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伴随金光的墨影带着断木碎石冲出天窗,断木残骸像烟花般炸散,却未能伤及墨影分毫,亦不能阻挡它。墨影义无返顾地冲破拦住它的灰雾,冲向罩着女孩的金光。
钟挽灵站在光中,她看得清楚。那巨大的蟒身像千年古树,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整齐而美丽的鳞片随着身体的动作,呈现出类似晨曦下海浪的波光。巨大而华美的羽翼缓缓展开,每一片羽毛都像是上好的墨玉制成,像两扇华美的巨大屏风;似鹿似鳄的头颅庄重地低下,与她遥遥相望,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像宝石一般,光彩夺目。
他,原来是龙!不是腾龙,而是更古老的应龙!消失了三千年的真龙!
难怪,螭吻认他为主。
所以,狻猊叫他为王。
冲散的灰雾迅速凝结成人型,竟是那灰袍男子。他手持水晶骷髅,大喝:“万鬼泣·障!”
万道猩红的鬼气交织成了一道高墙。
莱希特却发了狠,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高墙崩裂,灰袍人再次被撞飞。万道鬼气却在龙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别!”她想叫他别过来。她舍不得看他受伤。
他却收了利爪,收了护体,将头颅轻轻撞进了女孩怀中。
钟挽灵只觉胸口很痛,比这要撕裂她的光,还叫她疼痛。
龙是最知名的仙灵。仙灵天然被魔域排斥。她难以想象,莱希特初落入魔域时,是何等举步维艰、孤立无援?又是因为怎样的原因,让如此天资卓绝的仙灵,堕入魔域?
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钟挽灵心疼地捧着他的头,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
豆大的眼泪落在他的龙鳞上,发出水气蒸发的灼声。她才发现笼罩着她的金光正在侵蚀着他,而他居然刻意降低了体温,只怕将她灼伤。
她连忙将他推出金光。他化回了人相,反手捉住她手,半跪着,与她对视。他挂了彩,样子有些狼狈。他的眼里盈满了晶莹,不舍、疼惜、悲伤,全是她再清楚不过的情绪。
“你……”你还好吗?你都经历了什么?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为什么那么傻……千言万语凝在喉口,难言心绪。
他轻笑着,宛若平常。“都过去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身影。
他帮她擦去了眼泪,自己却落下泪来。
那滴泪,像滑过玉面的珍珠。
“我不是来捉你的,别怕我。我放手。”他的声音卑微得像祈求。“我只想,再好好看看你。”
他这么说着,他的眼里全都是她。
她摇摇头。她从未害怕过他。他是她见过最美的生灵,无论原身,还是人相。
“我还会再回来的。那时候,我就不需要你保护了,可以帮你,保护你。那时候,你能不能再好好看看我,真正的看着我,不是看着其他人的影子,真正做我的朋友,我的知己,好吗?”
他笑了,带着泪,用她的手捧着自己的脸,说:“没有别人,只有你,一直都是你。”
钟挽灵一愣,尚未明白,只感一瞬天旋地转,只是一瞬,然后全身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猛然拽住向后上方而去。她惊慌地想抓住莱希特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正逐渐变得愈发透明而无力。
莱希特不顾金光侵蚀,一手拉住钟挽灵的手,暂缓她被拉走的速度,一手扶着她的脸,安慰道:“别害怕,不要紧张,顺着它,不要挣扎,你会伤到自己的。”莱希特的话似乎有安定人心的作用,钟挽灵平静了些许。
“不要去抵抗它,它是来带你回去的。”
是啊,她就要回去了。可为什么,她这么不舍得呢?
“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我们还会再重逢的。”莱希特微笑着松开了手。
“要变强啊,小灵。变得跟我一样强。下次再见,我可不会再放手了!”
钟挽灵看着逐渐远去的莱希特,大喊:“我只是一个人!人族的寿命很短的!我等不了太久,莱希特!”
