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魔本源在桌上滚来滚去，像颗不太安分的弹珠。
林清晏盯着它看了半个时辰，眼睛都快对成斗鸡眼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我说……”赵明轩小心翼翼地问，“它除了会滚，还会别的吗？”
“还会发光。”林清晏指着那颗“水煮蛋”——此刻它正一闪一闪的，频率还挺规律，“你看，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不像在发摩斯密码？”
陆青凑过来看了半天：“摩斯密码是什么？”
“就是一种用长短信号传递信息的……”林清晏说到一半忽然卡壳，“等等，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挠挠头，一脸困惑。
赵明轩和陆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是啊，一个青云山的小道士，怎么会知道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能是师父教过，我忘了。”林清晏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
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有时候他脑子里会冒出一些很奇怪的词，比如“摩斯密码”，比如“相对论”，比如“光合作用”。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就是知道有这个词。
可能是小时候听师父讲故事时记下的吧。
他甩甩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道魔本源上。
“我觉得，它可能在尝试跟我沟通。”
“沟通？”赵明轩挑眉，“用滚来滚去的方式？”
“或者闪光。”林清晏补充道。
阿福蹲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黑猫显然对这个“水煮蛋”失去了兴趣，已经开始舔爪子准备洗脸了。
林清晏叹了口气。
看来指望这颗本源自己开口解释是不现实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用神识去感应。
自从道体觉醒后，他的感知能力就提升了很多。
以前只能模糊感觉到气息的强弱，现在却能“看见”气息的流动轨迹。
就像此刻，他能“看见”道魔本源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舞，一半金色，一半黑色，还有一小部分是灰色的。
它们彼此缠绕，互相追逐，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林清晏试着将一丝神识探入本源内部。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段对话。
不，不是对话。
是争吵。
“道才是根本！魔是歪门邪道！”
“放屁！魔是天地至理！道才是伪善！”
“你才放屁！”
“你放屁！”
“反弹！”
“反弹无效！”
两个声音，一个堂皇正大，一个阴冷诡谲，吵得不可开交。
林清晏的神识愣在原地。
这都什么跟什么？
道魔本源内部，居然有两个“人格”在吵架？
还吵得这么……幼稚？
他咳嗽了一声。
两个声音同时停住。
“谁？！”
“谁在偷听？！”
林清晏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是林清晏。”
两个声音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堂皇的声音说：“哦，是你啊。”
阴冷的声音接着说：“混沌道体的小子。”
“你们认识我？”林清晏惊讶。
“废话。”堂皇的声音没好气地说，“你都把我们揣怀里半天了，能不认识吗？”
“就是。”阴冷的声音附和，“手感怎么样？”
林清晏：“……”
他突然觉得，这道魔本源可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那个……”他试探着问，“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理念问题！”两个声音异口同声。
然后又互相瞪了一眼——虽然林清晏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瞪”的意念。
“我觉得道才是根本。”堂皇的声音说。
“我觉得魔才是真理。”阴冷的声音反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魔由心生，心念所至，无物不魔！”
“你强词夺理！”
“你冥顽不灵！”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清晏赶紧打断：“停停停！”
两个声音同时住口。
“我觉得……”林清晏斟酌着词句，“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哼。”两个声音同时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看来拍马屁这招，对道魔本源也管用。
“其实吧。”林清晏继续说，“道和魔，就像阴和阳，看似对立，实则相生。”
“没有道，魔就会失控，毁灭一切。”
“没有魔，道就会僵化，失去活力。”
“真正的平衡，不是消灭一方，而是共存。”
他说完，两个声音都沉默了。
良久，堂皇的声音开口：“这话……有点道理。”
阴冷的声音也说：“勉强能听。”
林清晏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理解是对的。
“那你们能帮我个忙吗？”他趁机问。
“什么忙？”
“三日后，我要在论道台上回答三个问题。”
林清晏说，“关于道魔的本质和共存之道。”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两个声音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林清晏以为它们不会答应时，堂皇的声音开口了：“可以。”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阴冷的声音说。
“什么事？”
“暂时不能说。”两个声音同时说，“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
这种“以后再说”的条件，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好。”他点头，“我答应。”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之前那种杂乱无章的信息洪流。
而是经过整理、归纳的，关于道魔本质的深刻理解。
包括道气的运行规律，魔气的转化方式，还有两者如何平衡共存。
甚至还有一些……实战技巧？
林清晏“看见”了一篇名为《阴阳两仪剑》的剑法。
剑法很奇特，每一招都分为阴阳两面。
阳面堂皇正大，适合对付魔道；阴面诡谲多变，适合应对正道。
而最高境界，是阴阳合一，无分彼此。
“这……”他愣住了。
