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给林清晏新做的衣裳，是在第三天下午完工的。
那时林清晏正坐在窗边翻看师父留下的道书，就听见柳如眉说：“过来试试。”
他抬头，看见柳如眉手里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
浅青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么快就做好了？”林清晏有些惊讶。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道袍展开。
针脚细密均匀，袖口和衣襟处还绣了简单的云纹。
虽然绣工不算顶尖，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
“试试合不合身。”柳如眉说。
林清晏依言换上。
道袍很合身，肩宽、袖长、腰身都恰到好处。
布料柔软透气，穿着比原来那件舒服多了。
“怎么样？”柳如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清晏原地转了个圈，笑了：“很合身。如眉，你手艺真好。”
他说得真诚。
柳如眉唇角微微扬起。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凑合吧。”她别开眼，语气平淡，“第一次做，能穿就行。”
其实她为了这件衣裳，偷偷练了大半晚的针线。
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口子。
但她没说。
不想让这傻子担心。
“我很喜欢。”林清晏说着，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镜中的青年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穿着新道袍更显精神。
就是脖子上那个淡淡的红印……
有点显眼。
林清晏摸了摸脖子，无奈地笑了。
这几天，这红印成了客栈里的热门话题。
老板娘每天都要“关心”一下，问“颜色淡了没”“需不需要帮忙”。
其他客人看见他，也会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清晏从最初的尴尬，到后来的麻木。
现在已经能坦然面对了。
反正……如眉开心就好。
“等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林清晏说，“你就在客栈休息，别乱跑。”
柳如眉点点头。
她的伤还没好全，需要静养。
林清晏换上旧道袍——新衣裳舍不得穿，准备出门。
刚走到客栈大堂，就看见老板娘冲他挤眉弄眼。
“小道长出去啊？”她笑呵呵地问。
“嗯，买点东西。”林清晏说。
“早点回来。”老板娘意味深长地说，“晚上给你们炖汤补补！”
林清晏：“……”
他假装没听懂，快步出了客栈。
落霞镇经过这几天的休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商铺生意兴隆。
看见林清晏，镇民们都热情地打招呼。
“小道长！今天气色不错啊！”
“柳娘子怎么没一起出来？”
“二位什么时候办喜酒？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林清晏一一笑着回应。
心里却有些发愁。
他和如眉虽然拜过堂，但那是仓促之下办的，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等安定下来，得补办一场。
得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一次。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清晏抬头看去，只见街口处，四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青衫书生，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正是赵明轩。
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同样制式劲装的男子，年纪都在三四十岁，气息沉稳，修为都不弱。
至少都是筑基期。
四人走在街上，气势逼人。
行人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是天机阁的人……”
“他们来落霞镇做什么？”
“该不会是来抓邪修的吧？”
林清晏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明轩一步步走近。
赵明轩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赵明轩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清晏。”他在林清晏面前停下，声音低沉，“又见面了。”
林清晏点点头：“明轩，你怎么来了？”
“奉命行事。”赵明轩说，语气平静，“天机阁接到线报，血月魔尊沈惊鸿出现在落霞镇，特派我等前来捉拿。”
他说得公事公办。
但林清晏能听出他话里的沉重。
“她不在。”林清晏说。
“在不在，搜过才知道。”赵明轩身后，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冷声道，“林清晏，你身为道门弟子，却与魔尊勾结，可知这是死罪？”
林清晏看向他。
这人他没见过，但气息比赵明轩还强，应该是筑基后期。
“这位是？”他问。
“天机阁执事，周正。”赵明轩介绍道，“这两位是李师弟和王师弟。”
周正盯着林清晏，眼神凌厉：“废话少说，沈惊鸿在哪儿？”
“我说了，她不在。”林清晏语气平静。
“那就让我们搜。”周正说着，就要往客栈里走。
林清晏挡在他面前。
“抱歉。”他说，“客栈里还有其他客人，不便打扰。”
“让开！”周正厉声道，“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
气氛骤然紧张。
街上的行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赵明轩眉头紧皱。
他看着林清晏，看着他那副毫不退缩的样子，心里又是气又是急。
这傻子，怎么就这么倔！
“清晏。”他压低声音，“别逞强。把沈惊鸿交出来，我还能为你求情……”
