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没有任何杂音吵闹,一字一句都清楚地钻进了河霞的耳朵,带着那些弥漫的恶意一起。但她没有一点害怕,好似她们刚刚说的是与完全她无关的人一样。
“大人,今日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林疏又一次拦住河霞打算开门的手。
河霞拂开她的手,“关心则乱。林疏,你是大理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理性。即使是我,是高大人明日就死了,你也不能抛下今日的案子卷宗不审不问,属于自己的职责是刀山火海都要完成的。”
林疏愣怔,“大人你为何忽然与我说起这个?”
河霞:“我问你,昨日才出的事情,连夜还没过,这些塔卡密族人是如何知晓撞伤人的马车夫是我与高大人所属?就算是相互告知,也至少要传到今早。况且那人的死讯是在寅时,你彻夜盯着,我也不过刚才获悉。而塔卡密族人动作快到已经围剿了大理寺和高府,这其中若是没有神仙相助,那便只有蛇鼠鬼怪了”
林疏恍然悟通,定定地说:“是公孙家,大理寺最近得罪过的只有他们。”
“不能断言。”河霞摇头,“柴大人引决的消息早就铺满民间各个说书小馆,街角巷外,百姓议论了上千遍。这些塔卡密族人视柴大人为奸佞之臣,但是柴大人已经死了,就算再气愤仇视也无法去声讨一个死人。而现在,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我在找塔卡密族的罪证,相比于大理寺,他们更恨的怕是我。只要落实了这桩罪名,就不愁抓不住我的把柄。我若是依旧状告塔卡密族有反心,只要拿出这件事,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弹劾我蓄意谋害,挟嫌报复;我若是先处理了他们,他们也可以说我倚势凌人,遮人眼目。总之,无论如何,终有一罪我要吃下。”
林疏攥拳,气愤咬牙。“这些阴暗小人!那大人既然猜测到所有,就无别的路走了吗?”
河霞笑了笑,故意揶揄,“有啊,我要走的路你不是正拦着吗?”
“但是大人……”林疏还想阻止,毕竟河霞不会武功。外面那么乱,若是她一个大意,河霞就有丧命的危险。
可她再想拦,河霞已经绕开她推开了门。
河霞:“交代林木的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林疏:“昨夜递信回来,说是公主已经被关了禁闭。”
河霞蹬上脚踏,言语间已至马背上。“让他继续盯着,有动静就传信回来。”
骑马走不了多远,河霞耳边就被喧闹的声音充斥。起哄的人生怕动静不够大,居然叫来出丧的戏班子,唢呐鼓声,吵闹不绝于耳。
无奈,河霞和林疏只能弃马独行,奔走在街巷阡陌里。为了避开闹事的塔卡密族人,她们不得已打起十二分的注意,以防被发现踪迹。
神经绷紧间,河霞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那人手上拿得是什么?”
