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初期的威压就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林清晏刚突破到金丹中期的气息，在这股威压面前显得那么微弱。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真的扛不住。
筑基对金丹，还能靠技巧和勇气弥补。
金丹对元婴？
那就像蚂蚁对着大象喊“我要跟你单挑”——除了显得很有勇气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玄冥老魔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体周围环绕着浓郁的黑色魔气，那些魔气翻滚着，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脸。
每一张鬼脸都在无声地哀嚎。
那是暴魔丹的副作用——服下这种丹药的人，虽然能短暂获得元婴期的力量，但也会被丹药中的怨魂反噬。
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彻底疯魔。
但玄冥不在乎。
只要能杀了林清晏，拿到道魔本源，这点代价算什么？
“小子。”他开口，声音变得嘶哑诡异，“现在跪下求饶，本座还可以给你个痛快。”
林清晏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赵明轩和陆青已经退到他身边，三人背靠着背。
阿福也跑了回来，跳到林清晏肩上，浑身的毛都竖着，对着玄冥龇牙咧嘴。
但那样子，怎么看都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清晏。”赵明轩低声说，“等会儿我和陆青拖住他，你带柳姑娘先走。”
林清晏摇头：“走不了。”
确实走不了。
楼梯口已经被玄冥的魔气封锁了。
现在整个第七层，就是个密闭的斗兽场。
要么他们死，要么玄冥死。
没有第三条路。
“那就拼了。”陆青咬牙道，“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林清晏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我本来想着，等救出如眉，就带她回青云山。”
他说，声音很轻。
“道观后面的那片野茶，今年应该长得不错，可以采来炒新茶。”
“厨房的屋顶漏了，得补一补，不然下雨天会漏雨。”
“还有阿福，它一直想在后院挖个鱼塘，说要养鱼自己抓。”
他顿了顿，看向肩上的小黑猫。
“现在看来，可能没机会了。”
阿福“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
柳如眉在后面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干眼泪，撑着石柱站起身。
“玄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第七层。
玄冥转头看她。
“怎么？血月魔尊要求饶了？”
柳如眉笑了笑。
笑得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决绝。
“我承认，五百年来，我杀过很多人。”
“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但今天，我想做件对的事。”
她说着，一步一步走到林清晏身边。
林清晏想拦住她：“如眉，你身上有伤……”
“没事。”柳如眉摇摇头，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清晏，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等下我和玄冥交手的时候，你和赵明轩他们，想办法破开楼梯口的封印。”
“阿福知道怎么破——它刚才偷偷告诉我了。”
阿福在肩上点头。
确实，小黑猫趁着刚才混乱的时候，已经摸清了封印的薄弱点。
虽然破开需要时间，但只要有人拖住玄冥，就有机会。
林清晏心头一紧：“你要干什么？”
“我拖住他。”柳如眉说得很平静，“虽然我魔功被封，但五百年的战斗经验还在。拖个几十息，应该没问题。”
“你疯了！”林清晏急道，“你现在连筑基期的实力都没有，怎么拖？”
柳如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回头对他笑的那种好看。
“清晏。”她轻声说，“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上忽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
那不是魔气。
是燃烧魔魂产生的光芒。
她在燃烧自己残存的魔魂！
“不！”
林清晏失声惊呼，想抓住她。
但柳如眉已经推开了他。
她转身，面向玄冥。
身上的血光越来越亮，气息也在疯狂攀升。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
金丹初期！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代价是魂飞魄散。
但这一刻，她重新找回了属于血月魔尊的力量。
“玄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杀意，“五百年前你败在我手下，今天，你再败一次。”
玄冥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柳如眉居然敢燃烧魔魂。
这女人疯了！
为了一个小道士，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要了？
“你……”
“闭嘴。”柳如眉打断他，“动手吧。”
她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玄冥急忙招架。
两人在空中交手，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只能看见血光和黑气不断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赵明轩和陆青都看呆了。
“这就是……元婴级别的战斗？”
“不。”陆青摇头，“是拼命。”
确实是拼命。
柳如眉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防御。
玄冥虽然实力占优，但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趁这个机会，阿福从林清晏肩上跳下来，冲向楼梯口。
小黑猫对着封印的薄弱点，一爪子拍下去。
“嗤——”
封印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还不够。
需要更多时间。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空中那道血光。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想哭。
是因为愤怒。
滔天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师父云游时，他只能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现在，柳如眉在他面前燃烧魔魂，他还是只能看着。
无力。
深深的无力。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
每一滴都像烧红的铁水，烫得他心里发痛。
空中，柳如眉被玄冥一掌拍中胸口。
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墙壁被撞出一个大坑，碎石簌簌落下。
她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坚定。
“再来。”她说。
然后，她再次冲向玄冥。
血光比刚才更盛。
燃烧魔魂的速度，也更快了。
林清晏能看见，她的身影在渐渐变淡。
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不……”
他喃喃道。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封印。
师父留下的那道封印。
刚才他只冲破了第一层。
如果……
如果把所有封印都冲破呢？
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师父说过，在他没有足够的心境驾驭这股力量之前，绝不能解开封印。
否则，他会迷失自我。
可能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可能会亲手伤害最爱的人。
就像幻境中看到的那样。
可是……
如果不解开封印，他现在就要失去最爱的人了。
林清晏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柳如眉坐在道观门口，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美得不真实。
她学做饭时，把锅烧穿，还嘴硬说“是锅的问题”。
下雨天打雷，她躲在他怀里，明明自己五百年前就能引动天雷，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她给他补道袍，针脚歪歪扭扭，还非说是“抽象派艺术”。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最后，定格在她刚才回头对他笑的那一幕。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林清晏睁开眼。
眼中已经没有犹豫。
只有决绝。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封印的核心。
“师父。”他低声说，“对不起，徒儿要食言了。”
然后，他五指用力，狠狠一抓。
“咔嚓——”
体内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封印，破了。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层层破碎。
汹涌的力量如火山爆发，从丹田深处喷涌而出。
金色的道气，黑色的魔气，像两条巨龙在他体内翻腾、厮杀、融合。
最后，化为一种奇特的灰色能量。
混沌之气。
真正的混沌之气。
