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妃也觉惊讶,主动搭上话头,欲与萧鳞欢拉近距离。“一个宫里太监熟闻乐器倒是稀奇,泛泛百姓里可找不出几个。”
“他说他进宫前在勾栏里打过杂活,所以耳濡目染了些。”萧鳞欢下意识地回答,又在回答过后恨自己嘴快,不该就这样接受仪妃的示好。
仪妃看向她,对她别扭的模样笑得温柔和蔼。
萧鳞欢毕竟年纪小,冷落自己许久的母妃这样亲近自己,再大的积怨怀恨都会被溶解消散。即使是此刻别扭着,心里比起之前却已经好受了许多。
河霞:“殿下,臣想请您如往常一样唤段青为您表演口技,就演乐器,让臣在角落里旁听一段即可。”
萧鳞欢觉得河霞所言完全算不得什么请求,只是顺手的事情罢了,刚想答应就被仪妃阻止。
“河少卿,本宫也想请你求解一个问题。做这一出,你的意图是什么?”仪妃审视的目光凝滞在河霞的身上。
河霞对仪妃浅笑,笑容和善真挚,看不出有任何妄言的可能。“仪妃怎么忘了圣上交代下官的职责,一日不捉住犯人,一日都是有罪。下官所想,不过尽快地捉住朝奚宫的凶手而已。”
仪妃沉吟了好一会,终于是松了口,不再挡住身后的萧鳞欢。“那便如你所愿。”
河霞躬身:“谢过娘娘,谢过殿下。”
朝奚宫的动作很快,没几时就将阵仗搭起来。萧鳞欢一如往常唤来为她表演的宫仆,河霞没有露面,藏在不显眼处。
萧鳞欢:“段青,今日本宫想听乐曲。”
段青:“遵命,殿下。”
惟妙惟肖的模仿音响起,各样的乐器音色都由他一人口中发出。河霞听得专注,细细地回忆起那日在公主殿外听见的声音。
婉转灵动的曲调重叠,与河霞那日在公主殿外听见的如出一辙。
“咚——”鼓动风鸣,河霞猛地抬眸,目光紧盯着发出声响的段青。
没错了,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鼓点声。在公主殿外初听时,她就注意到的声音。
大鼓多沉闷,而段青口技中的鼓声却短促昂扬。虽然口技模仿者本就不能做到完全地一致,略有差别也是情有可原,但真正让河霞开始起疑的,是那日在塔卡密族拥堵街道时听见的腰鼓声。
几乎是在听见那腰鼓的一瞬间,河霞就想起了段青的口技声。她久久地回忆着,终于在今日又一次听见。
毫无疑问,段青的口技声模仿自塔卡密族的腰鼓。
马车摇晃,河霞的身形随之起伏,合上的眼睛缓慢睁开,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的官牌。
太多的事情压在她的肩上,如菟丝子一般将她围猎茧中。
柴卦的自戕,塔卡密族的谋反,朝奚宫的犯人……一桩一件都绕不开“权利”二字。
人之善,见生于降世之权;人之贱,分于权利之高下。近如唇齿,远如天堑。
而她,远没有能压抑住这样一切的权利。只能周旋盘绕,在最接近临界口的地方仰望。
她又想起了柴卦自戕前他们见的最后一面。柴卦的话如正如那日的雨一样轻柔,他们在檐下共论何为臣之本分。
河霞曾经觉得做个良臣很简单,只要忠信天子,心忧百姓就行。可柴卦的死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想不通,为什么前几天还在和她亲密话谈的人会那样用近乎残忍的方式死在的自己面前?
柴卦最后的陈述推翻了她所有的案件猜测,她一直所寻找的凶手竟然就在眼前。
可她还是不懂,柴卦和潘仑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说柴卦是为了自己过去的心结而做出这样的事,那潘仑又是为什么?
她想要问清潘仑缘由,可终归是太迟了。
他们都死了,带着河霞无尽的疑问死去了。潘仑的尸检结果早已出来,和河霞猜测的结果无疑。
潘仑死于毒药,还是一种见效极快的毒药。这种毒药由于见效快,痛苦巨大,但也十分昂贵稀有。可奇怪的就在于西厂想要杀他,没有必要花如此大的代价去处置一个死刑犯。如果她是杨刊,她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让潘仑名正言顺地死在牢房里。
偏偏就是这种方法,让河霞不得不将怀疑投射到其他人的身上。
除了西厂的人还有一个人也接触过潘仑——大皇子萧信。
潘仑是在萧信面前自首的。他一个罪犯想要自首随便去一个衙门都行,这样费尽心思地搞到大皇子的回程消息,还专门去蹲守,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所以,他这样不辞辛劳地凑到大皇子面前一定是为了什么。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河霞又闭上了眼睛,倚靠在自然颠簸的马车壁上,短暂地放空大脑休憩。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地听来,竟也让河霞觉得安逸。
车辙碾过留下印记,没几时又被过往的人潮掩盖。
花鸾穿着素朴的衣裳,带着斗篷遮阳。斗篷宽松,行走晃动时能遮住半张脸。
“姑娘,买一个木钗吧。”
路道旁佝偻的老妇出声唤住花鸾,她的说话的声音不大,充满了疲惫,不知是在这路旁吆喝了多少遍。
宽大的斗篷衣角一闪而过,老妇叹息地垂首,以为她的叫喊声依旧没能让人驻足。
皇城繁荣,稍微有些开销的女子们大多喜好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钗子,少有心爱这样的木钗的。
“这钗子怎么卖?”
