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9点,段砚准时来到进港市第一医院,这是进港是最好最新的医院。
1楼的走廊里充斥着难闻消毒水的味道,段砚坐电梯到达6楼之后,竟然变成了一点清新的柑橘香味。
段砚高官母亲的家庭背景让脱离家庭之前都是私人医生,长大了,除开体检基本不怎么生病,感慨这医院这么先进吗,还有香氛。
但是在看到医护值班表只有两个人之后,就了然了,因为一个是值班护士姓煦,另一个是医生,也姓煦。
本想直接找诊室,没想到见到一个人,准确来说是在宋轩侵犯过的人员名册里见过。虽然面容憔悴但是眉骨上面的两个红痣让段砚印象深刻。
段砚记得受侵犯人员大多是初出社会的寒门青年,怎么会来挂副主任的号。
看着女孩坐在他旁边的等号位上,他眯起眼,思索一番,还是与她搭话。
“你之前来过吗,这个医生怎么样?我第一次来” 这把女生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一个面容英俊挺阳光的青年才弱弱回话“挺好的,人很温柔。”说着网屏屏幕一瞥,说“到你了吧,在我的号前面。”
段砚回头一看,确实,回过来对女生说“谢谢,是到我了。”
“嗯。”
段砚起身前往,看着面前的门牌号“601应该是这一间。”轻轻敲响雪白的木门,“请进。”
先是如玉般温润的声音传入耳畔,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面容。对着他微笑。比照片更立体,段砚感觉自己的心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在煦白眼中,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头发略短,的年轻男人,透着衬衫都能看见紧实的身材,长了一张俊美,但看上去薄情的脸。“快坐下吧,别愣着了。”煦白微笑着说。
“哦哦,好的好的。”段砚赶忙坐下。
感受到一股炙热的目光,一转头,和煦白对上了眼,他温和一笑“你叫段砚?”煦白眯了眯眼“是段家的那个小儿子?”语气像是朋友在单纯的询问,又有若有似无的填塞着冒犯,段砚察觉到了。
但无所谓,毕竟自从他宣布不会接手任何家族相关事物,接受到的恶意比这狠的多,段砚反而注意到煦白打字间拇指内侧和小指末节都有着比较厚茧。
常用剪刀类用具的痕迹,段砚下意识在心里分析着。
“嗯,是。” 面上简单回应,对段砚来说,这只是自己过去所做的决定,没什么不堪。
没想到煦白竟然放下恶意,反倒欣赏,“终于见到真人了,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语气轻松。
这让段砚有些意外,但是盯着煦白的眼睛,就感觉好像本该如此。
这个改变一生的决定获得赏识,多容易,又有多辛苦,这七年从来没有过。
看着呆愣的段砚,煦白内心里想,当初还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傻子做了这一件让段市长觉得颜面扫地的事情。如今看来,配合演戏,却又不愿意做政治家?这人倒是很有研究价值。
煦白悄悄观察着段砚锋利的眉眼,看着也不像是会为权妥协的人。
真是有趣。感觉有些有些手痒,煦白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又有点控制不住了。
面上依旧春风如度,煦白笑着继续为段砚诊断。只是在结束之后向他要联系方式。很顺利,通讯录里多出了一个叫砚的人,一只缅因猫的头像。
从这次事情来看,这个警察真是配合。或许可以操纵一下,让他成为自己的好帮手。
煦白写诊断时就已经盘算好了,药物控制适合段砚。这次来看头痛就是因为压力太大引起的焦虑,精神高度紧绷之后,放松下来就会感到疼痛。
“呵”煦白慢慢摩挲着笔杆,“焦虑啊,这个会很适合你…”
等走出医院,段砚还觉得煦白这个人真是神奇。从来没人欣赏他脱离家庭。以他刑侦对长的直觉,煦白对犯案因该很有经验。欣赏他?因该更多是感兴趣吧。
回到家之后煦白火速联系人把段砚的履历查了出来。小时候看不到,但是大学之后就轻轻松松了。
他发现段砚办案很混杂,既有一些警局派的普通人案子,又有设计过的。两者都办得很好。而且能力强,两年前就够工了,主动不晋升。
这种人啊,煦白靠在后背上,打开手机给段砚发了复查的消息,出乎意料,对面很快答应了。
