满是沧桑。

好半晌,才低叹一声,“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