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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他回头是一双和善温柔的眼睛,素净的衣裳显得整个人都没有攻击性,让人情不自禁就好感顿生。

河霞:“能站稳吗?”

男人赶快站直,道了声谢谢之后便再次上前和伙计理论。

伙计被他惹烦了,叫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瞧着就要动手,男人身前忽然挡上来一个人。

元及义悠悠开口,“我怎么不知道赌坊现在的手能将天遮的这么黑了?这般目无法纪,是谁给你们的胆量?”

那伙计是个眼尖的,虽然不知道元及义是谁,但是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腰间的都察院令牌。

知晓了眼前人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之后,伙计立马弯腰打着哈哈,友好赔笑。

“官爷怎么来我们盛纪,是有什么要事么?”

元及义冷哼一声,大步朝赌坊里走去。

而河霞出来时就将官牌收起,自然没他那么引人瞩目。她脚步轻轻,趁着元及义和门前伙计纠缠的时候就悄悄溜进了赌坊。

与别的赌场一样,盛纪也分为几个部分。外展一部分都是带有娱乐性质的小打小闹,往内里的一部分群聚区域就是触碰律法的彻底赌博。门外的男人就是在这里输光了家产,还赔上了自己的家人。

元及义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河霞在四处打量着赌场。

“发现什么了?”

河霞摇头,“大理寺人员不能做出任何关于案件的评价判断,此番河某只是陪同。元佥宪不该问我。”

明知不能掺和案件,还跟着过来,元及义不信河霞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赌坊的消息流通起来四通八达,河霞与元及义还没走进赌坊多久,管事带着三五小厮就赶了过来。

“官爷大驾盛纪,是想来快活还是做公事?若是快活,一定给爷伺候好好的;若是做公事,咱们盛纪的手续也都是合规合矩,不叫官爷烦恼的。”

管事面上带着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紧跟在元及义身后。

元及义正准备开口,门口一阵嘈杂就打断了他。

“张管事,我还钱……我当牛做马都把钱还给你……你把芳儿还给我,不要把她卖给别人……”被堵在门口的男人终于冲了进来,他猛地扑向张管事,死死地抓着他的手。

不知是怎么被动了手脚,他的半边脸已经红肿起来,嘴角还隐隐泛着血丝。

元及义侧身让路,无声地望着被纠缠的张掌事,全然一幅等待解释的模样。

张掌事的表情变幻纷呈,咬着牙气恼地想将男人踢开,又顾及元及义在场,只能不时地赔笑点头,示意只是一场意外。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带走!扰了官爷清净,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慢着——”

元及义终于出声,“把人放开,有什么冤情尽管说出来,本官在此,谁都不敢动你。”

事情闹得动静很大,赌坊早已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变得安静起来。无论是坊内的小厮还是赌客都齐齐地将目光投射过来。

元及义就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向地上狼狈凄惨的男人。

吴年松开张管事的手,跪着爬到元及义的跟前,不停地磕着头。“求大人救芳儿一命,求大人救芳儿……”

“起来说话。”元及义止住他向下的额头。

“是我,都是我害了芳儿。”吴年不敢抬头,双手撑在地上,从河霞的角度只能看见坠落不停的泪水。

“我在盛纪欠了债款,他们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逼迫我画押了一份协议,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才知道是卖身契,只要我一日还不上钱,就一日救不回芳儿……”

角落的人潮里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他的存在感极弱,就算是离开,周边也没有一个人发觉异样。

可几乎是在他动身的同时,有道视线就锁定住了他。

一直隐匿在人群里的河霞看到了一切,她看见了张掌事与他二人间是如何用眼神通气的。

“河少卿,盛纪赌坊这档子事似乎该你大理寺管。”

众人的目光随着河霞而走出,“确实在大理寺的执掌范畴。”

“既然元佥宪也这么说了,此事就交由河某定夺吧。”河霞走到元及义身侧,不动声色地与他交流了一个眼神,目光很有偏向性地落在还未走远的小厮身上。

元及义余光看去,立刻意会。“本官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

“大人,这抵债契书向来都是自愿签署的,哪有强迫诓骗之说。盛纪合规合矩地做事,还要被人如此倒打一耙,小人们还真是冤枉。”

张掌事说着就让人把吴年的那份抵债契书送到了河霞手上。

河霞接来看过,契书上面确实是吴年自己的手印,一切也都合理,唯有抵债范围一栏里写的与寻常不同。

“抵债物件:欠债人所含一切财产及其他。”

这个“其他”,对应上吴年口中的“卖身契”,河霞忽然就明白盛纪在玩什么把戏了。

“律法上写得再澄清不过,任何人不得典雇妻女,不得卖良人为奴。怎么到了掌事这里,一切不允许的都统归为了其他。什么时候,‘其他’二字可以囊括的东西有这么多了?”

