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呢?”
荞趴在通风管道里,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管道里很暗,只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在金属壁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亮线。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随着她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呼吸微微扬起,钻进鼻腔,带来一阵干燥的痒意。铁皮贴着皮肤的触感冰凉,从手肘和膝盖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都绷在一种随时可以弹起的紧张里。背上那把参加部活用的特制竹刀斜斜贴着脊背,刀柄抵在后颈,硌出一小块隐隐的痛。
竹刀是开学后她和织田先生找铁匠打的。外面刷了一层清漆,颜色和纹路都做得与普通竹刀一般无二,握在手里分量却截然不同——芯子是实打实的铁,外面裹一层竹片,再打磨、上漆、缠上防滑柄皮。体育课选修剑道时,老师问她有没有基础,她说“稍微会一点”。然后她在第一次课上把对手的竹刀打飞了三回。第一回是面击,第二回是手部,第三回直接挑飞了对方的刀。竹刀旋转着飞出去,在场馆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对手站在原地,面罩歪了,护手松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老师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沉沉地挂在道场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荞身上。老师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握刀的姿势看到站姿,从肩膀看到脚踝,像在确认什么。最后他问她要不要加入剑道部。她想了想,说好。
没想到这把刀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会是这样的情形。
事情发生在不到五分钟前。
荞当时正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她蹲在便器上,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盯着隔板上的涂鸦发呆。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配着一行小字,“今天不想上课”,字迹潦草,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画已经有些断续,像是圆珠笔快没油了。
她在心里默默表示赞同。
她正准备站起来,就听见了第一声尖叫。
那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被厕所的墙壁和门板阻隔之后变得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一种很熟悉的尖叫声。荞在夜晚里还偶尔听见过的。那是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尖叫,第三声,更多的尖叫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噪音。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在跑,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有人在喊,词和词撞在一起碎成了渣;有人在哭。
然后——一声枪响。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响亮,被墙壁和距离削弱之后只剩下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像有人在不远处掰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它压过了所有的尖叫、所有的脚步声、所有的哭喊。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那一声按进了水底,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荞的动作在那一刻凝固了。
她没有犹豫。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踩上便器边缘,陶瓷表面在脚下发出轻微摩擦声。双手撑住头顶那块活动式天花板,用力往上一顶。石膏板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仰起的脸上。她把竹刀先塞进去,刀身与金属管道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然后双手撑住天花板边框,整个人翻进了通风管道。
刚把天花板推回原位,厕所的门就被撞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在瓷砖墙面上来回弹了两次。荞透过通风管道栅栏的缝隙看下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隔间的顶部和一小块地面。两个穿黑色作战服、戴着黑色面罩的人走进来,手里端着枪。枪口在隔间门上一一扫过,厕所门被粗暴踹开。搜到最后一间时,只有隔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安静地留在原地。
两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在面罩上方短暂交接,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简短交流了几句。然后他们转身离开。靴子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荞没有动。
她趴在通风管道里,呼吸压得极轻极缓。灰尘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也没有眨眼。她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确保那些人不会突然杀一个回马枪。