“算是预付款。”堂皇的声音说，“好好练，三日后用得着。”
“记住。”阴冷的声音补充，“道魔共存的关键，在于心。”
“心正，魔气亦可救人。”
“心邪，灵气亦能杀人。”
话音落下，两个声音渐渐沉寂。
林清晏的神识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发现赵明轩和陆青正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赵明轩问。
林清晏揉了揉太阳穴：“收获很大。”
“那就好。”陆青松了口气。
阿福跳到他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小黑猫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疲惫。
林清晏摸摸它的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距离论道，只剩两天半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清晏过得相当充实。
白天，他在赵明轩和陆青的陪同下，在天机阁的演武场练习《阴阳两仪剑》。
晚上，他则闭门参悟道魔本源传来的那些信息。
累了就逗逗阿福，或者跟赵明轩下盘棋——虽然每次都输得很难看。
陆青偶尔会煮些安神的药茶送来，味道……嗯，很有特色。
反正林清晏每次喝完，都觉得自己的味蕾受到了严峻考验。
但他还是每次都喝完了。
毕竟是人家的心意。
第三天清晨，林清晏起了个大早。
他换上了天机阁为他准备的新道袍——还是青色，但料子比他原来那件好多了，至少不会洗两次就发白。
阿福蹲在梳妆台上，看着他束发。
小黑猫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欣慰？
“我怎么觉得你在用‘吾家有儿初长成’的眼神看我？”林清晏挑眉。
阿福“喵”了一声，扭过头去。
但那微微上扬的尾巴尖，暴露了它的好心情。
赵明轩和陆青也来了。
两人都换上了正式的服饰，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赵明轩说，“论道台已经人山人海了。”
林清晏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天机阁的执事弟子已经在等候。
“林道友，请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天机阁的长廊，走向论道台。
路上，林清晏看到了很多修士。
有穿着各色道袍的正道修士，有气息阴冷的魔修——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来了。
还有一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散修，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
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林清晏？看起来挺普通的嘛。”
“普通？人家可是混沌道体！”
“混沌道体又怎样？还能翻天不成？”
“听说他为了救血月魔尊，硬闯镇魔塔七层，还杀了玄冥老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二舅的三姑的邻居的儿子在天机阁当差，亲眼所见！”
林清晏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其实有点想笑。
原来谣言是这么传开的。
从“闯塔救人”到“硬闯七层”，再到“杀了玄冥”，层层加码，越来越离谱。
等传到第十个人耳朵里，估计就变成他单枪匹马挑了整个魔道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论道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足有百丈。
石台中央刻着一个太极图，边缘则是一圈圈向上的台阶，供观众就坐。
此刻，台阶上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千。
林清晏站在台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紧张？”赵明轩低声问。
“有点。”林清晏老实承认。
“正常。”赵明轩拍拍他的肩膀，“我第一次上台讲课的时候，也紧张得说不出话。”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反正台下那些学生比我更紧张——因为他们要听我讲课。”
林清晏笑了：“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石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清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期待。
他走到太极图中央，站定。
然后，他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坐着天机阁的各位长老。
正中是天枢真人，左侧是青阳真人，右侧是严正。
还有其他十几位长老，林清晏不认识。
天枢真人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起身。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论道台。
“今日，天机阁在此设论道台，是为解决一桩公案。”
“血月魔尊沈惊鸿，五百年来造下无数杀孽，按律当诛。”
“但其道侣林清晏，愿以论道之方式，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今日之论，围绕三问展开。”
“一问何为正道？”
“二问何为魔道？”
“三问道魔何以共存？”
“若林清晏能答上三问，且说服半数在场道友，天机阁便赦免沈惊鸿死罪。”
“反之，则按律处置。”
“诸位可有异议？”
台下寂静无声。
没人有异议。
或者说，没人敢有异议。
天枢真人点点头。
他看向林清晏。
“林小友，你可准备好了？”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好。”天枢真人说，“那便开始吧。”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第一问：
“第一问——”
“何为正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论道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林清晏的回答。
林清晏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道非斩妖除魔。”
他说。
“而是护佑苍生。”
“若以‘正道’之名滥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与魔何异？”
台下瞬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