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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手足失和(3)【老太君案】

钟挽灵离魂,发生在老太君八十大寿的半年后。

自打正式回归钟家,钟挽灵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小辈中还兴起了一股模仿钟挽灵的潮流。钟挽灵的“好”弟弟钟佳男更是私下里屡发狂言:自己与钟挽灵血脉最近,只是修炼不得其法,钟挽灵一个女娃都有这般成就,他只要学着钟挽灵的方法来,超越钟挽灵是分分钟的事。

可这件事,却没有向着钟家人希望的方向发展。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当时无人察觉。

六个月后,钟家人惊觉不对,可为时已晚。半数钟家子弟学业停滞不前,甚至还有人倒退,其中以嫡孙少爷钟佳男的情况最为严重。可偏生,这事是他们擅自模仿,他们有怨却难宣之于口,但怨到底是生根了。

难宣于口,找找麻烦还是可以的。

这日也是一样,老太君百无聊赖地撑着头,看着围着她喋喋不休的七八个子侄小辈,昏昏欲睡。

领头的矮个佝偻小老头,是门内的术术夫子,也是玄星阁的执首,算是门内最高级别的夫子之一。

此时,这小老头兴致高涨,滔滔不绝地向老太君抱怨着:“老太君明鉴。那钟挽灵,固然天资不错,可她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惠,实在太过懒惰、贪玩,不思进取。打从他转到老夫门下,总共就来听了没几次课。开始还挺积极,后来就经常迟到早退,再后来就看心情来听一段就走,最近几个月压根没来过。”

“你还算好的。”另一个一把胡子的瘦长老头插嘴,吹胡子瞪眼道:“那小妮子压根就来听过我一次课,从此再不见人影。”

老太君记得此人似乎是门内专司诗词儒学的夫子,早年中过进士。

钟氏,尤其是老太君这一脉,有皇家血脉,虽无头衔,关系却在,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不会不行,至少品位不能太差了。因此,钟挽灵一回来,老太君也给钟挽灵安排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课程。虽然现在看,她都没怎么去听讲,但好在,钟挽灵这丫头原本就家学不错。父亲章石音虽家道中落,又年少离家,但毕竟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也出过不少大儒、名士。章石音自身也是一代书法名家。钟挽灵在章石音膝下长大,即便没怎么正式拜师学习,耳濡目染也是懂得不少,论风雅,论品位,整个佬仙门也没几人能出其右。

果不其然,门内丹青阁的吴画师也来了。“可不是嘛,那丫头天分是很高,确有习画的天赋,可这般懒惰,实在暴殄天物!”

看样子,钟挽灵是吴画师那边也没去了。

一旁嬷嬷听了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由叹息,她是没想到,乖巧伶俐的晚兰小姐,在别人面前居然是这般模样,这不是丢老太君的脸嘛。

老太君却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从嬷嬷砸出来的山核桃中挑拣大块、瓤色鲜亮的放入口中咀嚼,像是浑然没听进去。

“嗐,你们好歹是去过的,我这,那丫头压根就没来过。”说话的是与其他几位夫子截然不同的中年壮汉。这位是山城中镖局的总瓢把子,专司给佬仙门中孩童小辈发筋练骨,为之后学武练气做准备的。“虽说晚兰小姐跟其他孩子不同,听说已经练气了,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此时不锻炼,以后哪来的练武基础。”

这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可一转眼,众夫子之间就自己争辩了起来。

“晚兰小姐毕竟是个姑娘,这武功,不练也罢。”

“习武本就是为了练气,晚兰小姐已经突破了百目关,你那一套自是不必!”

“我看黄师父说得不错。体能和儒家典学都是需要勤学苦练日积月累的,晚兰小姐实在太过傲慢,才如此懈怠,如此下去怕是难成大器。”

同是丹青阁的专司书法的王夫子也劝道:“老太君您实在是太过宠溺晚兰小姐了。严是爱,娇是害呀!”

这话题终于是又转回到原点上了。

老太君却看也不看他们,专心致志挑核桃。

儒学夫子不由叹道:“我看老太君您还是给晚兰小姐安排下女德女戒的课程吧,这般下去,成何体统?”

王夫子不以为然,嗤笑道:“安排了也得她会去上啊,我看她是不会去的,安排了也是白安排。”

“本来就是,女子学那么多做啥,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众夫子瞬间噤了声。

只见老太君拿过了嬷嬷手中的小锤,敲碎了一粒山核桃。

“老太君您……”

老太君慢悠悠地放下小锤,随意地拨弄了下被敲得粉碎的山核桃,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这些老夫子呀,难道就没有反思过,为什么晚兰不去听你们的课吗?”

