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明日,而是现在就开始了。”
郭青锋的身子一下紧绷起来。
齐王在湘漤已经营了五年,反贼势力遍布湘漤,就光这大半个月,他们竹山营和天禄卫在东湘剿灭的就有数千之众。反贼势力之大,情势之危机,可见一斑。
据钟仙师和天禄卫宋少帅调查,泰安宗和五福楼其实都是齐王的爪牙。五福楼好对付,商不与官斗。可这泰安宗和卓岩松……战力实在恐怖。今夜一战,钟仙师带着那么多弟子,和天禄卫联手,还请了武天节压阵,也只能跟卓岩松那帮人打成五五开。最后,他们那么多人,不仅没能按计划攻入院子,还让那个山样的巨汉逃了。
幸得钟仙师机智过人,用一个“拍卖”暂时稳住了曾一安、卓岩松等反贼。但,只是暂时。
而那武天节虽为钟仙师上位,但郭青锋看得出,其人品行才智都远不及钟仙师。
今夜,钟仙师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可那武天节却频频偏向卓岩松,讨好之意昭然若揭。
那帮反贼,还有和沛知府曾一安这个蠹虫。
这脑满肠肥、不知报国的蠹虫,真当别人看不出他早就被卓岩松收买?若不是没有直接证据可把他扒下台,岂容他活着。但只要他还在和沛知府这个位置上,必然会暗中资敌。若此时让这帮反贼取得先机,只怕真有可能叫这帮反贼逆风翻盘。
哎,早知道,应该叫兄弟们先将曾蠹虫斩于乱军中。
“曾大人现在可杀不得。”钟挽灵看出郭青锋的想法,钟挽灵摆摆手,让他别那么紧张,安抚说:“卓岩松实力强横,若是逼急了,他定与我们鱼死网破。曾大人活着,卓岩松就会觉得他们还有后路。只要不到绝境,他是不会跟朝廷撕破脸的,毕竟他身后还有一个泰安宗要顾忌。兄弟们都是国之栋梁,没必要折在这里。”
郭青锋乃竹山营主将,素来对下属亲厚,却不想手眼通天、高高在上的仙人竟也会为了他们这么无足轻重的凡人兵士,费了那么多周折,委曲求全。细想过去这大半月,不管是东湘剿匪时身先士卒,还是葫芦地时将他们护出谷外,哪件不是钟仙师宅心仁厚、心怀苍生之证。
一想到这些,郭青锋便对眼前这位仙子更是敬佩。“多谢钟仙师为我和众兄弟考虑良多。只是,反贼势大,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他们破绽,若是这次让他们脱身了,短时间很难再抓住他们。钟仙师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打算跑了吗?”
钟挽灵安抚地拍拍郭青锋的肩。
卓岩松和五福楼近期会撤离,是她根据于庚泽统算结果推测的。伪装成“黄春芳”,一是为了试探卓岩松;二也是为了“打草惊蛇”,逼卓岩松提前跑路。
当时五福楼里已经有不少“奴隶”,卓岩松舍不得白白将人放走或者杀死。她不挑明自己的身份,他就会一直有侥幸心理,定还会再开一次那所谓的“千金宴”。
他们既然要提前跑路,必然会收罗重要之物,无论是财物,还是证据。而这“最后一次千金宴”便是卓岩松最后一道催命符。外有她挑衅施压,内有最后一次千金宴的压力,他必然会疏于防备,不及转移。
今夜宴会,确实本该是将卓岩松等人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她不后悔。
“哎,还有武天节,他刚才那些狗屁……”郭青锋不想让与武天节同宗的钟挽灵难堪,终究咽下了嘴边的咒骂,缓和些说:“我是说,他刚刚那安排,哪里像是来助战的,分明就是来摘桃的。”
钟挽灵失笑:“郭将军不必忧心。武天节趋炎附势、贪权好利。但,贪的人,最好预判。他以为现在是摘桃子的时候,便让他这般以为就好。他真正的意义,是在这儿,而不是干什么。放心,他不能也不会真正倒向卓岩松。而卓岩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就够了,其他没意义。”
卓岩松必然会来拉拢武天节,武天节也有讨好卓岩松的意思。可那又如何呢?