“她是我妻子。”林清晏打断他，声音清晰，“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赵明轩脸色一白。
周正却冷笑起来：“好一个情深义重！可惜，你护的是个魔头！”
他说着，抬手就要推开林清晏。
可手刚伸出去，就感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挡住了他。
是林清晏。
他不知何时已经运起了灵力，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筑基初期的气息展露无遗。
周正愣了愣。
“你……筑基了？”他有些惊讶。
几天前见时，这小道士还只是个引气期的小修士。
怎么这么快就筑基了？
“侥幸突破。”林清晏说。
“那又如何？”周正嗤笑，“区区筑基初期，也敢挡我？”
他说着，气势猛地一涨。
筑基后期的威压铺天盖地涌向林清晏。
林清晏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但他依然站着。
一步未退。
“周执事。”赵明轩忽然开口，“让我跟他谈谈。”
周正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收了威压。
赵明轩走到林清晏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清晏。”他低声说，“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沈惊鸿……她是魔尊。她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我知道。”林清晏点头。
“那你还……”
“但我更知道，她从未害过无辜。”林清晏看着他，眼神清澈，“至少，从我认识她以来，她救的人比伤的人多。”
赵明轩噎住了。
他想说那是伪装，想说那是别有用心。
可看着林清晏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些话却说不出口。
“明轩。”林清晏继续说，“你们天机阁，不是一直标榜‘惩恶扬善’吗？那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机会？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她是魔尊！”赵明轩咬牙道，“魔道至尊！你让她改邪归正？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林清晏反问，“人都会变。五百年前她是魔尊，五百年后，她就不能只是个想安心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让赵明轩都有些动摇。
但周正不耐烦了。
“赵师弟，跟他废什么话！”他冷声道，“魔就是魔，永远改不了吃人的本性！今天不除了她，日后必成大患！”
他说着，再次逼向林清晏。
这次，他动了真格。
筑基后期的灵力澎湃涌出，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向林清晏！
林清晏想躲，可威压太强，他动弹不得。
眼看就要被抓中——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前。
是柳如眉。
她不知何时出了客栈，此刻正站在林清晏面前，替他挡住了那只大手。
“如眉！”林清晏急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柳如眉没回头。
她只是看着周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死人。
“你想抓我？”她开口，声音很轻。
周正瞳孔骤缩。
他从这女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的气息。
“沈惊鸿！”他厉声道，“你果然在这儿！”
柳如眉没理他。
她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那只由灵力化成的大手，瞬间崩碎。
消散无形。
周正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眼中满是骇然。
怎么可能？！
他只是筑基后期，可刚才那一击，至少是金丹期的实力！
这女人……到底什么修为？
“如眉，别动手。”林清晏拉住柳如眉的手，低声说，“让我来处理。”
柳如眉看了他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她收敛了气息，又变回那个温婉的柳如眉。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只是错觉。
但周正知道不是错觉。
他死死盯着柳如眉，眼神惊疑不定。
赵明轩也震惊了。
他知道柳如眉是魔尊，知道她实力很强。
可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随手一挥，就破了周正的攻击。
而且看样子，还没用全力。
“周执事。”赵明轩深吸一口气，走到周正身边，“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周正擦去嘴角的血，眼神狠厉，“她公然抗法，罪加一等！今日必须拿下！”
他说着，对另外两个天机阁弟子使了个眼色。
三人同时出手！
三道剑气从不同方向斩向柳如眉！
速度快如闪电！
柳如眉眼神一冷。
她抬手就要反击。
可林清晏却挡在了她身前。
“住手！”他大喝一声，周身金光暴涨。
道体觉醒后的纯净灵气汹涌而出，化作一面光盾，护在身前。
“锵锵锵！”
三道剑气斩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光盾剧烈震颤，但终究没破。
林清晏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他依然站着。
死死护着柳如眉。
“清晏！”柳如眉急道，“让开！”
“不让。”林清晏摇头，声音坚定，“今天谁想动你，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说得决绝。
柳如眉愣住了。
她看着林清晏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却依然坚定的肩膀。