不止是戏班子,不少的塔卡密族人手上也拿着能出声的家伙,妄图将声响弄得越大越好。
林疏顺着河霞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的手上正拿着一个广首细腰的蒙面鼓。声音清亮,即使是夹杂在这样的混乱的声音里也能听见。
“没见过,大概是塔卡密族自己的东西吧。”林疏回答。
“之后去查探一下。”
“明白。”
河霞和高池的马车夫撞死人消息不止流布在三教九流百姓间,宫内也传播甚广。
清早活做完,小太监们就凑在一起嗡嗡讨论着。
“这下大理寺可是遭难了,且不说那马车夫和他二人是何关系,单凭大理寺的身份摆在那,此事怕是都不好轻轻揭过。”
“你说怎么就偏生撞上了那塔卡密族人,还是个商户头头。前些日子柴大人那番作为,这塔卡密族人心里本就生怨,这下可不是逮着机会了。”
“是啊,听说今早那高大人的府邸和大理寺都被围住了,街上叫嚷的也是,热闹着呢。”
……
他们躲在连廊墙角说话,因此便大胆了起来,也没个避讳,段青从连廊经过,将他们的闲言碎语尽数收入耳中。
他避开穿梭忙碌的人们,悄悄走远,绕过一条又一条宫道,最终停在废弃宫内的庭院前。
这不知是哪个朝代造的宫院,朱红的大门已经锈死,从正面处已经完全打不开。段青钻过杂乱的草从,弯弯曲曲地行过一段不短的路,终于摸到一个窄小的侧门。
宫内规矩繁多,条令时刻也注重。何时该做什么事情,都恪守成式。但人总是自由关不住的,所以这样藏在章法之下用来喘气的缝隙从不缺少。
和这窄小的门比起来,段青显得有些高大,为了进去,他只能缩着身子钻过侧门。
侧门进去几乎是杂草丛生,完全荒芜的庭院里少有下脚的地方。段青跛着腿,一瘸一拐地越过障碍物。
无人的庭院里,段青掐尖嗓子,模仿出逼真的口技声,“喵——喵——”
听到声响,生长密集的繁茂草从里钻出四只还不到一掌大的花狸猫。它们此起彼伏地叫唤着凑到段青跟前。
段青从怀里掏出一壶羊奶和一个碗底很浅的瓷碗,然后将羊奶倒进瓷碗。羊奶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还没完全倒出多少,几只花狸猫就摇晃着争先恐后。
“慢点喝,我带来了很多。”段青顺抚着花狸猫的背毛,试图放慢它们进食的速度。
但是这些花狸猫已经快两天没有进食,哪里还能慢下来,生怕停了一刻就吃不上。
碗里的羊奶逐渐见底,段青把整个壶倒置过来也没有几滴。“好了好了,小花狸们,该收碗了。”
花狸猫们贪念着羊奶的美味,舔着还残留几滴羊奶的碗沿,直至段青挨个将它们的脑袋拨开才拿回碗。
收拾完残局,段青就打算离开,结果几只花狸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走到哪,它们就在他跟前打转。
“你们可不能跟我出去哦,会害我没命的。”段青蹲下,一手捏起一只花狸猫的后颈,将它们一个不少地塞回了它们潦草的小窝里。
花狸猫没有因为被塞回窝里就老实,踉跄地爬着,想要钻出来。段青实在没办法,只好拿了块稍微有点粗度的枯木挡住它们,让它们出不来。
其实枯木并没有将猫窝挡得严丝合缝,两端还留有空隙。只是花狸猫年纪太小,还没有长到能识破这拙劣把戏的时候。
幼小的猫儿们出不去,就只能在窝里咿呀咿呀的叫唤。
段青看得有些不忍,但也没有拿走遮挡物。
“没有阿娘的孩子要学会自己坚强。这院子里不缺虫子老鼠,聪明些去捉,别终日等着我来投喂你们。这次是两天,下次我要是有事耽搁了……”他摸着花狸猫的脑袋,顿了一下又说。“罢了罢了,也是憨气,我与你们念什么经。”
花狸猫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一昧地贴蹭亲近着这个一直带来食物的大家伙。
“真是傻猫。”段青哂然一笑,随后收回手,遮掩了所有痕迹后悄悄地离开了。
围墙之后,风将树冠吹得沙沙作响,摇曳晃动间似有似无地略过一道疾影。
*
正如林疏所说,街道上到处都是叫嚣着要大理寺出来还个公道的人。看热闹的,大声嚷嚷的……人群如压山探海一般涌动在道路上,这种感觉就好像整个皇城的塔卡密族人都挤在这件闹剧里一样。
河霞在林疏的遮掩下一路从小巷钻到高府。
“不要再来敲门了!敲敲敲,吵得叫人不得安稳,连偏门都要闯。我可不是大理寺的人,没什么名声要瞻前顾后。再闹腾一下,便叫了官差将你们全都捉去!”