林清晏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一半金色一半黑色，互相缠绕，最后形成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案。
太极图案在他背后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圈，他的气息就暴涨一截。
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大圆满……
“轰！”
他的修为，定格在了金丹后期。
距离元婴，只差一步。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他身周的那股气息。
古老，苍茫，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
那是混沌道体的气息。
天地间最原始、最本源的体质。
玄冥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清晏。
当看到林清晏背后的太极图时，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是……混沌道体？！”
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混沌道体只是传说！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林清晏没理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空中的柳如眉。
柳如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柳如眉看到了他眼中的灰色。
那是混沌的颜色。
也是他此刻心境的颜色。
愤怒，悲伤，决绝，还有……深深的爱。
“清晏……”她喃喃道。
林清晏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温柔。
“如眉。”他说，“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受伤。”
“所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步踏出。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第七层的空间都扭曲了。
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存在。
玄冥脸色大变，急忙后退。
但已经晚了。
林清晏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抬手，一拳。
平平无奇的一拳。
甚至没有带起任何风声。
但玄冥却感觉到，这一拳锁定了他的所有退路。
无处可躲。
他只能硬接。
“轰！”
拳掌相击。
玄冥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涌来。
那力量里既有道气的堂皇正大，又有魔气的阴狠诡谲，还有第三种更古老、更霸道的能量。
三种力量完美融合，摧枯拉朽般冲垮了他的防御。
“噗——”
玄冥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墙壁直接炸开一个大洞。
碎石把他埋了一半。
他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胸口塌陷下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五根。
一拳。
仅仅一拳。
他就受了重伤。
“不可能……”他喃喃道，眼中满是恐惧，“你怎么可能这么强……”
林清晏没回答。
他只是转头看向柳如眉。
柳如眉身上的血光已经黯淡了很多。
燃烧魔魂的过程被打断，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受了反噬。
她摇摇晃晃地落地，差点摔倒。
林清晏一步踏出，出现在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没事了。”他轻声说。
柳如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
强大，古老，但依然温柔。
“你的眼睛……”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林清晏握住她的手：“还是我。”
“我没变。”
“至少，对你的心没变。”
柳如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玄冥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但他不甘心。
五百年的谋划，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毁在一个小道士手里？
“小子。”他嘶声道，“你别得意。”
“就算你有混沌道体又如何？”
“暴魔丹的药效还有半炷香时间。”
“这半炷香里，我依然是元婴期！”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
匕首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气。
“这是‘噬魂匕’，专门克制魂魄。”
“我倒要看看，你的混沌道体，能不能挡住它的攻击！”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匕首上。
匕首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发出凄厉的尖啸声。
然后，他化作一道黑光，直刺林清晏。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林清晏把柳如眉轻轻推开。
转身，面对玄冥。
他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一个微小的太极图，在他掌心浮现。
缓缓旋转。
玄冥的匕首刺到太极图前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任凭玄冥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玄冥脸色大变。
林清晏看着他，眼神平静。
“玄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杀人，是为了夺权。”
“你屠村，是为了炼器。”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所以，你不配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小太极图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光芒中，伸出一只手。
一只完全由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手。
那只手轻轻一握。
握住了玄冥的脖子。
玄冥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不……不要杀我……”他惊恐地求饶，“我可以告诉你天机阁内奸是谁！我可以把所有的宝藏都给你！饶我一命……”
林清晏摇摇头。
“晚了。”
他五指用力。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玄冥的眼睛瞬间瞪大。
然后，瞳孔涣散。
他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
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那只混沌之手松开，玄冥的尸体软软倒地。
林清晏收回手，掌心的小太极图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柳如眉。
每一步踏出，身上的气息就弱一分。
等他走到柳如眉面前时，修为已经从金丹后期跌回了金丹中期。
背后的太极图也消失了。
眼中的灰色，渐渐褪去。
变回了原本的清澈。
“清晏？”柳如眉担心地看着他。
林清晏对她笑了笑。
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暖。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话音刚落，他就腿一软，向前倒去。
柳如眉急忙抱住他。
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赵明轩和陆青跑过来，紧张地问：“林兄，你怎么样？”
林清晏摆摆手：“还死不了。”
他靠在柳如眉怀里，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真好啊。
她还活着。
他也活着。
阿福跳到他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小黑猫的眼中，满是担心。
林清晏揉揉它的脑袋：“放心，我真没事。”
就是……
他看着玄冥的尸体，心里有些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感觉……并不好。
即使对方是十恶不赦的魔头。
但柳如眉握住了他的手。
“你做得对。”她轻声说，“他不死，会有更多人死。”
林清晏点点头。
是啊。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就在这时，楼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很多。
赵明轩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从楼梯口涌了进来。
为首的，赫然是天机阁阁主——天枢真人。
他身后跟着十几位长老，还有一群执事弟子。
所有人看到第七层的景象时，都愣住了。
炼魔阵破损。
玄冥老魔的尸体躺在地上。
林清晏和柳如眉相拥而坐。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天枢真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谁能告诉本座……”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