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分阁弟子就赶来禀报,说武阁首同意转交案卷资料,只是案卷实在太多,且案卷重要,不便假他人之手,希望钟挽灵能派弟子亲自去拿。
魏萌、赵延炎请缨由他们去拿即可。钟挽灵却让宋濂同行。
临行前,钟挽灵说,若他们真欺辱你们,不必忍着,该出手就出手,她会兜底。
于庚泽目送三名师兄弟下了山崖,看向坐在崖边打坐冥思的钟挽灵,轻声道谢:“多谢师父体恤。”
钟挽灵闭目说:“不必多礼。不想做的事不必勉强,又不是必需之事。”
崖上清风流转,吹拂着钟挽灵的鬓发,流云山雾萦绕在她身边,宛若云中仙子的披帛,让钟挽灵看起来就像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我留你下来,是有事与你说。”钟挽灵淡淡地说。可,说完这句,她又不说了。
于庚泽一直觉得,钟挽灵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质,无关美丑,无关年岁,也无关修为,说不清,道不明。她闭目不言时,好像一切外物都与她无关,影响不到她,也碰触不到她。她明明就在眼前,却像在隔了一层结界的另一个世界。也许,确实如此。她乃天地造化的神童,怎会与他一介凡夫俗子在一个世界。
“师父,为什么会选择我?”于庚泽不由问出埋藏心底的疑问。
是他向钟挽灵投了桃枝。
可他从没想过,钟挽灵会接下他的桃枝。
武天节说得没错。他是个无用之人。从来没有人看重过他。
他们于家不是什么名门,只是先祖中有一两人跟了偶然下凡的仙人,沾了点光。族中人都资质平平,大多从事账房或者替人管家,他这般不受待见的庸才,在家族中都算是备受期待的“才俊”了。
可惜,庸人终归是庸人。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很平庸,平庸到做一个普通教习的弟子都被嫌弃了十年。所以,他千方百计、死记硬背了许多有用没用的,就是想用“渊博”的见识,弥补他资质上的欠缺。
可这些东西,在钟挽灵面前没用。她那么年轻,知道的,却远超于他。她那么聪明,即便有不知道的事,也能瞬息看破本质吧。
在钟挽灵面前,他一无是处。只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罢了。
于庚泽酸着鼻子,轻声问:“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没有拒绝我?”
也许,钟挽灵独留下他,就是想劝退他,给他留一点最后的体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留下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已经选择了他。他只求她不要点破,只求自己能留下来,哪怕只做个末流弟子也行。
他本来也只想最后搏一搏,最后为自己争取一点机会。……其实,他自己都快要放弃了。他拜别清虚阁的时候就想,如果他真的被拒绝了,真的无处可去了,就收拾包袱回家去,跟父兄们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从此不问神仙事。
咦?
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三年前,他明明想的是,下次桃李季,就随着淘汰的弟子一起离开。不再忍受他难以望其项背的同门的奚落,也不去管注定辜负的期待,顺从天命,做一个普通人,平庸地过一辈子。
什么时候,他改变了?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自己的平庸,也没有人比他更相信天命。
可最了解自己、最相信命运的他,什么时候也有了逆天一搏的念头?
于庚泽望着依旧静默得像座神像的少女。
是她跨境界挑战剑修,斩断灵剑,打破刀剑为王的神话时?还是,她说要传授“临空画符”,人人都可为通天箓时?
或许,在更早之前。
她的出现就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灵剑,她划下的光太耀眼,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她自身的光芒,还是她斩开命运枷锁的光芒。她在光中,那光芒太美丽,让人忍不住生出向往,跟随她的脚步,哪怕是逆天而行。
眼泪不自觉地溢出眼眶,滚下脸颊。
钟挽灵平静地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然涕泗交颐的于庚泽,她不能理解泪光满溢中于庚泽复杂却迷茫的眼神。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得见期待,但她明白,他的期待并非她能满足。更胜者,她还需要她这位年长的弟子帮助她。
她是个失职的师父。她有愧。
至少,让他少走点弯路吧。
就当是她失职的歉礼,和她所求之事的谢礼。
钟挽灵暗暗叹了口气,尽可能平缓温和地开口:“天造万物,各有其长。每个人也是,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各自有各自的道路。于庚泽,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并不适合你现在走的路?”
