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的草原,向来是广袤无垠、风轻云淡的模样。可这一日,天候却诡谲得不像话。
越野车碾过草原上干枯的草茎,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黑瞎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随意搭着,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始终挂着,叼在唇角的烟卷没点,只是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后排的浣羽靠着车窗,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另一辆车里,那张冷陌生人勿近的脸,她抚了抚额。张起灵又失忆了,却本能的只对吴邪亲近,这点无可厚非。
解雨臣坐在副驾,眉眼依旧温润,侧过头跟浣羽轻声聊着这趟行程,语气里带着朋友间的熟稔,偶尔瞥见她眼底的落寞,又会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藏着几分无奈的迁就。难得花儿爷愿意哄人。
浣羽一想到自己在高原雪域的不错表现,数月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亲近,随着张起灵失忆一朝清零,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只能暗自攥紧手指,盼着前路能有转机,让他再看到自己努力博好感的分毫。
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卷着枯黄的草屑呼啸而过,刮得玻璃微微作响。
另一辆车里,张起灵沉默地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得如同冰雕雪琢,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眸里,此刻没半分波澜,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胖子开着车,和副驾的吴邪低声说着话,试图逗张起灵开口,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那股子疏离感,连隔着车窗都能清晰感受到。胖子与浣羽,感同身受。
原本澄澈湛蓝的天空,不过瞬息之间就变了模样。
厚重的乌云如同潮水般从天际翻涌而来,瞬间遮蔽了日光,草原上的风骤然变得凌厉,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粒,噼里啪啦地砸在越野车的车窗上,留下点点冰凉的痕迹。
黑瞎子原本散漫的眼神猛地一凝,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觉,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天幕,周身的气息瞬间从玩世不恭转成了戒备。
“不对劲。”黑瞎子开口,声音低沉,没了往日的轻佻,指尖下意识地弹了弹唇角的烟卷,“这天色变的太邪门,风里的寒气不对,不该是草原正常的天气。”
解雨臣也瞬间敛了笑意,温润的眉眼沉了下来,抬手推开一点车窗,寒风夹杂着冰粒瞬间灌进来,他眉头微蹙,快速扫过天空,脸色瞬间凝重:“高空有冰晶折射,这不是普通的降雪,天象太反常了。”
话音刚落,他便清晰看到,天幕之上,六边形的微小冰晶在气流中整齐排列,阳光穿透厚重云层,经冰晶反复折射、散射,三个太阳赫然悬在空中。主日居于正中,两侧幻日光晕交织,外围还裹着一圈淡紫色的环形光带,瑰丽夺目,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双侧幻日,还带紫光环,这景象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太邪性了。”黑瞎子松了手刹,脚下微微用力,想把车开快些脱离这片区域,可车轮刚转起来,寒风就更猛了,车身竟隐隐有些晃动。他立刻稳住方向,眼神死死盯着天空,语气里满是警惕,“这玩意儿看着就不是吉兆,赶紧联系前面那车,让吴邪他们提高警惕,别乱跑。”
解雨臣闻言,立刻拿起副驾上的对讲机,调到吴邪他们的频道,按下通话键:“吴邪,听到请回答,前方天象异常,注意戒备,保持车距。”
电流声滋滋作响,对讲机里一片嘈杂,却始终没有吴邪的回应,解雨臣皱紧眉头,反复调试频率,接连呼叫了好几声,依旧是一片死寂,连半点信号都收不到。“信号断了,联系不上。”解雨臣放下对讲机,指尖微微用力,脸色愈发严肃,“连无线电都受干扰,这地方肯定有问题。”
浣羽坐在后排,看着天幕上那诡异的幻日奇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那是她偶然翻阅张家前辈遗留的笔记手札时,看到过的记载——天象异变,幻日极光同现,寒气骤生,乃空间裂隙之兆,若不小心入了裂隙,没人知道会去到哪里……
她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缩短的无极棍,指尖紧扣棍身,指节微微泛白,浑身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这现象我在张家古籍里见过,不是自然天象,要出事!”
