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山之行后,莱希特并没有带钟挽灵立刻回转深渊之城。两人开着狻猊的芬陀利香虎车,在魔域、银岚界、风厄界四处游荡了月余,才在宁芙十二封公文催促下回了不见天。
这月余,钟挽灵见识了很多。魔域也不全是像人界的书中、或是传闻中那样永夜黑暗,也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地方,有些地方永不入夜,有些地方终年阴雨,有些地方浓雾不散,有些地方沉浸水底,也有很多地方,像人界那样,有着日月轮转、四季更替。
各个种族也有各自的文化和逻辑,有些与人族相近,有些她难以认同。但她必须承认一点,存在既有它存在的理由,即便这个理由并不一定是合理的。
那日从冥山出来,钟挽灵一有空就会想这个问题。
莱希特说的“不要把人族的价值观套在别的种族身上”,这点她明白。但,只是因为种族不同,就武断地判断为不同,这也是偏颇的。
不同的个体在产生联系,互相交流的同时总是会互相影响。经常交流的两人必然会相像,不仅仅是“夫妻相”,更多的是精神行为上的相似。比方说养得久的猫狗禽兽,并非修炼成精,也常会有模仿主人的行为。灵物之间总是会互相影响,模仿学习是再正常不过的。
“借物喻情”除了个人当时的理解、情绪外,肯定也是因为两者有着相似互通的地方。反之,也可证。
就好像,莱希特说“狻猊跟人相处久了,所以变得像人”,这其实并不准确。狻猊只是跟人相处的时候,受到了人族的影响,比起自己种族和魔界的规则,他更认同人族的伦理。他和人族有相近的价值观、伦理道德,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变成人族。
即便有相同的价值观和规则,也不意味着两者就是相同的。价值观和种族其实并不存在必然的关系。
宏观来看,不同的种族其实跟不同的个体,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比方说,假设,“冥山织女”的祖先在被围猎的同时,对青鸾神女产生了敬畏和憧憬,青鸾不仅是羽族的神祇,也是“冥山织女”的神祇,所以它们才会执着于修炼女体。这样的话,比魂鸟强大许多的“冥山织女”无抵抗、不逃跑的乖乖受死,就变得合理了。
因为,是它们一直以来信奉的“神”要它们死啊。
惊惶,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束手待毙,是因为信仰和憧憬。
至少,她更愿意接受这个解释。
气温陡然骤降,一名身穿灰袍的男子带着寒冷的死气凭空出现。
钟挽灵一惊。这是莱希特的宅邸,螭吻和宁芙都不能擅入,莱希特更不会允许他人在他不在封地时擅闯他的宅邸,更何况是她一人在此时。
是敌非友!
“你……”男子吐出一个字,难辨意图。
及地的丝绸斗篷几乎覆盖了他全身,硕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了两缕微卷的银色长发和苍白得有些透明的下巴。
这不是她的孩子。
男子的唇颤抖着嗫嚅了什么。钟挽灵没听清。
“你想回去吗?”他问。
钟挽灵一愣:“什么?”
回去……她能回去?这可能吗?先不提跨界还魂需要很高超的魂术,不是谁都能办到,就说莱特希不愿放手,谁敢又是谁能从他手中抢人?
她早就认命了。
弱者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接受命运。
“回人界去,你是生魂,不能长久待在这里。”
一句话,犹如石子入心湖。已平静的心湖瞬起波澜。
真的可以吗?
“可是……”
“夙晙被苍无召见,没那么快回来,要走只有现在!”男子语气急切。
钟挽灵目光闪了闪,飞快打量了男子上下,当机立断:“走。”
男子愣了下,很快恢复,捞起钟挽灵要走。
还未走,迎面一记猛烈的掌风。
男子抬手化出气盾。两道灵力相撞,飞散的气劲仍是撞得四周书架崩裂,架毁书崩,破碎的书页犹如漫天鹅毛,纷纷扬扬。
“放下!”两个字,森然。
平素俊美无涛的贵公子,此时却犹如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满身戾气,恶鬼修罗一般。
“拖了这么久,还不满足吗?夙晙!”灰袍男子居然不让反斥,爆发出与莱希特不遑多让的灵力威压,与其争锋相对。
夙晙?刚刚这灰袍男子也说“夙晙没那么快回来”。难道,“夙晙”才是莱希特的真名?他一直在骗她?
