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是在清晨的鸡鸣声中，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的。
那时他刚打开房门，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漱，就看见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跪着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暗红色劲装，面容刚毅，眼神凌厉如刀，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女子则是一身黑色紧身衣，身形窈窕，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神幽深得像是能吸走人的魂魄。
两人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像两尊石像。
林清晏脚步顿了顿。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房间。
柳如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外衣。
“如眉。”林清晏轻声唤道，“院子里……”
“知道了。”柳如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饭好了”。
她穿好衣裳，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那两人时，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你在这儿等着。”她对林清晏说，“我去处理。”
林清晏点点头，但还是跟在她身后。
不放心。
两人走到院子里。
跪着的男女看见柳如眉，眼睛同时亮了。
他们齐刷刷俯身，额头触地。
“属下血煞/魅影，拜见尊上！”
声音恭敬，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柳如眉没让他们起来。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们，看了许久。
“起来吧。”最终，她淡淡开口。
两人这才起身，但仍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柳如眉问。
“回尊上。”血煞抢先开口，声音粗粝，“属下等一直在寻找尊上踪迹。前几日听说落霞镇有孩童失踪案，手法类似玄冥老魔，便猜测尊上可能在此……”
他说着，抬眼偷偷看了柳如眉一眼。
看到她那身粗布衣裙，还有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痛心。
“尊上……您受伤了？”他颤声问。
“无碍。”柳如眉语气平淡，“你们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血煞和魅影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再次跪下。
“尊上！”血煞沉声道，“魔宫不可一日无主！玄冥老魔趁您重伤，已拉拢大半势力，正在筹谋登基大典！还请尊上即刻回归，重整旗鼓！”
“是啊尊上！”魅影也开口，声音柔媚却急切，“属下等誓死效忠尊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愿为先锋，剿灭叛党！”
两人说得慷慨激昂。
可柳如眉只是静静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本座暂不复位。”
短短六个字。
却像惊雷一样，在血煞和魅影耳边炸响。
两人都愣住了。
“尊……尊上？”血煞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您……您说什么？”
“我说。”柳如眉重复道，语气依然平淡，“本座暂不复位。”
血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柳如眉，看着她那身粗布衣裙，看着她平静的眼神。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目光猛地转向林清晏。
死死盯着他。
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杀意。
“是你！”他咬牙道，“是你迷惑了尊上！”
林清晏：“……”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什么都没说啊。
“血煞。”柳如眉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尊上！”血煞急了，“此人不过是个凡人！他何德何能，让您放弃魔尊之位，甘愿在此受苦？！”
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逼视林清晏：“小子，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尊上。识相的就自己滚，否则……”
“否则如何？”柳如眉打断他，语气冰冷。
血煞身子一僵。
他能感觉到，尊上生气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威压，正在悄然弥漫。
但他还是咬着牙说：“否则……属下就算拼死，也要为尊上除害！”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
一道血光从掌心迸发，化作利刃，直刺林清晏咽喉！
速度快如闪电！
林清晏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血光是怎么来的。
只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死亡的气息。
可下一瞬，那道血光就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柳如眉伸出了一根手指。
轻轻点在了血光前端。
“砰。”
血光炸裂。
化作点点红芒，消散在空气中。
血煞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血丝。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如眉：“尊上……您为了他……伤我？”
柳如眉收回手指，眼神冰冷如刀。
“血煞，本座再说一次。”她一字一顿，“注意你的言辞。”
“他是本座的夫君。”
“你若再敢对他不敬，休怪本座不念旧情。”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却重如千钧。
压得血煞喘不过气。
他呆呆地看着柳如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维护。
又看看林清晏，看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小道士。
忽然觉得……世界疯了。
尊上……居然真的动情了？
为了一个凡人？
“尊上……”魅影也惊呆了，但她比血煞冷静些，“您……您真的决定了吗？”
柳如眉看向她。
眼神柔和了些。
“嗯。”她点头，“决定了。”
魅影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了。”
她说着，拉了拉血煞的衣袖：“血煞，别闹了。尊上的决定，我们遵从便是。”
血煞还想说什么。
可看着柳如眉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道：“属下……遵命。”
但眼神还是不甘地瞟了林清晏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
小子，你给我等着。
林清晏：“……”
他觉得自己很冤。
从头到尾，他就说了一句话。
不，半句都没说。
“好了。”柳如眉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在镇外找个地方住下，有事我会传讯。”
血煞和魅影对视一眼。
然后，齐声应道：“是！”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可走了两步，血煞又忍不住回头。
“尊上。”他迟疑着问，“那……魔宫的事……”
“交给你们处理。”柳如眉说，“玄冥老魔那边，先盯着。等我伤好了，自会回去收拾他。”
她说得很平淡。
仿佛收拾玄冥老魔，就像收拾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血煞眼睛亮了。
“属下明白！”他重重点头，“定不负尊上所托！”
这次，他是真的服气了。
尊上还是那个尊上。
杀伐果断，霸气无双。
只是……暂时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没关系。
等尊上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两人终于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清晏这才松了口气。
“吓到了？”柳如眉转头看他，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有点。”林清晏老实说，“那个血煞……好像很想杀我。”