众夫子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齐夫子,晚兰也没去你那吗?”老太君忽然点了一个一直站在人群后方,捋着白须的老头。此人正是老太君安排给钟挽灵学棋的夫子。

丹青阁的几位夫子也奇道:“是啊,老齐你怎么不说话?”这佬仙门棋圣,可是他们特意拉来,控诉钟挽灵不学琴棋书画的证人,结果这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

齐夫子捋髯苦笑。“晚兰小姐倒是日日有来与我讨教,从无怠慢。”

众夫子皆是一惊,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都把奇异质疑的目光投向齐夫子。齐夫子只是微微侧脸躲避那些锋芒毕露的目光,苦笑连连。

老太君却没接着往下问,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躲在人群后面的老头儿。“清澄(钟澄的字),你呢?”

佬仙门以占梦卜命闻名于世,钟挽灵又是拥有卜梦术之人,自然少不了安排卜梦之术的课程。钟澄作为卜梦阁之首,这工作自然是落在他头上的。

钟澄被老太君点名,避无可避,只能苦着脸走出来,拱手道:“晚兰小姐数月不曾来卜梦阁了。”

众夫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就说怎么可能只有自己的课不来上,这必然是那小妮子偷懒耍滑贪图玩乐不思进取。

钟澄却还没把话说完,扫了一眼愤愤不平的众夫子,无奈一笑,怯怯说道:“不过,晚兰小姐是与我说过的。”

老太君饶有趣地问道:“哦?她说了什么呢?”

“啊这……”钟澄想了想那话,又看了看众夫子,很是为难。

老太君拿着小锤不耐地“笃笃笃”敲着桌面,催促:“你这老小子,要你说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话。”

钟澄苦着脸,只能照实说道:“晚兰小姐说,‘清澄阿公是有本事,可卜梦之术非我所好。天虽赋予我,此于我却一无所用。于仙门而言,有清澄阿公和师叔师兄们足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想把时间花于研习他物,望清澄阿公谅解。’”钟澄说罢,长吁了一口气道,“我私以为,晚兰侄孙天纵奇才,又天资聪颖,让她跟他人一般把精力花在研习卜命术上,确实有些暴殄天物了。”

众夫子皆是不能理解。尤其是那佝偻老头,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钟司命此言差矣!占梦卜命之术乃是佬仙门立派之本,是本派最高深的术法,岂能废之?此术都不学,还有何物可研习?”

马上就有其他夫子接道:“不错。儒门礼学渊源也不可轻易怠慢!”

“啪”,又是一声重重的脆响。

老太君瞪了这群夫子一眼,说:“你们这群榆木脑袋,是想让老身给你们一一敲开来瞧瞧吗?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众夫子面面相觑,都缩了缩头,不敢轻易说话,生怕这位老公主真拿小锤去锤他们的脑袋。

老太君把小锤往桌上一丢,揉着手,白了众人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她并非是不重视这些学问,而是你们,教、不、了她。”

老太君她深知她那看起来乖巧的曾孙女的秉性,骨子里那是相当的叛逆桀骜,眼光又很是尖锐,时常一眼就能看穿人事深浅。硬是逼她跟寻常子弟一起听讲,只会令她觉得无聊,引她不快罢了。

老太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她不想就不听罢。你们都散了吧,往后她爱听便让她自己去听,不爱听便随她去。你们,也不必再去找她了。”

众夫子面面相觑,有些夫子想要告退,有人却还不甘心:“叔母,您是咱们钟家共同的娘,不能只想着钟挽灵一人呐,也得替族中其他小辈想想嘛。”

“是啊,晚兰骄纵无教,老太君却还惯着,族中小辈多效仿,如此以往,那些小孩儿都得被教坏了!”

“哦?”老太君似问似叹,隐隐透出些不耐了。

一直站在人群末尾的钟林这才走了出来,笑着劝说:“哎,母亲宠爱晚兰可厚非,但,如此盛宠,族中人难免效仿。晚兰虽有才华,可过于娇宠,难免被人诟病耽于往昔才名,难为表率。”

老太君眯着眼,笑眯眯问:“难为表率?木声(钟林的字)你躲在人后,怂恿这些人,弯弯绕绕地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吧?那你倒说说,谁能为表率呢?”

钟林一怔,没想到老太君连他这个亲儿子的面也不给,不好再提亲孙之名,讪笑说:“母亲说笑了。晚兰也是我亲外孙女,她出息,长得也是我这个做外公的脸嘛。儿只是说,母亲可以多约束晚兰些。毕竟是女孩子家家,太骄纵,有失体统。”

老太君冷声哼笑:“东施效颦,什么时候还能怪起西施来了?”

钟林一噎,老脸一红,支吾半天,不好再说。

老太君摆摆手,把话挑明了:“好了,晚兰的事你们都别管了。我把她接回来,不是让你们糟践的。能教,教;不能教,不如让她自己成长。她不是你们能规束的。至于那些小孩儿,他们不懂犯傻,你们这群老骨头也拎不清吗?该管,管;该罚,罚。他们自己的错,合该自己受着。都散了吧。”

逐客令都下了,众夫子不好再留。待众人都退下了,老太君才说想去看看她那曾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