阴影骤然落下,将原本炙热的阳光遮蔽。花鸾原先要走,但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随意地拿起摊上一只询问。
“五文铜钱。”花鸾凑近,老妇人才看清帽兜下绮丽浓墨的脸。
“这几只我都要了。”
花鸾点了面前一排十几只,正欲给钱时才发现老妇的注意完全不在听她说话,她认真地端详着,长久地望她。
“姑娘肖似故人。”老妇喃喃自语,“恨故人已故,三分神韵便空痴想。姑娘……能否让我再细瞧一二?”
她抬起手,想要轻轻地触碰花鸾的脸颊,却又在她的沉默中放下。
“是老婆子谬言了。”
瘦削如枯槁的手臂在即将落下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重新被抬起,直至抚上花鸾的脸颊。
花鸾摩挲着老妇的手腕,试图放松温暖她颤动的情绪。
她的目光那样清明澄澈,那样绵善近人。恍惚间,老妇都要将她错认为自己那平生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恩人。
她情不自禁地呓语,“王……”
第一个字的口型刚出,就被对面的人制止。
“人死不能复生,阿嬷莫要再认错了。我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自以为还有很多年可以活。”花鸾松开老妇的手,她才顿觉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冒犯忌讳。
毕竟,这世上哪有活人喜欢和死人相提并论呢?
老妇不再言语,默默地将花鸾先前点的几支木钗包扎好。
花鸾接过递来的钗子,抬步离开前又瞥了眼老妇的腰间。“此物图案不吉,阿嬷还是少带为好。”
老妇顺着视线看去,才发现花鸾说得是自己腰间那个月牙图案的小木饰。
这是她做木钗时顺手就刻的小玩意,没有任何含义。再抬头想开口解释,摊子前除了一笔远超木钗价值的钱,什么都没有。
*
接连拜访了几日,公孙捷都没有候到闻将。
闻将宅邸的大门紧闭,就连出来打扫的家仆小厮也哑巴似的,在她询问起闻将的动向,要求去通报消息时缄默不言。
她断定了是闻将故意不见她,却仍然不死心。今日更是大张旗鼓,直接在闻将上值的路上设了关口来堵她。
由于闻将为人低调,惯不喜高举自己刑部尚书的派头出门。因此公孙捷便只能把每个过路的马车都拦下询问。
道路阻塞,往常行走这条道路的百姓都敢怒不敢言,只能缄口其害,沉默地忍受着不便。
闻将入目便是周遭百姓拥挤通行的模样,再看高傲着头颅的公孙捷,一切都了然了。
公孙捷所谓的关口并不复杂,无非是一群家奴站成一排,宛若纱网一样过滤人流。而她自己则待在下人撑起的伞下纳凉,全然不顾过路人满身淋漓的汗水。
远远地,她看见了走出马车的闻将,意料之中地满意起身,一步一步注视着她朝自己走来。
“闻大人,巧见。”公孙捷毫无羞耻地开口。
闻将对她的招呼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充做关口的家仆面前。“这么想当沙包,下次淹水救灾该拿你们做先锋。”
她冷语嘲讽,环视的每一眼都是凌人的威严。家仆们不敢再站,松开手开始让出道来。
“真是软骨头们。”眼瞧着手下人就这样让闻将走过,公孙捷气得牙都要咬碎。无奈,她只能亲自上前挡住闻将的脚步。
公孙捷:“我之前说的教我习枪一事,闻大人考虑如何了?”
闻将:“我自以为话说得够确切,除非天生有碍,不然不该有人还听不明白。”
公孙捷何时受过别人这样指桑骂槐,当即怒火中起,但想到眼前人的身份又只能暗自压抑。“为什么不愿意?我乃公孙家的长女。认你为师,好像不丢闻大人的脸面吧。闻大人何故为了拒绝,对我好几日避而不见。大人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与公孙家交好,对闻大人是百利无害。
闻将见她气的牙都要碎了,脸上还撑着那副虚伪的模样,不自禁轻蔑地嗤了一声。“我对你避而不见?有人或许将自己过于看重了。”
这话属实,闻将前些日子为了一桩案子,已经好几日不在皇城了。所以公孙捷那几日再怎么拜访都是无用。只是闻将不懂,她为什么那么有底气地就将这事断言成她在躲她。
果然,公孙家的都是蠢货。除了会依附一个年已蹉跎的公孙仰,别无其他本事。
在见过公孙也和公孙捷后,她更加地笃定了这个结论。
闻将不屑与公孙捷浪费时间,刚向前踏出一步,小臂就被拉住。几乎是瞬间,闻将就将公孙捷的手臂反制,同时另一只手也抵住她的下颚。
“再敢逾界,我就叫你去见衙门。”
公孙捷被闻将钳住说不出一句话。眼前人狠戾的视线更是震慑住了她,她的脑中空白一片,不知所言。
“闻大人,这样随意动手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