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这傻子……
总是这样。
总是为了她，不顾一切。
“够了！”
赵明轩忽然暴喝一声。
他冲到林清晏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了周正三人。
“周执事！此事有蹊跷，不可贸然动手！”他急声道。
“赵明轩！你也要叛变吗？！”周正怒道。
“我不是叛变！”赵明轩咬牙，“我只是……想弄明白真相！”
他转头看向林清晏，眼神复杂：“清晏，你说她从未害过无辜。可有证据？”
林清晏点点头。
他看向周围的镇民。
“诸位乡亲。”他朗声道，“这几日，柳娘子可曾害过你们？”
镇民们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口了。
“没有！柳娘子是好人！她救了我家娃！”
“对！她还给我们送药！”
“那天晚上，要不是柳娘子出手，那些邪修还不知道要抓多少孩子！”
“柳娘子是恩人！”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整条街的镇民都在为柳如眉说话。
周正三人愣住了。
赵明轩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魔尊……居然这么得民心。
“听见了吗？”林清晏看向赵明轩，“这就是证据。”
赵明轩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真诚为柳如眉说话的镇民。
看着林清晏坚定的眼神。
看着柳如眉……那难得柔和的神情。
心里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周执事。”他转过身，对周正行礼，“此事……恐怕确有隐情。请容我上报阁主，再做定夺。”
周正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柳如眉，又看看林清晏，最后看向赵明轩。
“赵明轩，你可想清楚了！”他咬牙道，“今日若放走她，他日她若害人，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明轩身子一颤。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担。”
周正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镇民，看着林清晏那副拼命的架势，看着柳如眉深不可测的实力……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好！”他咬牙道，“赵明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若她伤一人，我必斩之！连你一起！”
说完，他狠狠瞪了柳如眉一眼，转身就走。
另外两个天机阁弟子连忙跟上。
赵明轩松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林清晏和柳如眉，眼神复杂。
“清晏。”他低声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三天……你们好自为之。”
林清晏点点头。
“谢谢。”他说。
赵明轩苦笑。
他最后看了柳如眉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
街上恢复了平静。
镇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道长，没事吧？”
“那些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凶？”
“柳娘子，他们没伤着你吧？”
柳如眉摇摇头。
她看向林清晏，看着他苍白的脸，眼神温柔下来。
“傻子。”她轻声说，“疼不疼？”
林清晏笑了。
“不疼。”他说，“你没事就好。”
柳如眉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起林清晏的手。
“回去。”她说，“我给你疗伤。”
两人在镇民们关切的目光中，回了客栈。
老板娘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急得直跺脚。
“哎哟我的祖宗！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两人迎进客栈，又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
柳如眉扶着林清晏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还好，只是灵力透支，没伤到根本。
“坐下。”她让林清晏在床上坐好，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后。
双手抵在他背上，温和的魔气缓缓输入。
帮他梳理紊乱的灵力。
林清晏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流淌。
很舒服。
“如眉。”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
柳如眉动作顿了顿。
“谢我什么？”她问。
“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林清晏说，“也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忍让。”
柳如眉沉默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傻子。”
“嗯。”
“下次别这样了。”她说，“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林清晏笑了，“但我还是想保护你。”
柳如眉眼眶又红了。
她没再说话。
只是更专心地为他疗伤。
窗外，夕阳西下。
又是一天过去了。
而某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某些人，也在悄然改变。
比如赵明轩。
比如……柳如眉。
还有林清晏。
这个总是心软的傻子。
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