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挽灵此前一直动作频频,看着就很急的样子。所以他以为,三年一到,她必会立刻申请开府,可事到临头,她却在这止步不前了。但她的飞信却没有减少,甚至还增多了。
难道说,她另有谋划?那丫头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谭明山闻言也很疑惑:“不是你?难道是吴老?也不对啊……开府那么重要的事,自然是越早越好。被林连生刁难,开不了是一回事,自己不申请算怎么回事?”
“也许,她觉得现在并不是开府的最佳时机。”
“啊?为什么?”谭明山更不明白了。
新晋教习需在教场授业三年,并至少有三名弟子组成师门,才能成为领队教习,继而才能从宗派领取任务,或是申请资源。若不开府收徒,教习只徒有虚名,实际等于半个学徒。是故,根本就不会有教习不愿开府,且能早点开一定会早点开。
冷悦伸手摸了摸谭明山蓬松的乱发。“那丫头之前就锋芒太盛,即便有你我暗中护航,也有很多人视她为眼中钉。聪明人该知道,后来者要在前人的地盘上有一席之地,就得懂得藏拙。”
一晃,桃李季已开启月余,钟挽灵却迟迟未有动静,焦急的人不止谭明山。琅嬛阁和紫虚阁之前在符法课上吃了瘪,这次牟足了劲要断了钟挽灵的生源,结果钟挽灵还没申请开洞府,那两阁倒是险些先打起来。
今日,穆晓川是下了决心来的。“师叔还不开洞府吗?”
钟挽灵抬起头,望着穆晓川眨眨眼,好似不知他在说什么。
“这不像你。””
“什么?”
“兄弟们都说你在藏拙。”穆晓川知道钟挽灵城府深,是可能玩这样那样的手段的,可是这藏拙实在是不太像这家伙的风格。
“藏拙?”钟挽灵嗤笑,“实力不济才藏拙。”
果然。穆晓川无奈地想。
“那你为什么迟迟不开府,好些师兄弟都要等不住了。”
钟挽灵哑然了,她望着摇曳的烛火,一时也理不出心绪。其实这话早有人跟她说过,还不止一个。先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的谭明山,后有直言不讳嘲笑她的林殊。她知道他们都是好意,她也并非是为了藏拙这等把戏,但有个问题始终卡在她的心里。
她一直在想,既然为人师,总该为弟子想一些,得为弟子的成长考虑。
若是换做以前,她觉得这没什么难,她本来就擅长洞察别人的长处短板,也擅长变通,虽然做不到像某些师父那样面面俱到,做个因材施教的夫子倒是不难。只是以她现在的处境,她实在无心育人。
另一方面,她确实需要执教外出历练的机会。可是,如此,弟子于她不就像是刀剑一般的工具了吗?也许大多数“师父”都是如此。可她将心比心,并不愿她所欣赏的人被怠慢。也许,她还是太过天真,明明早已决定了这条修罗道,可牵扯他人时,她仍会犹豫。
穆晓川见钟挽灵不言,知她不会回答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换做钟挽灵那就是传说中的北冥汪洋,想了也没用,知道她什么态度就好了。
“你既然没有藏拙的心思,明日我便将桃枝给你。另外,魏萌、赵延炎也打算投给你。他俩也是临安分阁的,之前一起调查禁药的,你还记得吧。他们也想投你,你不会拒绝吧。”
钟挽灵抬起头,愕然地看向穆晓川。
穆晓川被这怪异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干嘛……”
钟挽灵不答。可感谢之语却难出口,心中纠结也无以言说。
穆晓川不由焦躁起来。“你既然有开府的意向,拖泥带水下不了决定,还不让我帮你下决定吗?”
钟挽灵哑然失笑,目光变得温和。她看了穆晓川一会,半玩笑地岔开话题:“难怪总有些人传你我绯闻,我之前不信,可你这般,我都得怀疑了。”
“啥?!”穆晓川羞得满脸通红,好半天说不上话。“我没有!”
真是好逗,一逗就脸红。钟挽灵失笑地摆摆手,示意她也只是说笑。
好一会,穆晓川却说:“普通人开灵眼已是有慧根,若要观前世今生,非佛眼轮回无以。《严华经》说,众生意识受锢业力无法超脱,唯有佛陀业净六根生意生身,自成清净愿力度众生。此乃大智慧。五根生五眼,慧根生慧眼,观达真理,照破一切、生出善法,知诸法空,体诸法性,方功德圆满,报身为佛。这便是佛眼法身。我原以为只在经书之中,直到我遇到你。若我此生无法得证真理,倒不如助你功德圆满。”
穆晓川说完,立掌念了一句佛号,却见钟挽灵正以一种不可言喻的纠结神情盯着自己,不由愕然:“怎么了?”
钟挽灵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她纠结了一会,戏谑道:“我算是知道南天门之主逼也要把你逼来上清宗的理由了。穆晓川,你也是个痴人啊!”
穆晓川无比无辜,他又没说什么钟挽灵的坏话。
钟挽灵见他这般,愈发烦躁。“众生皆苦,生也是苦,死也是苦,何必苦修?行走世间即为修行,诸相本无,何必执着?”
