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轻叹:“难怪你如此胡来,缘是孤注一掷。”
钟挽灵难得语带沮丧。“事出无奈,多出格之举,还望前辈海涵。”
林殊看了看若隐若现的钟挽灵,点点头。“我允了你,自定会帮你。只是,若真如你所想,就算有丹城和张家也远远不够。”
“只怕张家还未必会全力相助。”钟挽灵苦笑。
沈一帆等人在京城的许多调查,不乏张家人的助力。林殊和钟挽灵原本做下的冤魂鬼火,也是借了京城巡防的名头,发布的任务。但,张家毕是官宦世家,自有利弊取舍。相互利用尔,不可拳拳依靠。
林殊微闭目便了然。“张家四代辅君,自有生存之道,但此事事关王朝,这就关系张家根本了。官场中人虽不能尽信,也不必太过悲观。”
“我明白,多谢前辈提点。”钟挽灵轻轻一揖,林殊的提点正切中了她担忧之一。
林殊点点头。“丹城你不必担心,按你我之前计划,他们定会出手,只是要他们同意你出城,还得花点功夫。你既然已经闹了,不如再闹大一点。”
钟挽灵皱眉。“可我不觉得丹城会轻易出手,尤其是左右监院。”
林殊欣赏地轻轻笑道:“有这个心且有能力帮上忙的,丹城之中唯一人而已。”
“你是说,冷悦?”
冷悦乃上清宗本宗七玄阁长老,灵修很高,仅次左监院琅嬛阁首吴道之,在上清宗本宗的话语权很高,左右监院都时常得看他些脸色。
林殊微微颔首:“小丫头眼光不错。冷悦心思菁纯嫉恶如仇,对这种事绝不会坐视不管,且他之前就对你青眼有加。只可惜,他不太好出手。若有机会,他必会助你。”
真是好一个青眼有加。钟挽灵想起屋外盯梢的几人,不由心中苦笑,嘴上却答:“冷阁主能力虽强却恪守规矩,决不会做僭越之举。”要让冷悦出手,仍需调开吴道之和林连生才行。
林殊一眼看出钟挽灵的想法。“小丫头还是稚嫩了。不,你是还不够了解丹城的情况。”以这年纪和阅历,能注意到吴道之、林连生背地里的小心思,已比常人聪慧许多。
钟挽灵安静地候在一边,洗耳恭听。
“调是调不开的,反而会引起他们戒心。对贪权之人,唯有让他们自己退却。”林殊温和一笑,安抚地朝钟挽灵摆摆手,“你的眼光不错,冷悦确实是丹城事实上的第三把交椅。且他就算不认同你我,也不会坐视那种事发生。但你了解得还不够。
冷悦是个好人,但你不知道,他其实亦是林氏宗亲,只是与林连生不同,林氏的血脉对冷悦而言更像枷锁。你可能因为他监视你,对他有些意见。其实,你大可不必对他这么戒备。他监视你,多半是想帮你,只是他这人的做法向来迂回,偶尔是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他这人太善,舍不得别人受伤,结果只能固步自封。若不是如此,以他的资质,决不会止步一个七玄阁长老。
而林连生不过是个沾了林氏血液的庸才,有野心却做不了事。一旦有他处理不了的事,他必会丢给冷悦。这厮本就不聪明,只能看到眼前浅薄的利害。你可以让你的人再闹下去,闹得越严重,林连生就越不会管。
至于其他人,林和孚和陆叁千决不会出丹城,去了也没用,他们也没什么话语权;萧桐混充是革新派,冷悦说的话,他还是听的;武天节好权,但人太粗糙,一直不讨林氏和吴道之欢心,只要冷悦一代管,他不会明面上不给冷悦面子。”
钟挽灵秀眉微蹙:“前辈这说法,好似丹城真正的主事人是吴道之。”
林殊轻笑:“小丫头,你不会告诉我,你没发现吧?”
钟挽灵失笑:“多少有点感觉,但前辈不也说我了解不足嘛。不过,既然丹城真正做主的是吴道之,就算吓走了林连生,不还有吴道之吗?”
林殊“哼”地一声笑,嘲讽道:“吴道之?这人在与不在有何区别?他就是个懦夫!他那手‘点墨画仙’是厉害,但又怎么样呢?真正用上过几回?七十多年前魔谷一战,凡界多少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都倾尽全力,甚至一门死绝,他身为北辰七星,却像个老母鸡似地,窝在丹城,说什么要闭关。”
钟挽灵心中一跳,太奶奶牵挂了一辈子的人亦是折在那次战役,他们钟家也因那一战近乎灭门。
“七星折了一半,到现在摇光星君的位置还空着没有人选。他倒是好,趁着这个档口,把丹城收入了囊中,占着琅嬛阁,守着他那个绝技,嫉贤妒能。那该死的龙凤斗麒麟汇并行就是他提出来的!”林殊愤恨地叹了一口气,“晚兰,你在教场三年,应该也看得出吧,他是故意把学问作得深奥,就是不想后辈人学到东西,超越他去!”
