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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发展

下午两点五十分,段砚准时坐在进港市第一医院六楼的候诊区,活动活动脖子,电子叫号屏在视野里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煦白开的这药,效果很明显。头疼缓解了,疲惫涌上来了,睡眠变深了。但那种“深”不对劲。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沉到你自己使不上劲的地方,感觉被海水推着,裹着,的那种粘腻感,放空感,又在空中坠落的荒谬和心惊。

脑子里还想着昨天的的那行短信,不懂自己为什么干脆的推了会议,回了个好。

为了问药正不正常?可能吧,虽然煦白说,放松下来之后,身体会自然补偿之前积累的疲劳,梦境可能会变得活跃,正常的。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药是他自己从医院药房拿的,密封完好,厂家正规,剂量也写在处方上。一切都是合规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但是直觉告诉他就是不对。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该换家医院做检测的,为什么还来问罪魁祸首,段砚总感觉有什么别样的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或许是他想看一看,那个给他开药的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电梯门开了。

煦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上还是那件白大褂,但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里面深色的T恤。他没有穿衬衫,这让他的气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少了一点医生的端正,多了一点段砚内在的东西。

煦白看到段砚,没有笑,只是用下巴朝诊室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段砚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诊室的门开着。煦白走进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然后坐进转椅里,靠着椅背,看着段砚。

“坐。”

段砚坐下。

煦白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段砚,目光里有一种段砚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是否按照他的预期在发展。

“药吃了?”煦白问。

“吃了。”

“效果呢?”

“头疼好了很多。睡眠也深了。”段砚顿了一下,“梦....确实活跃。”

煦白用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什么样的梦?”他问。

“混沌的。色彩很艳。喘不过气。”

煦白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正常。神经放松下来之后,被压抑的感官会反弹。过一两周就好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过来。

“加一种药。”煦白说,“之前的继续吃。这个睡前服用,能帮你压一压梦。”

段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他看不懂的药名。

他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而是看着煦白,开口了:“煦医生,你上次说,很佩服我的勇气。”段砚,不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煦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改主意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段砚看着他。

“你做的那个决定——脱离家族。”煦白歪了歪头,“你觉得很了不起吗?”

段砚没有回答,他感觉煦白身上的气质在变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感受得到,但是变得很燥。

“你只是运气好。”煦白说,“你哥哥替你挡了那一下,所以你才能坐在这里,穿着你的警服,觉得自己很干净。”

这话及其尖锐,诊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段砚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煦白看到了。

他笑容很浅,像是终于戳到了什么软的地方,心满意足的那种笑。

“我说得不对吗?”煦白歪着头,“你不敢晋升,不敢做决定,不敢追求真相。你把自己锁在法律条文里,因为你害怕——害怕自己再做错一次决定,再害死一个人。”

段砚没有说话。

“我查过你办的案子。”煦白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经手的那些,只要是‘家属不追究’的,你从来没有深挖过。哪怕你知道真相就在那里,你也不去碰。因为你怕。”

他停了一下。

“你怕你挖出来之后,你不得不做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可能会错。”

段砚没有说话,这留着冷峻的面庞和微皱的眉展示着主人的反抗。

煦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狮子。

“所以,”他说,“我不佩服你了。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沉默。

诊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段砚看着煦白。他没有生气,没有委屈。他只是在看。看煦白的眼睛——那双栗色的、本该温柔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敌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比你强,我至少敢做,你只敢躲。

但段砚在那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优越感,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嫉妒。

煦白嫉妒他。

嫉妒他敢脱离家族,嫉妒他敢说“不”,嫉妒他——段砚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干净”。

煦白说他觉得自己很干净。但煦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讽刺,也有一点点,很微小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羡慕。

“你说完了?”段砚看似平静的开口。

煦白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说完了,那我说。”段砚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你说得对。我不敢晋升,不敢做决定,不敢追求真相。我害怕再做错一次,害怕再害死一个人。”

煦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你呢?”段砚看着他,“你做了什么?你从家族里逃出来了吗?你没有。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做他们让你做的事。”