穆晓川闻言,竟夸赞道:“你果然慧根深厚,未及弱冠便能说出‘众生皆苦,万相本无’。”
钟挽灵头都大了,扶着额连连摇头,难得败下阵来。“罢了罢了,莫再说了。此事你说服不了我,我亦说服不了你。”
“那开府收徒之事?”
“随你吧。”
穆晓川这才满意一笑,正欲告辞,才走两步,又转头道:“不对啊,师妹你当年收陆不息时不是挺爽快的嘛,这回怎生这般婆妈?”
钟挽灵一愣,顿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失笑回道:“如晓川兄所言,吾之失也。开府之事,非我不想,实还需准备。待一切妥当,必当第一个知会晓川兄。你看这样可好?”
穆晓川遂欣然而去。
打发走穆晓川,钟挽灵这才取出早已封好的两封信,走到窗前。
夜潮声声吹过青岩之上的竹林。
钟挽灵将两封信分别放入一只灰头灵鸟和一只纸鹤中,同时放飞。灵鸟与纸鹤分别起飞,朝着西边远去。
钟挽灵意味深长地朝竹林深处看了一眼,关上窗户。
不一会,房中便熄了灯。
就在灯熄灭的瞬间,林中有一青一蓝两个身影迅敏地窜出竹林,像两只飞鹰般扑向灵鸟。身影交错,两人均是一愣,但都未迟疑,拳脚相接间,一人抓了一鸟,又复落入竹林中。
风平浪静,人也去。灯又亮了。
孙兆阳、亓长空,两位最有能的阁主亲传,都来盯梢她。
还真是看得起她。
那两封信其实是一样的内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说可不说。
只是,信,不能不寄。
原先有的,突然没了,反而引人注意。
钟家的信照寄。富春断首案不止威吓了被邹家拉拢之人,也吓到了邹家人。短期内,钟家不会有大事。
邹家无能人。
所谓邹家三妖,不过是邹水儿惯用的造势手段罢了。邹家姐妹中唯一危险的,只有邹媚儿。
但,邹媚儿内在早就换了,很有可能早就不是人了。甚至,如果她的感觉没错,现在的邹媚儿很有可能是个魔将级的妖物。但邹家对邹媚儿毫无畏惧,说明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邹媚儿已换人。如此,邹媚儿无法主宰邹家。邹家真正的掌权人,乃是邹水儿,硕鼠罢了。
而这位真正危险的邹三娘现在也在京城。
哎呀,京城可真是危险之地。什么牛鬼蛇神都往京城凑呢。
她可得跟她京城的好前辈多联络联络。
只是,谁说,联络只能靠书信呢?
钟挽灵微微一笑。
笼灯昏黄,引着提灯人在曲折的廊道中前行。
今夜无星无月,穿廊而过的夜风,让老旧的房舍回廊看着有些阴森。再往前走一些便是**阁。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他远远瞧着**阁有扇门并未关好。
提灯人一边瞧着,一边走上前去。
书阁门边的黄符在夜色中影影绰绰。那是三四年前,本宗七玄长老冷悦布下的封魂符,听说是为了防止幽魂入侵。
可,这多么荒诞呀。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仙门,怎么会有幽魂敢闯这里呢?
提灯人打了个寒战,顿住了脚步,安抚下自己隐隐不安的内心,失笑地摇摇头,调头往另一边的回廊去。
灯影一晃,另一端的回廊白影一闪而过,提灯人吓了一个激灵,低声呵斥:“何人?!”
那白影闻声晃了一下,轻盈地“飘”了过来,定金一看,竟是一名白衣少女,正是分阁高阶少有的女弟子陆不息。“严师兄……严教习!”
提灯人正是今日值守的新晋教习严子栞。
严子栞松了口气,恼怒地低声责问:“你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瞎逛什么?还不点灯?”
陆不息吐了吐舌,叨扰说:“严教习没看排班?今日是我轮值。”
严子栞一噎,眼瞧着陆不息手上无光的灯笼,话头一转:“你怎么没点灯笼?”
说到这事,陆不息也有些心慌,微微上前一步,就着严子栞的灯笼光,有些不安地说:“我点了。但刚在书阁门前,灯笼竟无端而灭。我又没带火折,只能这般凑合。”
严子栞心中一跳。
陆不息见严子栞也有些害怕,又瞟见两人身后不远处的黄符,心中更不安:“严师兄,听说**阁闹鬼……这黄符都有些年了吧,你说,还管用吗?”
严子栞嗔道:“这可是本宗七玄长老下的符!”话出口顿觉不对,这不是变相承认此处闹鬼了嘛,连忙改口,“我呸,白日不说人,夜来不说鬼!哪有什么邪祟敢入仙门?**阁藏书珍贵,这黄符只是夜里防贼的。”(卷一,第九章,冷悦为防钟挽灵过度离魂潜入而设)。
“对,对。”陆不息点点头,又讨好似地望向严子栞。
严子栞无奈地用细杆取了些自己灯笼中的火,重新点亮了陆不息的灯笼.两人结伴往书阁外去。
只是,两人都未发现,他们身后那微开一条缝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