然后她开始慢慢往管道分岔口挪动。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不超过十厘米。手掌撑在金属管壁上,慢慢往前移,膝盖跟着往前蹭。竹刀贴在背上,刀柄随着移动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碰着她的后颈。她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挪到分岔口,在那里可以看见走廊上方百叶窗透进来的光,也可以听见更多来自下方的声音。
此刻她趴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方的通风管道里,透过连接外界的百叶窗,可以看见下面发生的一切。
学校已经被控制住了。从第一声尖叫到现在,大概不超过五分钟。
一排黑色面包车堵在学校大门口,把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车身侧面没有任何标识,油漆是新刷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连一丝划痕都没有。从车上下来的小队动作利落而精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只靠手势和眼神配合。所有人都是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和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五颜六色,什么样的都有。
整个团伙看起来各司其职,把犯罪现场控制得井然有序。荞听见学校的广播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了出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回荡在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操场上空——
“所有学生和教师,立即到礼堂集合。重复一遍,立即到礼堂集合。任何试图逃跑或反抗的行为,我们将当场击毙。”
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措辞准确,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感叹,没有情绪的起伏,像在播报一则普通的校内通知。荞甚至能听见他在句末有一个轻微的停顿。
荞看见下面走廊里,学生们从教室里被驱赶出来。枪口抵着后背,那些穿制服的人不说话,只是用枪管往前一指,所有人就都懂了。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凌乱而匆忙。有人在小声哭泣,用手背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人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肩膀、手臂、膝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有人试图拉住旁边人的手,手指刚刚碰到,就被枪托砸了一下肩膀,踉跄着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敢跑。没有人敢叫。只有鞋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和被压抑到极低的抽泣声。
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奈奈子。
小早川奈奈子被夹在人流中间。她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荞看不见她的表情,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肩膀,但能看见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因用力泛出白色。旁边一个女生在哭——是隔壁班的,荞在走廊上见过几次,圆脸,戴圆框眼镜,总是在课间和奈奈子一起分享零食。奈奈子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生的手。那只手攥成过拳头,现在舒展开了,包住另一只颤抖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自己身体里所有的镇定都通过掌心传递过去。
荞的手指在通风管道铁皮上慢慢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月牙印。她能感觉到指甲边缘压在皮肤上的钝痛。
她继续观察。
那群人的行动太专业了。封锁出入口、控制广播系统、驱赶人质、设置防线,每一步都像预先演练过无数次。每个人的站位、移动路线、负责区域都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重叠,没有遗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之后就像一尊尊雕像,只有枪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袭击,更像是一场有周密计划的行动。
但目标是什么?
荞的眉头皱起来。如果是普通的恐怖袭击,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开始屠杀,或者提出政治诉求、联系媒体、制造恐慌。但他们没有。他们把所有学生和教师集中到礼堂——这意味着他们要的是人质,不是尸体。或者说,暂时不是。
她开始回忆刚才从百叶窗缝隙里看到的一切细节。面包车的数量:六辆,在门口排成一条直线,车头朝外,保持着随时可以撤离的队形。每辆车下来的人数:四到五人。总人数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分散在学校各处,但队形始终保持着某种规律——是以礼堂为圆心、以固定间隔布置的环形防线。武器方面,大部分配备的是突击步枪,黑色,消音器已经装配完毕。还有人携带了□□,枪身较短,适合近距离作战,挂在战术背心侧面。手枪是标准配置,每个人右侧大腿的枪套里都插着一把。
她还看见一个人背着一个金属箱子。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尺寸大概和一个小型行李箱相当。他没有拿武器,双手护着那个箱子,手指紧紧扣在提手上。他走在队伍最中央,被前后左右的人严密保护着,那些护卫者的站位明显是以他——不,是以那个箱子——为中心布置的。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炸弹?设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每个人的耳朵上都戴着入耳式耳机,黑色线材从耳后绕过,消失在后领里。下巴处别着微型麦克风,像一颗黑色的痣。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有实时通讯,所有人的行动都在同一个指挥系统的协调之下。指挥者是谁?是现场的一员,还是不在现场的某个人?
