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卓岩松、武天节出屋走远,郭源才松了口气,复在床沿坐下。哎,他郭源实诚了一辈子,几次撒谎,全给了钟家祖孙了。
钟挽灵接过白药递过来的湿巾抹去脸上、嘴唇的油膏,露出其下健康的脸色。这油膏、这妆容,可真是好手笔,若非郭源医术不错,又知道钟挽灵控灵极强,他都得信钟挽灵重伤虚弱。
“师侄们没事吧?”其实,钟挽灵见郭源神色放松,便知道别院之行并无伤亡,但郭源一门连夜赶回助她,她理应慰问。
郭源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没想到,这种前有狼、旁有虎的时候,钟挽灵还想着关心他和他的门人。“没事。他们都很好。可惜,叫别院里的人跑了。不过,他们没带出东西去。我们到的时候,那些人还在找东西。你要的东西,应该还在那个院子里。”
只是,那院子全被炸塌了。他也不清楚,他这好师妹是否能得偿所愿。
郭源将别院中发生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不由感慨:“真是难为你了。”
钟挽灵一顿,莞尔一笑,真心实意说:“是我该多谢师兄和诸位师侄才是。”
卓岩松和武天节都想错了。她从来不是孤身奋战。
曾几何时,她也惯于独来独往,以为自己孤立无援。
后来,父亲、钟澄、林殊、姨夫……郭源,还有分阁的同窗,她的弟子们,竹山营的将士们。她从未孤身一人。真好。
卓岩松看不起凡人,看不起女人,看不起修为不如他的人,所以,才会在自己的地盘被她摆了一道。
千金宴一战,正是卓岩松看不上的竹山营和天禄卫出了大力。
钟挽灵没光顾着感慨。方才对峙,她在演戏之余,也没忘了观察武天节和卓岩松的神情举止。她没有读心术,也不需要读心术。话可以违心,但气息、细微的声调不同、微妙的神情变化、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做不了假。
她看得真切,料得也笃定。
卓岩松已然忘记了千金宴前的很多事,也无暇顾及这许多了。他此刻跟武天节一样,都以为郭源是她千金宴前才发信请来的援手。确实。若郭源真是从常州赶来,即便日夜兼程,也至少需要两三日。
但,郭源并非从常州赶来。
出了葫芦地后,钟挽灵便建议郭源和他门下乔装改扮,随天禄卫一起,晚她一步到和沛城。
天禄卫太平日子藏于各行各业,善于伪装、潜伏、匿藏行踪,别说郭源和门下,就连竹山营这么大一支军队,都被他们藏得神不知鬼不觉。
后来,钟挽灵布局完成,卓岩松想要调虎离山,她决定将计就计,就是郭源师徒替钟挽灵师徒走了一趟巫山镇,钟挽灵师徒才得以化明为暗,卓岩松才放心大开千金宴,之后才会被钟挽灵杀了个措手不及。
然而,郭源师徒的作用可不止反调虎离山。
卓岩松既看不上其他人,又被钟挽灵接连奇招搞得难以招架,早忘了这支反而调他走他人手离山的队伍,真当钟挽灵手下无人,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支他不放在眼里的队伍杀了个回马枪。
郭源大致知道钟挽灵的计划,有些不放心:“师妹真要这么安排吗?要不,我让小姚他们去助师侄们吧。我在常州时仍,听闻这位卓少宗主野心勃勃,这几年接连提拔新长老,又在外建立分阁,实力雄厚,已能与老宗主分庭抗礼了。”他这师妹固然厉害,但以一名区区带队教习之力,要对抗有一宗支持的少宗主,实在太勉强了。
钟挽灵回想起,千金宴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红衣女人和那魁梧汉子,摇摇头,一边收拾“病容”,一边风轻云淡说:“你们动不了了。卓岩松吃了这次瘪,定会紧盯师兄和你门下。姚小方这次行动亮眼,更会被重点关注。”
小姚听了这话,估计高兴不起来。郭源苦笑。
“而且,师兄你太看得起卓岩松了。卓岩松野心确实不小,但他手段太虚,步子又迈得太快,摔跤是迟早的事。外强中干罢了。”
“师妹莫要轻敌。”郭源不认同地皱了眉。虽说他这师妹确实足智多谋,可卓岩松是仙盟首屈一指的新秀,且其人权谲多计,连他亲爹泰安宗宗主都很忌惮,若为敌,是个非常难对付的人。
钟挽灵走入屏风后,一边不咸不淡地反驳:“并非轻敌。那两所谓的‘心腹长老’,我已然见过了。一名清虚,一名灵寂。忠心尚可,能力不足,修为还是伪丹。泰安宗的情况,与我本家有点类似,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艺,只能空拼灵境。这种宗门,对修行标准往往很肤浅。”