“把她还给我!!”莱希特大吼,磅礴的灵力犹如海啸般气吞山河而来。
灰袍男子只手难抗,只得放下钟挽灵,拼上全力,仍是不敌,气盾崩裂,人也被震退数步。莱希特立马伸手捞人,指尖还没碰到人,一股白雾倏地一闪将钟挽灵包裹,猛地往后拉开。
“姜肖!”莱希特眼睛充血,咬牙盯着挡在钟挽灵身前的人。
灰袍男子衣袖一展,彻底挡住钟挽灵的视线。“快走,我拦住祂。”
“就凭你?”莱希特怒极冷笑,又起一掌。
灰袍男子奋力撑开气罩,却是徒劳,随着气罩一起撞上身后书架,周边数列书架都崩碎了,首当其冲的两架书架直接化作齑粉。可那人非常顽强,再次在闪身抓住钟挽灵,可显然已受伤不轻。
“你……”钟挽灵不由担心地望向他。
男子已无余力回应女孩,只低声嘱咐:“出去。去能见日月的地方。人界有人在给你招魂,日月会带你回去。”
“休想!”莱希特再次怒吼,看向钟挽灵时,气势瞬间收敛了几分,低声说:“过来。”
男子抓住钟挽灵的手,往后一拽。“别怕,快走。”
钟挽灵望着莱希特那双充血几欲滴血的眼,心中一痛。那原本是多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啊。她心一横,反按下拽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挡在男子身前。“放我走吧。”
莱希特和男子均是一怔,无人出声。
钟挽灵望着美丽强大却像即将被夺走心爱之物的男人,恳求道:“放我走吧。”
莱希特捂住耳,痛苦大吼:“不要说!”
他深呼吸了两息,才勉强缓和了气息,向钟挽灵伸出手,也几近恳求地说:“过来,小灵。到我身边来。”
钟挽灵站在原地。她心里很痛。他那么美、那么强,此时却像一只痛失玩伴的幼兽。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更不想与他以决裂告别。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但我得回去了。我在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想与你平等地做朋友。”
“你要如何与我比肩,你不过是个渺小的人族!”莱希特讥讽地大声呵斥,可眼里全是悲伤。
钟挽灵沉默了须臾。她知道的,她不可能与莱希特一样强大,她从来都知道。“我知道。我从未想过要跟你一样强。我想要的,只是自己保护自己,不用你庇护,不拖累你,你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向你一样对你伸出援手。这才是平等的朋友。”
莱希特哑住了,半晌,他呜咽似地说:“你从来不是累赘,也从来没有拖累过我……你帮我解决了暗夜族叛乱!”
“你自己也可以解决得很好。”钟挽灵平静地望着莱希特,苦笑,“你故意设局安慰我的。”
她发现了。莱希特心中剧痛,只觉凄苦难忍。
“我还是逃犯,你不可能永远藏着我。”
莱希特摇摇头,似讨好似哀求地笑道:“没关系的,有我在,谁都不能伤你,我保证。”
“可是,你的王迟早会发现,其他魔族、妖族也不会认同。”
“没事的。”莱希特失控大喊:“他敢动你,我就杀了他!其他不认同也都杀了!”
钟挽灵定定地望着疯狂的男人,悲伤地说:“这就是拖累呀。”
“我不想你为我这样。你有你自己的谋划和追求。我也有我的。你我都有各自的人生。放手不代表不再见,只是放我们回到各自该去的道路。只要我们都活着,总归还能再见的。”
莱希特怔住了,悲伤无措盈满了他的眼眸。
灰袍男子悄声说了一句“快走”,留在原地戒备地盯着失神的人。
钟挽灵不舍地看了一眼莱希特,决绝地转身快速向天窗飘去。
书楼顶上的天窗能直通矿山之顶,这是钟挽灵“入住”宅邸后没多久就知道的。那个像伞一样巨大的窗户是用极度透明的水晶做的,可以清晰映照出外面的天空,也可以打开让人自由出入。
莱希特望着钟挽灵决绝的背影,往事种种都在眼前。
那人手把手教他下棋;执着他的手,与他一同画下符箓。
他一字一句为她翻译,教她术法。
那人与他并肩作战,为他排兵布阵。
她在他怀中,讲述尚且稚嫩却透着关心的计谋。
那人在他面前渐渐消散化于无形……
钟挽灵钻出天窗,踏上山顶。原本万里晴空的天,瞬间阴云密布。乌云黑沉沉的,打着旋,旋涡的中心射出一道光,径直射向惶恐的女孩。这光撕扯她的魂魄,像要将她分解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想逃,却像被勾刺射中了一样,动不了,反被撕扯向不想去的方向。
“不!别走!”悲痛的嘶吼像龙吟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