钟挽灵想起,琅嬛阁诸多弟子甚至连他们日日在用的符文是做什么的都一无所知,对林殊的愤恨深感认同。
林殊缓了缓胸中激荡的情绪,平静下来。“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只要闹得够大,他就决不会下场冒险。明哲保身嘛,哼!”
“前辈的意思是,把事情做成有魔界在幕后谋划?”钟挽灵问。
林殊失笑:“小丫头原本不就这般打算嘛。那帮小鬼还能瞒得了我?而且,你的推测若是确实,这件事的背后绝不止齐王,定有魔界的大害在背后,齐王可能都只是幕前棋子。事及魔将大害,请仙盟下场都应该。”
林殊捋髯稍作忖度,又道:“我昭在西南本就弱势,只怕这件事还有边陲几位藩王参与。若是如此,丹城、仙盟都无法处理。张家在朝中虽有势力,却无军中威信,对边境更是鞭长莫及。我们最好能直接与军中搭上线。”
钟挽灵微微皱眉。她父亲便是边关州牧,不少看她长大的叔伯都是守关将领,但她也明白,现今燕王软禁京城,金国必然蠢蠢欲动,北线守军是万万动不得的。
林殊猜到钟挽灵的顾虑,安慰说:“不要多想,我说的不是燕骑。”
钟挽灵谦恭拜问:“还请前辈赐教。”
林殊道:“晚兰,你与晁云山梁氏子弟亲厚,你可听说过青云观?”
“表面上,青云观是隶属晁云山的一个小宗门。但,很多青云观的门人,后来都去了钦天监。”
钟挽灵略一思忖,大惊:“难道说!?”
林殊眯眼一笑,笑意却未到眼睛。“大昭皇室并不简单。你可能不清楚,我朝钦天监,可是有军队的。由国师统领的,一支以修士组成的军队,名为天禄卫。”
“什么?!”钟挽灵的惊讶已成了骇然。这件事往小可见皇权深沉,往大更是会动摇仙盟凰权。但钟挽灵很快就冷静下来,目光重回现下。“那……他们可知齐王和禁药?”
林殊对钟挽灵镇定的态度很满意。“不清楚。我曾见过国师和一些钦天监的一些人。前任国师确实是位神人,但现任国师和其他人,均是禁军出身,修为平平,且他们似乎有别的重心。当今天子继位后,重用黄相和齐王,不知为何却与现任国师多有隔阂,这股势力行事就更低调了。如今就连国师都不在京城,而是常年驻扎晁云山青云观中。”
冷汗浸染了钟挽灵颈后的发,钟挽灵咽了咽口水,镇定心神,一边思忖,一边说:“禁药之事,事关皇权。国师和天禄卫既然授命天家,自然不会不管。没有出现,可能是他们还没有得到消息;或者,此事牵扯齐王,他们不便动手;或,他们原本的使命,令他们不能轻易出手?嗯……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前往青云观,寻国师?”
林殊身为分阁掌教,无法离京。如此重大的事情,断不能假他人之手,亦不可轻易同行。可这股势力既然避世,又岂会轻易下场,更没有理由见她区区一个民女。
林殊摇摇头:“不急。你是旭阳长公主的血脉,身份特殊,国师不会、也不能轻易见你。但,你有别的方法联系上他们。”
钟挽灵一愣,连忙拜道:“愿闻其详!”
“开府,收宋濂为徒。”
钟挽灵一怔。这事正戳在她心中郁结上。
林殊却道钟挽灵是惊讶宋濂身份,忙开解:“青云观驻扎晁云山,乃是为了监视西域圣女血脉。而宋濂从小便跟在梁从云身边,这种关键位置,此子身份定不一般。”
钟挽灵皱眉。没想到,这两人竟是这种关系。但,以她平日所见的宋濂和梁从云,却也不像无情。
“且天禄卫修士缺乏修炼途径,宋濂固然资质很好,但能受麒麟汇举荐入丹城,必然不止因个人资质。世家在麒麟汇上都怎么运作的,晚兰你最清楚。”说到这,林殊又来气,“哼,我就说那麒麟汇夤缘蹊径!那些曲为宽纵的老东西!通私徇贵,真是跗骨之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