煦白的眼神变了。

“你做的事,是因为你想做,还是因为你控制不住?”段砚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煦白没有回答。

冰冷的空调挡不住两人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血液在流,流遍全身。

他们看着对方,栗色的眼睛和墨色的瞳孔叫着真,两个人之间的那张桌子,突然变得很小。

段砚站起来。

他没有走向门口。他走到煦白的办公桌前面,站着,低头看着坐着的煦白。

“煦白,”他说,“你这个药,我会吃。你让我做的复查,我会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凑近,“别再让我看到你尾巴。”

煦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段砚站直,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他说,“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一些。如果你需要帮忙——” “我不需要。”煦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段砚没有理他,继续说:“如果你需要帮忙,你可以找我。”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诊室里安静下来。

煦白坐在转椅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慢慢地收紧。段砚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皮肤下面。不深,不疼,但每一根都在。

“别再让我看到你的尾巴。”

“呵,” 煦白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不想承认。煦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白皙的、稳定的手,一双养尊处优,天生就适合那手术刀的手。

“段砚。”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离进港大学的讲座还有一个多小时。

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嘴角换回温柔的笑,这张脸和妈妈一样,也和姐姐一样。煦白换下白大褂,穿上西装外套,前往进港大学。

秋分时节,天气清爽,进港大学在傍晚时分很有书卷朦胧的气息。银杏叶还没黄透,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教学楼染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煦白没有开车进校园。他把车停在东门外,步行进入,穿着得体,步伐从容。经过校门口时,三两成群的学生都发出小声的惊呼,保安看了他的证件,没有拦。

讲座安排在新闻传播学院的阶梯教室。煦白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坐满了学生,不怎么吵,只是在窃窃私语。煦白没有在意,走上讲台,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然后打开幻灯片。

他的讲座题目是《压力管理与心理健康》,内容很常规,但他不常规,讲得也不常规,温润如玉的嗓子,配上白皙俊美的面容,一时间学生们竟然没几个走神的。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孩。煦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继续讲,声音平稳,语气温和,像一个正常的、值得信任的医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讲座结束后,许多学生上来提问。煦白一一回答,耐心又细致。引得学生们好感连连,甚至有许多来要来问有没有伴侣的。小孩子心思,煦白好笑的想。

等他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时,他希望的那个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煦医生。”

煦白转过身。

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煦白已经见过这张脸很多次了。但此刻,他要装作第一次见。

“怎么了?”煦白微笑着问。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男孩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那个关于焦虑的自我评估量表,我在网上搜了,有好几个版本,不知道哪个是标准的。”

煦白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把发邮件给我吧,我把最标准的量表发给你。”

男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煦白,说了一句让煦白心跳微微加速的话。

“煦医生,我以前见过你。”

煦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是吗?在哪儿?”

“希望集团的一个活动上。”男孩说,“我……我是宋家的。”

煦白看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一汪还没有搅浑的水,还沉浸在虚幻的幸福里。对着自己甚至有一些钦慕,不像一个会霸凌别人的人。也不像一个会把人打死的人。

煦白压下那个声音。

“宋家。”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我们是世交了。”

男孩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这个说法逗到了。“煦医生,你下周还来吗?”男孩问。

煦白好笑的歪了歪头:“你想让我来?”

男孩点了点头。“那我尽量。”煦白温柔的说。

等男孩离开,煦白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片暗金色。

他想起男孩的名字。宋玉,真是人如其名。

不是姐姐给的那份资料里的宋玉,不是那个“霸凌致死”的施暴者,不是他四天观察里那个安静听课、认真做笔记的大学生。

是刚才站在他面前,有点紧张,有点局促,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动物的人。

煦白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他拿出手机,给煦暮发了一条消息:“接触到了。”

对面很快回复:“好。不急。” 煦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急,是不用急。

他上次太急了。宋轩案,他急到没有查清楚,急到留下了尾巴,急到让一个刑侦队长坐在了他的诊室里,质问他。

这一次,他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