荞的目光在下面的人群中缓慢移动,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科动物。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被压得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突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她看见其中一个人的动作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站在操场边缘的花坛旁边——那是从教学楼到礼堂的必经之路上,一个视野开阔的制高点。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面罩上,映出两小块长方形的冷白色。他低头看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像在翻阅什么文件。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正在移动的学生人流中缓慢扫过。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停留,对比,移开,再停留。像一个人拿着名单在点名。
他在找什么。
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方向是人流的中段,那里走着二年级的学生——他的目光停住了。在奈奈子的方向。
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突然攥紧,把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擂鼓,从胸腔一路震到耳膜。
那个拿平板电脑的人微微侧过头,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什么。嘴唇在面罩下翕动,声音被麦克风收进去,传到荞听不见的频道里。然后他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迈开步子,朝人流的方向走去。
目标是奈奈子。
荞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像一堆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线穿过,变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为什么要控制学校而不是直接屠杀——因为他们要找特定的人。为什么行动如此专业——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是绑架。
那些人不是随机选择了这所学校。
荞深吸一口气,灰尘钻进鼻腔,她浑然不觉。竹刀的刀柄抵在后颈上,冰凉而坚硬。她开始往管道深处挪动,动作比刚才更慢、更轻,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到毫米。手掌落在金属管壁上之前,先用指尖试探,确认没有松动的部位,确认不会发出声响,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膝盖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蹭。竹刀在背上随着她的移动轻轻晃动,她用肩胛骨把它夹住,让晃动减到最小。
她需要找到一个能下去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发现的位置。一个可以行动的角度。礼堂的通风管道图纸她并不清楚,但所有老式建筑的管道结构都遵循差不多的逻辑——主通道沿着走廊,支线通往各个房间。礼堂作为整栋楼最大的空间,一定有一条独立的主管道通往那里。
通风管道里很暗。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出现的百叶窗透进来几道光线,把管道的截面切成明暗交替的区域。荞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手指在前面探路,触碰到灰尘、铁锈、某个松动的铆钉。偶尔有声音从下面的教室传上来——被压低了的说话声,鞋子踩过地面的声音,某个学生在经过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那些声音被金属管壁传导,变了形,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的。
她找到了一条向下的垂直管道。管道的截面变窄了,从方形过渡到圆形,直径大概只有她肩膀的宽度。她停下来,探头往下看。管道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光线很暗,但足以让她确认出口的位置。
荞把竹刀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她把自己塞进那条垂直管道里。肩膀擦过管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用双手和双脚撑住管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像一只在烟囱里攀爬的壁虎。铁皮的冰凉从四肢传上来,她的手心出了汗,在金属表面留下浅浅的湿痕。
管道尽头是一个通风口,铁制的百叶窗,缝隙之间透出下面房间的光线。荞停下来,透过缝隙往下看。
下面是礼堂后台的一个小房间。堆满了各种杂物——落满灰的幕布、几把断腿的椅子、一面已经出现裂纹的全身镜。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礼堂那边的光,还有人群的声音。很多人挤在一起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偶尔被一声压住的哭泣刺破。
房间是空的。
荞用竹刀的刀柄轻轻顶开百叶窗。固定的螺丝大概已经松动了,百叶窗被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把竹刀先递下去,让它无声地落在幕布堆上。然后双手攀住通风口的边缘,身体从管道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房间里。膝盖微曲,吸收了落地的冲击力,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落地时的闷响。
她从幕布堆上捡起竹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防滑缠带已经被她的手心焐热了。
荞贴着墙壁,靠近那扇通往礼堂的门。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撞过,木头裂开了。她把眼睛凑上去。
礼堂里塞满了人。
所有的学生和教师都被集中在舞台下方的大厅里。他们被要求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群被圈在一起的牲畜。有人在哭,但哭声被压得很低,像一群人在同时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有人在小声说话——安慰的话,祈祷的话,断断续续地、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老师坐在学生的外围,荞看到自己熟悉的数学老师躺在地上,面色苍白,两个老师帮忙捂住她腰腹的伤口,还有几个老师脸上带着淤青,嘴角有血迹。
持枪的人分布在礼堂各个角落。舞台上有两个,分别站在左右两侧。观众席最后方站着三个,封住了唯一的出口。两侧走道上各站着一个,枪口朝着人群。
那个拿着平板电脑的人站在舞台正中央。
他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面罩上,映出两小块冷白色的方形。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停在了人群中的某一点。
