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连忙虚抚林殊胸口,安抚:“莫气莫气,我们这不是在改嘛。气坏身子,谁还能治他们呀。”
林殊深呼吸,缓下气,再观眼前小辈,顿时福至心灵。
这丫头七窍玲珑心,向来对事物洞若观火。她连尚书、丞相都敢算计,又怎会被这点信息吓住。她迟疑的,并非宋濂,而是开府。她并非不知开府的好处,她是在担心自己不够好。
“我知道,你心中踟蹰。小娃儿心善,心里放不下,怕耽误了别人。”林殊眼神慈爱。
他与这小丫头年齿虽隔,却意气相投。他们是盟友,亦是朋友。
他心冷多年,头一次没有算计、没有避讳地想一个人好。
“可你想想,天下多少师父?能做到你心中所想的,又有几何?仙道师徒,多是利益。仗着师父身份,压榨、夺取徒弟的机缘、气运者,比比皆是,甚至不乏夺舍、炼身之类邪魔。远的不论,你且看看天权子吴道之便是。
你若开府,固有利用,可你可曾想过,你这点差使,哪里谈得上利用?那叫同舟共济。且以你心性,断不会亏待门下。仅此一点,你以胜过天下多数师父了。”
钟挽灵目光闪了闪,心中动容。林殊的话像暖风一般,慢慢拂开了她的郁结和不安。得长辈如此,是她之幸。
“如今,开府,是你的机会,也是不得不为。”林殊柔声宽慰。
他没有子嗣。虽做了几十年掌教,送走了一批批学子,却总想着大局、长远,却未曾真正计较过哪个人。直到现在,面对眼前这名女娃娃,他才真正有了提携、照拂之情。
“去吧。你做得好的。”
“嗯。”钟挽灵不再犹豫。
次日一早,钟挽灵如约告知了穆晓川自己开府的意向。穆晓川行动得很快。隔日,钟挽灵的符法课上,他便带着赵延炎、魏萌,将桃枝令牌呈给了钟挽灵。
钟挽灵看了一眼穆晓川,又看看赵延炎、魏萌。她当然记得这两人,是少数能在天字班待下来的低阶弟子,过去也与她合作过几次,后来更是与沈一帆、严子栞他们一起调查禁药。她清楚,这两人都是正派且聪明的人,资质也不错。
“你们可想清楚了?虽然将来你们若反悔,我亦不会反对你们改换门庭。”
赵延炎、魏萌相视一笑,拱手道:“三年教诲,我等心悦诚服,真心想拜钟师叔为师,还请师叔不弃。”
钟挽灵将三枚桃枝令牌收入怀中。“那就多谢几位抬爱,下课随我走一趟紫虚阁。”说着,回到讲台上,“先上课吧。”
“等等!”台下一个细嫩的女声急道。
却见白药红着脸,扭捏地搅着兰色的衣袖,她心一横,快步走到台边,将袖中的桃枝令牌朝钟挽灵递去。“请、请也收我为徒!”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别看白药这姑娘娇俏可爱,像个俏丽的邻家小妹,可她天资聪颖,实力半点不输中阶弟子,平日很是心高气傲,还有些刁蛮。也不知这丫头以前是跟钟挽灵有什么过节,亦或者同性相斥,这丫头平日明里暗里就常与身为教习的钟挽灵抬杠,谁也没想到这丫头会向钟挽灵拜师。
钟挽灵也很惊讶。白药见钟挽灵不接桃枝,反而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气鼓鼓地反瞪回去,道:“怎么,先生觉得我不配?”
“不是。”钟挽灵失笑,却没接桃枝,“我是想白姑娘不是该去丹阁阁主林和孚门下吗?”
“啊?”白药一愣,一张俏脸愈发通红,恼怒道:“我为什么要投他门下啊,我要学炼丹还用来上……呸,就凭他还想教我呀?他还没我会呢!你、你无凭无据的怎么瞎猜啊!我就不!”
“但是,白姑娘你不是出身……”
白药头皮一炸,连忙扑上去捂住钟挽灵的嘴,不敢置信地瞪着钟挽灵。“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你别乱说啊!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钟挽灵觉得好笑,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血口喷人,这丫头知道什么叫血口喷人吗?钟挽灵一手将胡乱捂在她嘴上的手拿开,换了个说法:“白姑娘不觉得舍近求远吗?”
白药不服气地怼回去:“你怎么知道我是舍近求远,你根本就不知道……”旋即拔高声音,道:“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你不知道,就别瞎替人拿主意好吗!”