果然。
于庚泽浑身一僵,如至冰窟。即便猜到,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心痛。
“我观察过你。你体质、灵脉都属平庸,头脑死板,跟孙兆阳不同,你的博学多源于死记硬背,难以长久,心性又怯懦,意志容易动摇。”钟挽灵平静地细数着于庚泽的劣势。她知道她的话会让这名年长的弟子很痛苦,但如果不剥开虚伪的掩饰,就无法直面糜烂的创口,无法直视问题,就无从解决问题
别说了。
他不想听。
于庚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心中又空又冷。
钟挽灵起身走到于庚泽的跟前,看着这名仿佛瞬间苍老了的中年男子。“其实,你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才能,你一直都知道。”
是……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不想听啊……
于庚泽垂着头,手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反应,或者说他不想有任何反应。他的才能,他有什么才能?他不过是因为儿时跟着父兄一起,做过几年账房,会打一手算盘罢了。
“你对数字很敏感,对所有有关数字的事也都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是啊,是啊……可不是嘛,他就是个给人做账房的命。
“你就没有想过,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吗?”
他想过,可是,
他还想要追随她的光华。
“可是我不想!”于庚泽垂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光芒万丈的少女,自暴自弃地喊,眼泪砸在山岩上,“我不想一辈子就做一个账房!每日每日,就给别人算账!我不想!”
见识过她画下的光华,看见过希望之后,叫他还如何舍弃!
突然,于庚泽听到边上有人轻笑,像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事一般,一股混杂着绝望的背叛感瞬间贯穿了他全身,他浑身颤抖着,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他抬起头,看见的却是钟挽灵怜惜的微笑,她就像看着一个画地自牢的蠢笨小孩一样看着他。
“谁也没说,要让你做个账房呀?”
眼泪仿佛被定住了。于庚泽茫然地抬起头。
少女托着腮,无奈又戏谑地看着他:“于庚泽,你该不会跟我说,你要回家做账房吧?”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于庚泽迷茫地望着少女。
少女又笑了,却并不是嘲笑。那笑容,温柔得好似天边云霞。
是了,钟挽灵并非漠视人间的雕塑,相反她是他见过最温柔且出色的师父。前些日子鬼寺中对弟子的维护,不顾自己也很疲惫持续传功护住孙兆阳的举动,昨日帮他挡下奚落的言辞,方才送宋濂三人说的话,无不显露出她的温柔和关切。
她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术术,如繁星万物,看似殊途,万变不离其宗。符亦术、咒亦术、灵修是术,刀剑是术,算术为何不能是术?”
“上古九天玄女创奇门遁甲,伏羲创八卦,玉衡子以九章推演天下……这些是阵、是卦,又何尝不是数?走的人少,不代表没人走,更不代表此路不通。”
原来,她那么看重他。
于庚泽的嘴唇抖了抖。可是……
他真的配吗?
那些,不是神祇,就是如她一般,都是生来就光芒万丈的人。平庸如他,怎能相提并论。
钟挽灵看着又低下头的男子。男子的想法,她并非猜不透。
从小到大,她见过许多类似的人。他们最初会热烈而盲目地模仿她,仿佛与她做一样的事,就会成为她,超越她,殊不知她的道路只属于她,他们的道路并不在此。当他们发现她的路他们并不能走时,他们反而自暴自弃起来,哀叹着“天命”“命运”,甚至指责她盗窃了他们的运势,然后转身离去,不去看一眼一直在他们身边,却未曾被他们正视过的路。
“谁都不是天生的。”
于庚泽低垂着头的身子顿了下。
“你认为,我是神童,我天生强者,我说能行是我能行,未必是你能行。”钟挽灵淡淡地说出于庚泽心中的想法。
她的目光慢慢远移,落在静静浮动的云海上。
“没有谁是天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所谓神童,无非是找到了更适合他自己的方式和目标,只有更适合自己的,才能更好地运用身边的机缘和资源,才能走得更远更好。”
“可即便是天才,也没有一帆风顺的。”
“我也曾,像你这般想过。”
像他?
觉得自己像个被命运排布的废材?
这怎么可能呢?她可是名震天下的天之骄子。
钟挽灵的语气很飘忽,像是安慰,又像是说与自己听。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我迟迟无法突破的原因。”
于庚泽缓缓抬起头。钟挽灵无法突破这件事,别说丹城,只怕天下修仙门派,也无人不知。所以,即便钟挽灵是百年难有的通天箓,身为符宗的上清宗也只是给她安排了一个教习之职。
“十岁时,我离过魂,之后身上就带了‘诅咒’,虽不危及性命、灵脉,却令我的气海生了异变,很难填满。填不满,自然无突破的需要。虽然,于我自身,这不是什么坏事,但确实给我和爱我的人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麻烦。可这些麻烦,又何尝不是一种历练,一种积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钟挽灵撑着头,望着云海,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