这样的又何止是泰安宗。这姑娘云淡风轻地,一口气骂了天下半数宗门不算,连自家也不嘴下留情。郭源汗颜地心想。哎,钟挽灵年纪太小,才能卓绝,有点傲气很自然。但她毕竟是摇光子的后辈,又是个极好的孩子,怎能叫他不担心。
屏风后人似不知郭源烦忧,只平平淡淡地继续说:“不是他狠,而是无奈之举。他没法取得老一辈长老支持,又找不到强力的新生代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抬两个伪丹做长老,并非他卓岩松手段高或者有人望,反而证明他急功近利而实力不足。”
一语惊醒梦中人。
郭源惊得跳了起来,险些撞翻钟挽灵更衣的屏风,不敢置信地望向已然换上骑马装、扶住屏风的钟挽灵,可他已无暇顾忌礼数。
全修界的人,不是佩服卓岩松年少有为,就是在等看泰安宗父子萧墙,就连泰安宗的老宗主也对卓岩松既倚重又忌惮。从未有人看破这一点。至少,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评价。
但,不得不说,这评价是他听过最合理也最一针见血的。
原来,不是钟挽灵轻敌,而是她比所有人看得都远。他们只看到了卓岩松金玉其外的表象,而这姑娘早已将没人看见的内部都看透了。
“他应该也知道,所以才会饥不择食地选择齐王。
因为没有足够大的外部机缘,他绝无可能从旧权力者手中夺权。且,若不尽快夺权,他的处境会更堪忧。”
“不过,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师兄你随便听听就好。”钟挽灵收拾好着装,走出屏风,轻松笑说,好似一名即将偷跑出去玩的单纯少女。
郭源笑不出来。这话可一点也不单纯。
“放心啦。我的弟子可没有徒有灵境之辈。”少女俏皮一笑,打开窗户,换头朝郭源和白药说:“接下来,我得‘抱病不起’两天,麻烦师兄护‘我’周全了。”
郭源目送倩影翻窗踏瓦而去,沉默了良久,忍不住感慨:“以你身手……非得走窗吗??”
五福楼中,两名泰安宗弟子在等。
前往九寨十八堂的弟子发来了飞信回报:九路人马竟有其八在途中遇到了各堂押往和沛的镖车,且金额竟与最初发信要各堂提供的大致相符,更蹊跷的是他们遇到镖队的位置,算起来正是各堂收到飞信后立即发车才能走到的位置。八队弟子发信请示,是否直接与各堂门人一起押镖回和沛。
卓岩松将手中的两三封飞信捏作一团,心头疑云密布。
各堂镖车都按时按量发出,钟挽灵也在和沛……
难道灵鸟没有被劫?
那,灵鸟身上的灵丝怎么突然消失了?
难道是灵丝受创了?
可如此信还是寄到了。而且,要出错,也不会九个方向全错。
或者,上清宗那些家伙在和沛设了什么结界?
灵鸟虽然成功发出了,但也受到了结界的攻击,所以丧失了追踪灵丝。
这倒是有些可能。上清宗毕竟是符法专精,有些不为人知、花里胡哨、实则没什么卵用的术法也不足为奇。
但,事关重大,不能不谨慎。
“发信给那几个蠢货,按原令行事,谁让他们投机取巧偷懒耍滑的?”卓岩松阴鸷地命令道。
两边候着的弟子连忙领命,正要下去发信。卓岩松又道:“再发一封信给常州分院,给他们九寨十八堂的据点位置,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秋雨瑟瑟,千条万线地从昏暗的天空垂落,沿着陡峭的山壁轻轻流淌而下,在山谷两侧汇聚成涓涓细流。
日近黄昏,光线昏暗。峡谷一线天间,视野更暗,在其中行走,宛若穿行洞窟之中。寒风瑟瑟,穿过这条犹如无底洞的黝黑山谷,阴冷非常。
这是一条很荒芜的小路,因多山路,且道路崎岖,路旁荒无人烟,寻常人很少走,也很难走。
可今日,这条道上却出现了一支四五十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安静地走在这条狭长的山道上,他们穿着斗笠蓑衣,从行装上看不出是哪里的什么人,但仔细看,依旧能从蓑衣的空隙间看见不属于寻常百姓的刀剑兵器。
队伍行到这条峡谷前停住了,中间的人让出一条道,队尾两人从中走过,来到了队伍最前面的两人身边。
其中一人,问:“怎么了,老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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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借花献佛(2)【巫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