武天节是上清宗长老。而卓岩松只是少宗主,即便受到宗主器重,能给武天节的酬谢,也只是一个将来的长老承诺。武天节趋炎附势,因此首鼠两端,可他不是傻子,现在的长老和一个将来的长老承诺,会分不清吗?真到了选择的时候,他决不会选卓岩松。
“明日,郭将军就随便动动,主要还是别院、五福楼周边,其他就由他们去吧。别院的东西要毁掉,别院里的人要出来,那附近仍是重中之重。”
“可钟仙师不是说,他们今夜就会有动作吗?”郭青锋不解。
“不奇怪。卓岩松手上的麻烦事很多,可不止和沛城。”都是她整的。
“‘千金宴’和五福楼的事固然要扫尾;还得把我们搅局的事情递出去;既然要走,还需收拢其他据点的势力、销毁证据;为了应对地契拍卖还得筹钱。”钟挽灵一一细数,不由笑了出来,“没准还要防着自家泰安宗的反对势力。泰安宗看起来也不怎么和睦呢。”
泰安宗老少宗主应该在齐王谋反这件事上有分歧。
卓岩松现在看来应是加入了齐王无疑,可老宗主的态度却未必。不然,不可能越近泰安宗异事越少,反而是卓岩松所在的湘漤血魔频发。冷悦当初安排前往各地队伍时,估计也没想到这点,所以派了更有经验和担当的郭源去更近泰安宗的常州。她和冷悦都算漏了。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
“呵,少宗主也是个大忙人呢。”钟挽灵略带奚落地哂笑。“不必担心。今夜别院周围必然守备森严,他们是不会动别院的。而卓岩松此刻也有更紧迫之事。别院地契需要钱,其他据点需要销毁痕迹逃跑。”
“他要对外联系!”郭青锋恍然大悟,立马就往外走:“我这就派人严防。”
“不忙事。沧澜(宋濂的字)已经去劫了。”钟挽灵拉住郭青锋。“卓岩松知道现在整个和沛都在竹山营控制中,发信必走灵鸟。灵鸟可不好抓。相信沧澜吧。”
原来她早就算到了。所以,宋濂见钟挽灵来了就走,原是她早有安排。
郭青锋深感佩服。
“别担心。明日,你不会遇上卓岩松。他现在急需与别院划清界限,所以,他会玩个声东击西,来找我。我会缠住他。”
郭青锋面露忧色。他看得出,这卓岩松战力在钟挽灵之上。
钟挽灵安抚笑道:“他不敢伤我。”但伤不伤,就由不得他卓岩松了。
郭青锋仍感不安,但他不想质疑钟挽灵。“若高手来袭,又当如何呢?”他不怕死,可面对这些修士,他很难取胜。
钟挽灵答得云淡风轻:“不碍事。我已有安排。若不敌,不必死守,迂回骚扰,拖着,自会有人来接手。”
“你不必这么紧张。他们的焦点还是武天节,不会那么快到你们那边。比起这个,”钟挽灵看着长桌上铺的大昭地图,“郭将军,当务之急,请安排重兵,连夜将耶律祁押送回京,以备谈判之用。”
郭青锋诧异地看向钟挽灵,立刻转移视线,故作平静地说:“钟仙师为何这么决定?”
在昭境内抓获有金军背景之人,一律以间谍奸细论处,地方驻军有权处决。郭青锋隐隐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很恨金人,见过两国战场的人没有人不恨。”钟挽灵淡淡地说,目光飘得有些远,“我当时年岁尚小,记不得太多,也没有直面过战场。但就我记得的一些片段,金军的血腥残酷也令人难以饶恕。我理解你想当众处决耶律祁的心情,但眼下不行。”
郭青锋有些诧异:“我记得钟仙师该是江东人士。”江东一直很太平。江东的世家子更是单纯得令人发笑。这确实与眼前这名仙人相去甚远。她虽心怀慈悲,可布局之周密,手段之凌厉,都与眼见的年岁和出身不符。
钟挽灵语气轻松地笑道:“我虽是江东人士,但家父是怀宁州牧,九岁之前大多数时间,我都随父母住在怀宁城。”
郭青锋却大为震惊,激动地看着钟挽灵。“您、您是燕云八奇的女儿?!啊,真是虎父无犬子!”
钟挽灵一脸迷茫,“燕云八奇”这个名号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郭青锋见钟挽灵不解,不由激动地解释:“钟仙师想必知道十几二十年前,湘漤、常州、荆州经常有南下的金兵肆虐。那些金兵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湘民无不憎恨金人。直到燕云铁壁铸成,湘地才得以太平。
而建立燕云铁壁的正是以燕王为首的燕云八奇!令尊章石音正是八奇之一,是末将生平唯一尊敬的文人!末将还临摹过章大人的字帖,可惜未得章大人神韵。”
郭青锋无不惋惜地叹道,忽然想到一事。“我记得章大人的夫人也是八奇之一,是小医仙钟淑娟。钟仙师莫非是……”
钟挽灵无奈笑笑:“正是家母。”
郭青锋更是激动不已。
钟挽灵欣慰又疑惑:“我以为湘淮一脉与燕云有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