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从第九层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东西。
那东西灰蒙蒙的，像个不太新鲜的水煮蛋，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时不时还闪烁一下，像是在打呼噜。
天枢真人看着那颗“水煮蛋”，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这是……”他迟疑地问。
“道魔本源。”林清晏老老实实地说，“它自己钻进我手里的，不是我拿的。”
他强调了一下“自己钻进”四个字。
那语气，活像在说“是它先动的手”。
天枢真人沉默了三秒。
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沉默了。
镇魔塔第九层的道魔本源，天机阁守了五百年的镇阁之宝，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会打呼噜的水煮蛋？
还自己钻进了一个小道士手里？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咳。”青阳真人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老和尚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第七层，此刻正站在天枢真人身边，手里还捧着一叠卷宗。
“阁主。”他开口道，“玄冥屠村的证据，已全部查实。”
说着，他将卷宗递了过去。
天枢真人接过，快速翻阅。
越看，脸色越沉。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玄冥屠村的经过，包括他如何策划，如何动手，如何炼化血魂珠。
甚至还有几个侥幸逃脱的村民的证词。
铁证如山。
“砰！”
天枢真人合上卷宗，眼中寒光闪烁。
“玄冥老魔，死有余辜。”
他看向林清晏，神色复杂，“林小友，你杀了他，算是为民除害。”
林清晏挠挠头：“其实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他该杀。”
这话说得很直白。
直白到几位长老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天枢真人却笑了。
“率性而为，倒也是真性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一码归一码。玄冥的事解决了，内奸的事，也该处理了。”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执法堂弟子押着三个人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刑堂长老的服饰，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正是刑堂长老李元丰。
后面跟着藏经阁执事王海，还有天枢真人的侍童陈九。
陈九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此刻哭得稀里哗啦，一边走一边喊：“阁主饶命！阁主饶命！是李长老逼我的！”
李元丰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但陈九已经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阁主明鉴！李长老用我全家的性命威胁，逼我给他传递消息！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凄惨。
天枢真人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到大的侍童，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陈九。”他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陈九抽噎着说。
“十二年。”天枢真人重复道，“十二年，我待你如子侄，教你修行，教你做人。”
“结果，你就这样回报我？”
陈九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阁主饶命！阁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天枢真人没理他。
他看向李元丰：“李长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元丰惨笑一声：“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天枢真人指了指严正：“严副堂主早就怀疑你了。”
“这三个月，你以‘清点库房’为由，频繁出入藏经阁，调阅镇魔塔的阵图资料。”
“严副堂主暗中调查，发现你在与玄冥联络。”
李元丰脸色更白：“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不确定。”严正开口道，“所以将计就计，陪你演了这出戏。”
“若非林小友今日闯塔，逼得玄冥提前动手，我还会继续陪你演下去。”
李元丰沉默良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罢了。”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说着，看向天枢真人，“阁主，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天枢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
“按门规处置。”
执法堂弟子领命，将三人押了下去。
陈九还在哭喊求饶，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深处。
第七层重新安静下来。
气氛却更加凝重。
天枢真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位长老。
“今日之事，本阁主有失察之责。”
他缓缓开口，“待此事了结，本座会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阁主！”几位长老急忙开口，“此事非阁主之过！”
“是啊，李元丰隐藏极深，防不胜防！”
“请阁主收回成命！”
天枢真人摆摆手：“错了就是错了，不必多言。”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晏。
“林小友，天机阁欠你一个人情。”
“若非你今日闯塔，这些内奸不知还要潜伏多久。”
林清晏赶紧摆手：“阁主言重了，晚辈只是……恰逢其会。”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是白闯的，我不是拿了你们的道魔本源嘛。”
这话说得有点心虚。
天枢真人看了看他怀里的“水煮蛋”，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此物既已认你为主，便是你的机缘。”