另一边,段砚回到家就打开药袋,看到两样样常见缓解压力的药物,基本和诊断符合。温水服用一次,效果极为明显。段砚很快感受到头疼环节很多。
多日的疲惫袭来,反正今天请假,段砚干脆睡了个午觉。梦里,段砚感到混沌,色彩斑斓,然后是无边界的挤压,喘不过气,很热很烦躁,但是接着跌落让他瞬间惊醒。
“呃,”段砚一身热汗的惊醒,床边只剩霓虹彩灯。打开手机,已经八点了。
叮的一声,一个纯白头像从信息栏弹出来,约他明天的复诊。
是煦白,段砚答应了,今天下午梦里太刺激,虽然被提前告知会有这样的效果,但是警察直觉不对劲。
不过精神倒是意外的好。段砚搞不明白煦白到底什么想法,干脆蒙上被子接着睡了。
煦白这边就没这么平静了,给段砚发完消息之后,就收到消息他姐姐回来了,并且要他现在过去。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回来。现在。”
是煦暮。
煦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复。不需要。
老宅,一个他不想提的地方,伴着他的成就和所有病症。
再度跨越花园,湿软的风裹着永远不散的月季香味。鲜艳,令人沉醉。多少人一辈子也跨不过的阶级,踏不进的岳玲宫,是煦家的地产。
深吸一口气,煦白踏进熟悉的客厅,还是那么辉煌,小到装饰大到墙体都是极致的工艺。
跟着管家来到二楼书房门口,一推门,木质香扑面而来。
书房的门半掩着。
煦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从进门到坐下,煦暮没说话,甚至没看他,只是专注的在电脑前敲打。
软垫让煦白不得不绷紧身体来保证体面。
房间里暖色的灯光配合复古的装饰本该温暖,但是冰冷的空气,煦暮冷厉的侧脸,都让他的手指不自觉轻攥自己的裤子。
搭..,连续的咔哒声停止,煦白的视线快速从左面看向姐姐。
“最近很忙吗?” 嘴角微笑,面容温柔,与刚才的冰冷判若两人,但是眼睛和刚才一样如同墨石,没有变化。
“没有,” 煦白回避着煦暮的视线“你找我什么事情?”
煦暮没有说话,反而端起茶杯慢慢尝了一下。“最近怎么回事?急躁的很啊。”
眼神随意嫖过煦白紧绷的脊背,那一眼很淡,像扫过一件摆放位置不太对的摆设,“紧张什么,姐姐帮你还不够多吗?”
“宋轩的事,”煦暮好像恶趣味的拖长了音调,“收尾收得不太干净。”
煦白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宋玲的家属签字,我帮你要了两次。”煦暮把笔放下,靠进椅背,“御河湾那边的痕迹,是我的人去清的。”
她看着煦白,此刻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想到老太太再报案?”
煦白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煦暮的忽然笑了,柔柔的,但是红唇说出的话像冰面下渗出的水,“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那个宋轩,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样,对吧?”
煦白的手指蜷了蜷。
她说得对。煦白知道,宋轩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以前那些人,是该死的。他们逃过了法律,逃过了惩罚,他们用钱和权压碎了别人的人生。煦白杀他们的时候,心里是平的,像在做一件被允许的事。
但宋轩不一样。
宋轩也做了恶,那些受害者的证词煦白看过,每一条都看过。宋轩该死。煦白告诉自己他该死。
可是——可是当他站在宋轩面前,当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真的确定吗?”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个声音。
他以前很确定的。
“你太急了。”煦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以前你会花时间了解,确认他做过什么,确认他‘值不值得’。但这次,你没有。”
煦白垂下眼。
“你没有了解他的详细行程规划,就动手了。”煦暮说,“你甚至没有查完他的关系网。那个老太太——宋轩的奶奶,你知道她每周三,会和孙子通话吗?”