自小鳌里夺尊的河少卿从来都是被赞誉称赏的,少有这样被当头怒骂的经历,当下耳根就很不自然地冒起红色。
她只是敲了敲门,谁知道就撞在了气头上的姚连裳,碰了一鼻子灰。
瞥了一眼在边上假装没看见的林疏,河霞叹了口气,挨着门绵言细语道:“嫂嫂,是我,河霞。”
“吱啦。”门顷刻间就被拉开,姚连裳一脸歉意地拉着河霞进门。“真是对不住啊,群竹,我不知晓外面是你。我还以为是那群张口要打的蛮横人。”
“无事,我这一路过来也是坎坷,嫂嫂的做法我都明白。有意识自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对的,嫂嫂无需自责。”
得了河霞一番安慰,姚连裳的心里才舒坦自在些。
“这撞人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必你是来找承达的吧。快快进来,他坐在书房已经惆怅一上午了,你们来得可是正好。”
书房内,高池果然如姚连裳所说静坐着,光从背影看去都透着郁闷。
“高大人。”河霞轻唤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高池俨然一幅入定了的样子,对周围的事物充耳不闻,直至河霞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诶,群竹,你怎么过来了?”高池有些惊讶,毕竟他知晓自己现在府外是围着一群怎样的豺狼虎豹,要不然他也不会呆在这府里左思右想了。
“亏得嫂嫂平日细心周全,为了不招惹眼红是非,留了个偏门方便进出,我这才得以见高大人一面。”
高池长叹一声,“本来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谁成想居然会作用在这里。”
河霞:“这恐怕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今日,我来是想与大人商讨当下的破局之道。昨夜事发,大人可派人安抚家属了?”
“这是自然。在得知消息后不过一刻,大理寺立马就派了人,做好了应有的补偿。”高池的神色恹恹,好似霜打茄子。看得出一辈子兢兢业业,受百姓爱戴的高池只今一日就被刺激得彻底。失魂落魄的,叫河霞看着都觉得不忍。
“高大人,别过多自责。撞人的是马车夫,百姓们此刻矛头直指大理寺,只不过是被有心人挑唆了。民间言论向来如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便往哪边倒。太过在意,陷在死角胡同里,倒正中了别人下怀。”
高池抬眼,端量着河霞。为官数十年还让一个小辈反过来安慰,真是羞愧。
但话虽这么说,他努力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到老在百姓眼里有个好口碑,做个清风正气的好官吗?人言可畏,谁都不想身败名裂的活在谗言辱骂里。
可河霞和他远不相同……她小小年纪却表现得这么稀疏平常,是当真不怕,或者说不在乎自己的名誉吗?
“你不怕那些人骂你吗?”高池忍不住转弯问出声。
“怕,当然怕。神仙都怕被指着脊梁骨骂,何况我一个俗人。”出乎意料,河霞笑着答他,看不出有一丝害怕的神色。“但高大人莫忘了,我方才说过,民间言论向来如墙头草。只要掌握风向,自然可以让墙头草想向哪边倒便向哪边倒。如今局势有人比我们先起东风,那我们便给东风股力,让这风势再大些。”
高池:“如今局面还不够大么?大理寺被人团团围剿住,水泄不通,进出不得,卑劣狗官的名头闹得人尽皆知,就差让圣上知晓了。”
河霞:“大人以为对面消息散得这么完全,天子会被漏下吗?”
高池沉默了。从马车撞上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地里下黑手,想要阴他们一局,而这大费周章的一切所谓“巧合”,为得就是想在圣上面前参他们一本。
看着高池不再出声,河霞拿起一直被放在书桌边上的官牌。上面的字迹都被磨得光滑,只隐约看得出字形。
“大人其实心里也知晓,要想不落对方下怀,破局之法只有一个。”河霞拿着官牌的一侧,另一端递向高池。“那就是主动抽身,将这判罚的权利交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