钟挽灵心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也不是这么用的,心念一转明白了白药的想法,心中也产生了一些兴趣。她伸手接过白药手中的桃枝,“也好。我对你所想的那方面研究也很感兴趣,往后就彼此关照吧。”
众人闻言一愣,这两人打什么哑谜呢。
白药也觉得奇怪,我什么也没说,你怎么就跟什么都知道了似的,忽然想到宗门传闻钟挽灵灵眼十分厉害,甚至可以读心,顿时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钟挽灵的鼻子,“你、你居然读我的心!?”
钟挽灵只觉得这个与她同龄的丫头逗得可以,正想出言再逗逗她,忽然迎面劲风袭来,钟挽灵轻轻推开白药,微微侧身,两指一夹,却见是一枚桃枝令牌,再扫了一眼其上铭文,什么也没说,就将那桃枝和白药的桃枝一同收入袖中。
钟挽灵不说,有人却不愿意了。
“靠,你说话呀!为什么别人你都问,到我就不问了?!”
台下有人怒吼道,此人正是专门与钟挽灵对着干的梁从云。“你就不奇怪小爷为什么会给你桃枝吗?小爷这么多年就没拜过谁好伐!还不谢谢爷!”
梁从云投桃枝拜师本身该是挺令人好奇的事,可天字班中竟无人觉得惊讶。
“知道了知道了。”白药叉着腰,学着梁从云的口吻嘲讽道:“无非就是‘爷是为了摸清你的底细,然后打败你’之类,有什么好奇怪的呀?我耳朵都听出茧了,也不知换点新的。”
梁从云怒骂:“臭丫头闭嘴!”
宋濂憋着笑拍拍梁从云的肩,道:“好兄弟,哪有你这样拜师的?”
说完,走到讲台前,一揖,说,“从云他心智不成熟,先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说着,又从袖中掏出桃枝令牌,恭敬地做了一个长揖,道:“弟子仰慕先生多时,今见先生广招门生,弟子斗胆请愿,望先生不弃,将弟子收入门下。”
宋濂话刚说完,就感到背后有劲风袭来,侧身闪躲,堪堪躲开砸来的竹简,谦谦有礼的形象瞬间破功,破口大骂:“梁从云你杀人呢!”
梁从云也骂道:“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呢!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心智不成熟了?你吗?你吗!”一边骂一边就冲上来要给宋濂一拳。
钟挽灵不动声色地从宋濂手上抽走他的桃枝。
宋濂手上一松,立刻抬手还击。很快两人又扭打作了一团。
也许是受了梁从云、宋濂等人的鼓舞,那堂课后,钟挽灵又收了好几枚桃枝令牌,其中竟还有不少从其他教习门下转投而来的中阶弟子。
课后,钟挽灵直接带着一帮弟子去教场和直属的七玄阁申报了开洞府。
谭明山和冷悦看钟挽灵和其身后的一帮弟子眼神都很微妙,但是两人还是很爽快地批了申请。
丹城纷扰暂歇,四方却暗潮伏涌。京城的消息很快就来了。
七月初五,临安分阁掌教林殊亲自传信丹城求援:京城再现血魔,血魔是地级妖魔,攻击性极强且有剧毒,非寻常修士可以对付,请求丹城支援。
八月初七,林殊再次发信丹城:京城频现血魔袭人,据目击者描述,至少已有三匹。而据之前调查的弟子所言,可能数量还得翻倍。如此数量,已超分阁可处理的范围,请求丹城支援。
八月廿一,林殊三度求援,上报:分阁教习严子栞、沈一帆携弟子追查血魔。似有人在城中接引血魔袭人,助其掩盖行踪。城中作乱血魔,似为人操纵。凡界魔修无法操纵指使血魔,此事背后疑有魔将牵连,请求丹城上仙支援。
丹城各阁老原本想把消息按下,但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消息还是漏了出去。更糟糕的是,本宗有不少四年前还在临安分阁的子弟。临安血魔之恐怖也被翻了出来,还被传得越来越恐怖,闹得丹城人心惶惶。
穆晓川不解又疑惑:“师父明知,京城出现的其实是跟四年前一样的妖化人,并非血魔,为什么要让沈师弟通过分阁向丹城上报是血魔呢?”还让他们这些四年前还是临安分阁的弟子,添油加醋,编血魔传闻。他可不信钟挽灵是为了吹嘘自己的功绩。当初若不是他硬是拖着钟挽灵去,她连皇帝御赐都懒得去领。
钟挽灵一边研磨朱砂,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也只有血魔才能引起诸位阁老的注意。仅仅是半妖,丹城是不可能派人支援的。我也是为大家好。预为备之而敌势弱,远胜疏于防备惶茫然。不是吗?”
是这个理。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