煦白抬起头
他感受到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低级的致命的错误。
“所以你明白了吧?”煦暮的站了起来,双手摁在桌上,“你这次,不够干净。不是因为手法,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煦暮鬼魅一样的眼睛牢牢的锁着煦白僵硬的身子。
“我最近——”最终,煦白开口,声音有些涩,“最近就是有点……”
“失控。”煦暮替他说完。
煦白没有反驳。煦暮盯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桌子,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巧,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没关系。姐姐帮你。” 双手箍煦白的肩膀。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拉到煦白面前。
煦白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用黑色马克笔写的:
宋玉。
轻轻点了点 “宋家的主家宋一的孩子,”煦暮说,“私生子,最近才被接回来。进港大学,大一。”
煦白没有动那份文件。
煦暮也不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人,姐姐查过了”她说,“高中时期霸凌同学,致人死亡。受害者家属报了案,但因为宋家的关系,案子被压下来了。”
她把那份文件往煦白面前又拉了一点“很彻底。”
“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受害者的名字、法医报告、目击者证词——你可以自己看。”
煦白的手指搭在文件边缘,没有翻开。
“为什么?”他也没有抬头。
煦暮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惩治他?”煦白抬起头,看着煦暮的眼睛,“你以前从来不管我惩治谁。”
煦暮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裹在丝绒里的刀。
“因为他该。”她说,“而你也觉得他该,不是吗?”
煦白没有说话。
“你在犹豫什么?”煦暮的声音很轻,“以前那个‘我只惩治恶人’的煦白呢?宋玉够恶吗?”
煦白最终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照片。一个男孩,二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笑容很干净。不像一个会霸凌别人的人。但照片从来不会告诉你真相。
他继续往下翻。受害者的名字、法医报告、目击者证词——和煦暮说的一样,每一条都在。一条高中生在宿舍被殴打致死的记录,施暴者的名字抹除,但知情人都知道是谁。
煦白合上文件。
“好。”最终,他妥协了,这也许不是现实,但他活在现实,煦白自己需要,姐姐需要,他就可以做。
煦暮满意的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她弯下腰,像逗婴儿一般掐他脸颊。小时候有肉,但现在已经掐不起什么了,姐姐也并不在意。
“去吧。”她说,“别让我失望。”
煦白站起来,拿着那份文件,走到大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煦暮的声音从身后二楼上传来,回音荡荡:
“小白。”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的药还在吃吗?”
煦白顿了一下余光看着一楼角落里矗立的佣人和一旁恭敬的管家。
“……在吃。”煦白的声音比起来小得多。
煦暮没有说话。
煦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煦白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他没有在吃。已经三个月了。
煦白瞒着她。因为煦暮知道了,就会给他换新的,然后看着他吃下去,一粒一粒的,像喂一只生病的猫。他感受到了,这药不是这么简单。起码有很强的成瘾副作用。
但是煦白觉得他现在不需要药了。
他需要那种感觉——那种站在一个人面前、知道这个人的生死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也知道他在铲除恶人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煦家的木偶,让他觉得自己不一样……可以被原谅。
煦白走进夜色中。
月季花的香味浓得发腻,像某种腐烂的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段砚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最后那条消息:“明天复诊,几点?”
煦白盯着那个头像——一只灰色的缅因猫,眼神很冷。
他忽然想起段砚的眼睛。
那双赤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不是恐惧,不是怀疑,更像是……辨认。好像在段砚眼里,煦白不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姓煦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杀人犯。
而是别的什么?呵,一个没有背景的小警察也敢这样。煦白想着
“下午三点。”他回复。
然后锁上屏幕,“回家。”
车发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段砚知道宋玉的事,他会怎么做?会抓他吗?
还是会像宋轩案一样——因为“家属不追究”,所以闭上眼睛?煦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
黑色车子低调平稳,汇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