莱希特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回喊道:“再会了!钟挽灵。”
良久,莱希特望着空无一物的蔚蓝天空,空着手,自嘲地喃喃自语:“说什么不会再放手……呵,可这明明已经是第二次了呀。”
灰袍男子终于再次凝体。夙晙对祂下了死手,祂伤得很重,现在能凝起来都算祂本事。
莱希特并不意外男子的出现,兀自在原地坐下,望着钟挽灵消失的天空。“你该庆幸不是你送走她,不然我定会忍不住撕了你。”
灰袍男子淡淡地说:“龙族无论哪支都是仙魔双灵根的。你入魔界的艰难,并非来自魔气侵扰,且你本就在魔修上颇有天赋,修魔并无多辛苦。最后还要装可怜,博伊同情。”
莱希特只是瞟了一眼比他狼狈多了的灰袍男子,不屑地嗤了声:“聒噪。”
他俩动手的动静太大,不见天的魔军很快就会赶来。
很快,人就到了。为首的是莱希特的首辅宁芙。可就算是宁芙,一见浑身狼狈却比邻而立的两人,也茫然无措。那灰袍男子是与他们尊主同为九尊的魈鬼王魂逍。
魂逍还在喋喋不休:“你我都知道,她不离开,就不会真正回来。”
莱希特忍不住翻了白眼,嗤笑道:“姜肖,你就是太不通人性了,才会一辈子单身。”说罢,甩手回了自己的洞府。
魂逍僵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纳闷地嘟囔了句:“我生前好歹是人族,夙晙祂一个没做过人的,凭什么骂我‘不通人性’?”言罢,也甩甩袖子走了。
独留下一众不见天的魔人面面相觑。
钟挽灵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到空中。
那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间,没有日月星辰,也看不见草木大地,其上其下都只有灰白的云层,像是在厚厚的云层中破开了一道低矮的缝隙,却无边无际。
此间无风,云亦无波,唯有光,光亦朦朦胧胧。
钟挽灵被朦胧摇曳的光晕引得困倦了起来,恍恍惚惚。这是她离魂百日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困倦就像绵密柔和的云涛,将她渐渐包裹。思绪和情感像从灵魂中剥离,灵魂逐渐归于平静。
再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纱幔和红木雕花床梁。
一个女人带着哽咽的声音扑倒在她身上。“晚兰!”
钟挽灵看见她最熟悉的明艳美丽的脸憔悴了许多,一直坚毅果干的眼睛如今却红肿充满泪水。
“妈妈……”喉间的声音酸涩而艰难。
“晚兰!”钟淑娟欣喜又小心地扶着钟挽灵坐起来,一边急急叮嘱,“不要开口,晚点再说话。”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快去拿点水来,放点盐调匀了,不要太多,要温的!”
钟挽灵越过母亲忙碌的身影,看到嬷嬷搀扶着慈祥的太奶奶亦站在她的床边,她似乎也苍老了一些,一旁是她美丽温婉的小姨娘,再后面有一个她不曾见过的鹤发白须的老者。
老太君朝钟挽灵微笑着点点头,留下嬷嬷和侍女,独自拄着拐送那白须老者出去。
那白须老者一头华发须髯皆白,可身姿挺拔,让人看不出年纪,颇有些仙风道骨之气。
老太君带老者走进一个无人的隔间,鞠躬致谢。“多谢孙仙师出手相救。”
那白须老者便是以医入道的药王谷首座孙寿延。
药王谷是与上清宗齐名的仙盟十大宗之一,地处中原秦川山脉。
当年钟淑娟入上清宗后,时逢中原洪水泛滥。钟淑娟便自发随分阁的救援队赶赴黄河,偶遇了同样率队前来救援的孙寿延,从此决心从医。孙寿延见此女资质甚佳,虽是性情火爆,可亦可见一颗全权救死扶伤之心,很是欣赏,便破例将其收入自己门下。
孙寿延连忙扶起老太君,笑道:“旭阳公主多礼了。淑娟是我爱徒,晚兰是淑娟之女,也算是我药王谷后人,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况且,这孩子资质颇佳,此番恐亦有奇遇。即便我不出手,短时间应也性命无忧。只是……”孙寿延有些为难,思索了片刻,靠近老太君,低声说,“我替她招魂期间,发现这孩子魂中,似乎沾染了一些魔气。”
老太君一惊,面露急切。毕竟魔气侵染可大可小,或堕落沦为魔修,严重的甚至会丧失心性沦为魔物。
孙寿延连忙安抚老太君:“公主别着急,并不是厉害的魔气,不会危及性命。”然后他又犹豫了。
老太君忙道:“孙仙师但说无妨。”
孙寿延这才说道:“这种魔气似乎会阻碍灵脉。我观这孩子灵气,小小年纪已至融合境,离开明境只一步之遥,实属稀世之才。只是……哎,有这个魔气在,只怕晚兰日后恐再难精进了,可能终身都无法修成金丹。真是天妒英才。”
孙寿延观察着老太君略带彷徨的神色,叹息道,“哎,我听闻,公主是打算把这孩子当作佬仙门的接班人来栽培的。虽说世间凡修能到融合境的也不算很多,这孩子就此止步也能在凡修中有一席之地,但要将佬仙门托付于她,还是再做考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