河霞卷起契书,递向灯笼的烛焰。几息过后,炽热的火舌攀爬上契书,将它燃烧殆尽。

张掌事看着河霞的每一个动作,却不敢出声阻拦。

“将人送回去,重新拟定契书。这次该怎么写,我想不需要我来教你。”

河霞发了话,张掌事就算再怒也不敢言说一句。

“小人知晓。”

契书很快被重新起稿,在河霞的眼皮底下,张掌事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写完。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吴年又开始不断地磕头,可这次河霞没拦他一点。

“那契书究竟是被诓骗还是自愿,你的心里应当最清楚。是心疼爱惜还是后悔害怕,你也明白。自欺欺人就不要妄图能骗到别人。”

吴年磕头的动作顿住,不敢抬头看河霞一眼。

大概是一年前和朋友去过一次赌坊后,他变得越来越喜爱赌博。常常在赌坊一呆就是好几日。余芳与他新婚一年,所有的家产都被挥霍完。但他还不知足,依旧流连在赌桌上,直到那一天赌坊的管事找上他,把他按在赌桌上让他还钱,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欠下巨额债款。

他们拿来一份抵债契书让他画押,他当时就想到了从前在赌桌上听过的传闻——据说盛纪的抵债契书只要签了,抵押的就不止财物资产,甚至连和自己有关的亲人都会被掳走。他们会把抵债来的人卖去各种地方,只要有交易就会做。

吴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但是他太害怕了。即使脑子里闪过了新婚妻子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他也还是毅然地画了押。

河霞说得没错,他不是因为什么爱来的,他是因为恐惧。

他梦见余芳死了,梦见余芳变成恶鬼来找他报仇。一连几晚,他都做了同样的梦。终于他受不了了,比死亡更甚的恐惧让他来到了盛纪门前。

张掌事:“大人,小人本不想多事,实在是这小子欠的钱太多了,就算抵上所有家当也是亏的。盛纪也是小本生意,做不来这样的亏本买卖。”

河霞轻哼一声,看穿了张掌事的虚伪和别有用心。“盛纪既然连一个女子都不放过,还怕从一个四肢健全的男子身上讨不回本?本官只知道有债便还,其余的与本官无关。”

这话的言下之意无疑是给张掌事喂了颗定心丸,只要盛纪不牵扯到其他人身上,怎么做河霞都不会管。

毕竟,赌鬼们的下场再如何惨烈都不过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罢了。

“大人教训的是。”张掌事点头称是。“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大人……”

他试探性地询问,生怕河霞还要在盛纪多呆下去。此刻的河霞在他眼中与恶煞无异,都是既惹不起,又攀不起,只能盼着早些送走的活祖宗。

“我何时说过我来的目的是这个了?”河霞没走,折过头来的这句话让张掌事心里一惊。

“那大人……是为何事而来?”

*

墨色夜半,宫苑深处一间偏房里时不时传出鞭带抽打的声音。

矮桌上一盏微弱的燃烛如莹莹鬼火,光亮飘忽在榻上人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上。

“快活完了没有?百户叫人了,说是盛纪出事情了,让我们去看看。”

门外敲门声骤响,声音很是不耐烦。

“来了。”

门打开,一股异样难闻的味道扑向鼻子,从里走出的男人衣冠不整。

来通知敲门的人嫌恶地捂了捂鼻子,只留下一句“自己收拾好”,就快步离开。

男人对这样明显的嫌弃倒是不以为意,整理好自己衣物后又走回塌边,随手捞起椅背上的衣服扔过去。

“你可以走了。”

说完便脚步不停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血腥和□□恶臭的屋子。

空荡的屋子只剩下榻上一人蜷缩在角落。烛光还在闪烁,弱光跳跃在罗成均满是鞭痕的脊背上,黯淡的环境里道道创口显得格外渗人。

大概是一年前,罗成均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每日做着最辛苦繁杂的活,遭受着宫里惯来的老资历的压迫。

夏日炎热,他被派去给宫道洒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孙承江,一个西厂官卫。

人人都知道西厂是什么样的地方——皇权特许,先斩后奏。据说里面的每个人都有着杀人不眨眼的狠辣。

而这样的人起初找上罗成均时,他是惶恐的。孙承江坦白自己有龙阳之好,还说只要他愿意跟着他,今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他已经被欺负地太久,再也看不惯那些高高在上的丑恶嘴脸。于是,他动心了。

可在第一夜之后,他才知道孙承江有施虐的癖好。第一次的羞辱折磨让他数不清痛昏过去几次,几度他想要逃走。可在之后得知孙承江真的处理了那个讨人厌的老资历时,他欢喜极了。

他开始不可抗拒地沉溺于这种有求必应的感觉,即使身上还在流血,可只要一想到那些自己所厌恶的家伙们的惨状,他就一点也不感觉痛了。

段青,你再也不能那样倨傲地站在我面前了,再也不能……

他放肆地笑着,伤口处又溢出血也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