她的话音刚落,橙粉色的极光突然从云层深处蔓延开来,如同轻柔的轻纱,在天幕间缓缓舞动,与幻日的光芒相互缠绕,瑰丽得近乎妖异。几乎是同时,车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车窗上瞬间结起一层白霜,仪表盘上的温度表疯狂下跌,短短几秒就跌至零下三十度,寒气从车窗缝隙里疯狂涌入,冻得人皮肤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更诡异的是,空气突然开始扭曲,泛起一层层透明的波纹,如同水面涟漪,将两辆越野车牢牢裹在中间,天地间仿佛被硬生生割裂成两个维度,眼前的草原、枯草、远处的天际,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黑瞎子猛地踩下刹车,想要稳住车身,可下一秒,车身突然剧烈一震,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又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扯,众人瞬间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包裹,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和车身的异响,意识都跟着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渐渐散去,车内的三人缓缓回过神,车子已然平稳停下,可窗外的景象,早已不是刚才的草原。
黑瞎子率先推开车门,脚下刚落地,一股混杂着腐朽、尘土与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又压抑,他瞬间绷紧了神经,墨镜下的眼神扫过四周,周身戒备到了极点。
解雨臣和浣羽也相继下车,三人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皆是神色一凛。
脚下不再是柔软的草原泥土,而是铺满了残缺不全的石板,石板缝隙里塞满了尘土与枯草,边缘布满裂痕,显然历经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两旁散落着破败的土屋砖墙残骸,土坯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草秆,断壁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腐朽的木桩插在地上,上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陈旧绳索摩擦痕迹,半埋在土里的粗陶碗缺了口,生锈的铁器锈迹斑斑,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放眼望去,这片地界明显曾有人长期居住,可现在却死寂一片,别说是人影,连虫鸣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幽幽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原本的草原与来时的路彻底消失不见,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那里,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显然,他们误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异时空。
黑瞎子抱怨道:“活久见了,月蚀碰上了,这日蚀也叫咱们正赶上了。”
他缓缓蹲下身,藏在墨镜后的视线紧紧锁着脚下的地面,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满尘土与青苔的石板,指腹摩挲过石板边缘粗糙的棱角,感受着那历经岁月侵蚀的粗糙质感。随即他伸手,捡起一块半埋在焦黄土层里的土坯,土坯表面干裂斑驳,还嵌着几根干枯发黄的草秆,他指尖细细摩挲着土坯上深浅不一的痕迹,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散漫的神情褪去几分,多了些凝重与考究,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在空旷的废墟里传开。
“你们看这石板,铺的是当年边疆建设最常用的简易样式,厚度堪堪够夯实地面,拼接也没什么讲究,全是六七十年代独有的工艺,错不了。”他将土坯轻轻放回地面,指尖点了点身旁坍塌的土屋残骸,“这些断墙残垣,是典型的生产队临时居所,墙体里特意掺了草秆,就是为了抵御边疆的寒风,起到保暖作用;你们再看那些半截扎在土里的木桩,桩身深浅交错的绳索痕,磨得格外光滑,一看就是当年拴牲口、绑勘探物资常年勒出来的,还有那边角落里碎了一半的陶碗,锈迹斑斑的短柄铁器,全是那个年代边疆开发队的标配物件,一样样都对得上。”
说罢,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越过断壁残垣,缓缓扫过整片破败的村落遗迹。断墙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间,枯黄的野草疯长到半人高,缠绕着腐朽的木料,远处几堵仅剩的土墙千疮百孔,风一吹就簌簌掉土,满地都是散落的工具残骸、碎陶片与枯骨般的木桩,满目皆是荒凉。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精准的判断:“看这聚居的规模,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支小队驻扎,应该是六十年代国家集中开发边疆的时候,组建的生产建设小队临时驻地。那时候草原深处藏着不少稀有矿产、珍贵药材资源,国家专门派了生产队过来勘探、开采,就临时建了这种简易聚居点。你们细看房屋的排布,围着中心空地依次搭建,还有满地散落的凿子、矿镐残骸,全是开采作业留下的痕迹,错不了。只是不知道后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这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片断壁残垣,而这个地方,也彻底脱离了原本的时空,沦为了如今这诡异的异时空。”
解雨辰问:“好好一个地方,怎么会突然异化?”
黑瞎子:“可能和地底矿脉磁场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啸的风穿过残破的断壁,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原本就死寂的空气愈发压抑,周遭只剩下三人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再无半点动静。满目荒凉与周身萦绕的诡异气息交织在一起,阴冷的风裹着尘土拂过肌肤,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心头发沉。
解雨臣身姿挺拔地立在一旁,精致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处破败的角落,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配饰,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轻声开口:“不知道吴邪他们进了没?这地方实在太诡异,半点信号都没有,根本没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我们先在四周转转,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黑瞎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他歪了歪头,看向解雨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慵懒:“出路?怕是不太想为咱们打开啊,毕竟刚把咱们硬生生吸进这异时空,不得好好‘招待’一番,哪能轻易放我们走。”
解雨臣听着他这玩世不恭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也顺着他的话逗趣起来,眉眼间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缓和了几分周遭的诡异:“既然如此,要不你就留下,接着当年生产队的活,继续生产,在这异时空里发光发热?”
黑瞎子往前迈了一步,凑近几分,墨镜后的视线落在解雨臣身上,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调侃:“那敢情好,若是有你陪着我一起留下,我可是一百个乐意!”
浣羽并不乐观,道:“据说,矿脉磁场异化,会对人造成基因异变。黑爷,你说原本生活在这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异变了。”
黑瞎子侧耳倾听了片刻,回道:“至少这里地表没有活物。”
他用了“活物”这个词,而不是“活人”,显然是认同浣羽的观点。
风依旧在废墟间穿梭,断壁的呜咽声隐隐约约,可两人这几句轻松的逗趣,终究是冲淡了几分周遭的压抑与诡异,让这死寂的异时空遗迹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