他缓缓说，“天机阁不会讨回。”
“不过，本座有一个请求。”
“阁主请讲。”
天枢真人看着他，认真地说：“他日你若参透本源奥秘，望能与我天机阁分享一二。”
“当然，不会白要。”
“天机阁愿以同等价值的宝物交换。”
林清晏想了想，点头：“好。”
反正他拿着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怎么用，有人愿意帮忙研究，何乐而不为？
天枢真人见他答应，脸色缓和许多。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柳如眉。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柳如眉站直身体，坦然面对他的目光。
“沈惊鸿。”
天枢真人叫了她的本名。
“在。”
“玄冥屠村之事，已还你清白。”
天枢真人缓缓说，“但五百年来，你造下的杀孽，也是事实。”
柳如眉沉默片刻，点头。
“是。”
“我杀过很多人。”
“青阳观七十二弟子，是我杀的。”
“白云山庄一百三十七口，是我杀的。”
“还有很多……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林清晏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她的手。
柳如眉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然后，她重新看向天枢真人。
“阁主，我愿受罚。”
她说，“只求……放过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道士，被我骗了，被我利用了。”
“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天枢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爱他吗？”
柳如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天枢真人会问这个问题。
但很快，她点了点头。
“爱。”
她说，“很爱。”
“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爱到……愿意为他重新做人。”
天枢真人沉默。
其他长老也沉默。
只有青阳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老和尚喃喃道。
天枢真人终于开口。
“沈惊鸿，你的罪，按天机阁律法，当处极刑。”
他说，“但念在你迷途知返，又助本阁揪出内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柳如眉眼睛一亮：“阁主的意思是……”
“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天枢真人看向林清晏，“但前提是，他要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道魔可共存。”
天枢真人缓缓说，“证明你的存在，不会危害苍生。”
“证明你们在一起，不是灾难，而是……机缘。”
林清晏愣住了。
证明道魔可共存？
这怎么证明？
他想了想，问：“怎么证明？”
“论道。”
天枢真人说，“三日后，天机城论道台，本座会当众向你提出三问。”
“一问何为正道？”
“二问何为魔道？”
“三问道魔何以共存？”
“你若能答上来，且说服半数在场修士，本座便赦免沈惊鸿死罪。”
林清晏沉默了。
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在场修士，少说也有几千人。
要说服半数，谈何容易？
更别说，那些激进派修士，恨不得把柳如眉生吞活剥。
他们怎么会听他的？
柳如眉握紧了他的手。
“清晏，不必勉强。”
她轻声说，“能与你相识相知，我已经很满足了。”
“死又何妨？”
林清晏摇头。
“不。”
他说，“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陪我看遍山河，尝遍美食，过平凡的日子。”
“我要你……长命百岁。”
他说着，看向天枢真人。
“阁主，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林清晏认真地说：“无论结果如何，请给如眉一个公平的审判。”
“不要因为她是魔尊，就一棒子打死。”
“也不要因为我想救她，就网开一面。”
“只看事实，只看证据。”
天枢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
“本座答应你。”
他说着，看向柳如眉。
“沈惊鸿，这三日，你暂押天机阁水牢。”
“放心，只是暂押，不会用刑。”
柳如眉点点头：“多谢阁主。”
林清晏却急了：“水牢？那地方又冷又湿，如眉身上还有伤……”
“无妨。”柳如眉打断他，“我撑得住。”
她说着，对林清晏笑了笑。
“你好好准备。”
“三日后，我等你。”
林清晏看着她被执法堂弟子带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至少，还有希望。
天枢真人看着他，忽然开口：“林小友，这三日，你便住在天机阁吧。”
“本座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另外……”
他顿了顿，“关于道魔本源，你可有什么感悟？”
林清晏想了想，说：“道魔本同源，善恶在人心。”
天枢真人眼睛一亮。
“好一个善恶在人心。”
他点点头，“看来，你对本源的理解，比本座想象的更深。”
“好好准备。”
“三日后，论道台上，本座期待你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
其他长老也陆续离去。
最后，第七层只剩下林清晏、赵明轩、陆青，还有阿福。
哦，还有地上玄冥的尸体。
不过很快就有执事弟子来清理了。
赵明轩走到林清晏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林兄，别担心。”
他说，“这三日，我陪你一起准备。”
陆青也点头：“我也是。”
林清晏看着他们，心里一暖。
“多谢。”
他说，“不过，我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清晏看向怀里的“水煮蛋”。
“我得搞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不然三日后论道，我说什么？”
赵明轩和陆青对视一眼，都笑了。
“有道理。”
阿福跳到他肩上，用爪子拍了拍那颗“水煮蛋”。
小黑猫的眼中，满是好奇。
它也很想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光球，到底有什么能耐。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
“走吧。”
“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研究研究。”
三人一猫，离开了第七层。
身后，炼魔阵的光芒渐渐黯淡。
这座困了柳如眉多日的囚笼，终于恢复了平静。
而三日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