“他不敢。”柳如眉淡淡道，“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清晏心里一暖。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如眉，你真的……不回去当魔尊了？”
柳如眉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怎么，你希望我回去？”
“不是……”林清晏摇头，“我只是……觉得那毕竟是你的责任。”
“责任？”柳如眉嗤笑一声，“什么责任？杀人的责任？还是被人追杀的责任？”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五百年来，我一直在为别人活。为师尊，为同门，为复仇，为魔尊之位……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她看向林清晏，眼神温柔：“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想和你一起，开医馆，种草药，养花。”
“想和你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她说得很轻。
却字字敲在林清晏心上。
他眼眶忽然红了。
“如眉……”
“傻子。”柳如眉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哭什么。”
“我没哭。”林清晏嘴硬。
“好，没哭。”柳如眉顺着他说，唇角扬起。
两人相视一笑。
气氛温馨。
直到阿福从屋檐上跳下来，不满地“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
“还有我呢！别忘了我！”
柳如眉弯腰抱起它，揉了揉它的脑袋。
“忘不了你。”她说。
阿福这才满意，呼噜了一声。
早饭时，老板娘送来了粥和包子。
看见院子里空空如也，她有些奇怪。
“咦？那两位客人呢？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跪着，我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呢……”
“他们走了。”柳如眉说。
“哦……”老板娘也没多问，只是把饭菜放下，“二位慢用。”
她转身出去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柳如眉一眼。
眼神里满是敬畏。
刚才院子里那一幕，她其实看见了。
虽然没听清说什么，但那个红衣服的汉子跪得那么恭敬……
这位柳娘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饭后，林清晏说要去镇上买些药材。
柳如眉本来想陪他，但林清晏坚持让她休息。
“你伤还没好全，多休息。”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柳如眉拗不过他，只好点头。
林清晏出了客栈。
走在街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镇民那种热情的目光。
而是……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
他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发现。
街还是那条街，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血煞和魅影肯定在附近。
说不定还有其他魔宫的人。
这让他心里有些沉。
如眉为了他，放弃了魔尊之位。
可他却不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反而让她跟着他东躲西藏……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晏。”
林清晏抬头看去。
是赵明轩。
他站在街角的茶摊旁，正看着他。
眼神复杂。
“明轩？”林清晏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赵明轩说，语气平静，“能聊聊吗？”
林清晏点点头。
两人在茶摊坐下。
赵明轩点了两碗茶，等茶上来后，才开口：“刚才那两个人……是魔宫的人吧？”
林清晏愣了愣。
“你看见了？”
“嗯。”赵明轩点头，“我在客栈对面。”
他顿了顿，看着林清晏：“清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清晏沉默。
“意味着，她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赵明轩沉声道，“天机阁不会放过她，魔宫的人也会不断找来。你们……没有安生日子了。”
他说得很直接。
但林清晏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林清晏说，“可我不会离开她。”
“哪怕……跟着她一起死？”赵明轩问。
“嗯。”林清晏点头，“哪怕一起死。”
赵明轩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清晏，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他说，“能这么坚定地选择一个人，不管对错，不管生死。”
林清晏也笑了。
“你也可以。”他说。
赵明轩摇摇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茶。
两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明轩忽然问：“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林清晏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说了实话：“无妄海。”
“无妄海？”赵明轩皱眉，“去那儿做什么？”
“寻药。”林清晏说，“如眉的伤需要一味灵药，只有无妄海有。”
赵明轩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无妄海……很危险。那里不仅有海妖，还有各路修士，鱼龙混杂。”
“我知道。”林清晏说，“但必须去。”
赵明轩看着他，看了许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
“我会暗中跟着你们。”他说，“算是……还你的人情。”
林清晏愣了愣。
“明轩，你……”
“别误会。”赵明轩打断他，“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毕竟……我们认识五年了。”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林清晏的肩膀。
“保重。”
然后，转身离去。
林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赵明轩是真心想帮他。
但也知道，这会让赵明轩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需要这份帮助。
为了如眉。
买了药材，林清晏回到客栈。
柳如眉正在房间里缝补他那件旧道袍。
看见他回来，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林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如眉，我有话跟你说。”
柳如眉放下针线：“你说。”
林清晏把赵明轩的话说了一遍。
然后，他看着她，认真问：“如眉，如果你想回魔宫……我不会拦你。”
柳如眉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晏，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不舍。
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你以为我想回去？”
“不是……”林清晏摇头，“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拖累？”柳如眉挑眉，“你觉得你是拖累？”
林清晏沉默。
“林清晏。”柳如眉连名带姓叫他，语气严肃，“你给我听好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拖累。”
“你是我的夫君。”
“是我选择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所以，别再说这种傻话。”
林清晏眼眶又红了。
“如眉……”
“还有。”柳如眉继续说，语气柔和下来，“魔宫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等伤好了，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带你回去。”
“让他们都看看，我的夫君是谁。”
她说得霸气。
林清晏听得心里暖洋洋的。
“好。”他点头，“我等你带我回去。”
柳如眉笑了。
她伸手，握住林清晏的手。
十指相扣。
“记住了。”她轻声说，“你在处，便是归处。”
林清晏重重地点头。
“嗯。”
窗外，阳光正好。
而某些决定，也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无论前路如何。
无论有多少风雨。
他们都会一起走。
因为，彼此在处，便是归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