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奈奈子坐在人群中部偏右。她抱着膝盖,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上。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靠在她身上,肩膀在抖。奈奈子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拿平板电脑的人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个持枪的人走进人群。人群像被船头劈开的水面一样向两侧分开,没有人敢挡在他们的路上。他们走到奈奈子面前,停下来。
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抓住了奈奈子的手臂。
奈奈子抬起头。从这个角度荞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旁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尖叫了一声,被另一个人用枪口一指,声音就断在了喉咙里。
他们把奈奈子从人群中拖出来。她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那只抓住她手臂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她被拖着走过人群之间的过道,学生们的目光追着她,但没有人敢动。有人伸出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她被带到舞台上。拿平板电脑的人低头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从舞台侧幕又走出一个人。这个人没有穿作战服,穿的是便装——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旧伤疤。他没有戴面罩,面容暴露在礼堂的灯光下。四十岁左右,短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一条向下撇的纹路。他的目光落在奈奈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货物。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让荞的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那个人蹲下来,让自己和奈奈子的视线平齐。他开口说了句什么——荞听不清,距离太远,人群的低语声把他的话语吞掉了。但能看见奈奈子的身体在那句话之后僵住了,像一瞬间被冻成了冰。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对拿平板电脑的人说了几句话。拿平板电脑的人点了点头,又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人群。
他在找第二个。
荞的手握紧了竹刀的刀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她能感觉到防滑缠带的纹路压进掌心的皮肤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荞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往后退了半步,闪到门后,身体紧贴着墙壁。门是向内开的,如果外面的人推门进来,她会完全被门板遮住。她把竹刀竖在身侧,刀柄握在右手,左手虚扶刀身,重心下沉,呼吸压到几乎静止。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黑色作战服,黑色面罩,手里端着枪。他大概是来检查后台房间的,枪口先探进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堆着的幕布、断腿的椅子、有裂纹的全身镜——没有看见门后的人。
荞从门后无声地移出来。
她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一步。竹刀横过来,硬木包铁的刀柄,分量和普通竹刀截然不同。她瞄准的是他后颈和肩膀交界处的位置。刀柄砸下去。
没有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折断了的闷响。那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膝盖先软了,然后是整个身体,往前倾倒。荞在他倒地之前伸手托住了他的身体,让他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荞把他拖到幕布堆后面。幕布是深红色的,落满了灰,手指碰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把幕布盖在他身上,堆成一个不起眼的隆起。然后从他的战术背心上摸下一把手枪,掂了掂分量,塞进校服口袋里。又摸下一把折叠刀,别在腰间。他的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细细的黑色线材拖在地上,荞把它也扯了下来。里面还在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和断续的人声。
她从门缝里再次看向舞台。
拿平板电脑的人已经找到了第二个目标。人群又被劈开,一个男生被拖出来。荞不认识他,大概是一年级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被拖出来的时候眼镜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了。他被拖上舞台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在动,像在反复说着什么。
然后是第三个。一个女生,短头发,校服裙子的下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她被拖出来的时候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把所有的恐惧都吞进了肚子里。
荞的目光从第三个人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奈奈子身上。
奈奈子还站在舞台上。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她低着头,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晃动。在这群全副武装的敌人面前,她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荞握着竹刀的手微微发烫。掌心的温度传到了刀柄上,刀柄上的防滑缠带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她开始观察礼堂的结构。舞台高度,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从后台到舞台的通道——她现在所在的这扇门,直通舞台右侧的侧幕。侧幕堆着更多的幕布和一些景片,可以提供掩护。舞台上方有灯光架,钢结构的,从天花板悬挂下来,上面挂着一排聚光灯和柔光灯。灯光架距离舞台地面大约五米,上面有一条供工作人员行走的通道,宽度大约四十厘米。
礼堂内部的持枪者一共八个。外面还有更多,分布在教学楼、操场、校门口。但只要礼堂里发生变故,外面的人赶过来需要时间。
她只有一次机会。
荞深吸一口气。灰尘和幕布上积年的陈旧气味灌进鼻腔,混着她自己手心里淡淡的铁锈味。竹刀在她手里转了一个角度,从刀柄朝上变成刀柄朝下,刀身贴着前臂。
她从门后走了出来。
侧幕的幕布是深色的,厚重的天鹅绒,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积满了灰。荞贴着幕布移动,每一步都落在舞台地板的接缝处。
她移到侧幕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舞台上的全部情况。奈奈子就站在她不到三米的地方,手被塑料束带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那个便装男人站在舞台前方,背对着侧幕,正在对下面的人群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太安静了,这个距离足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荞的耳朵里。
“感谢各位的配合。请放心,我们的目标只是特定的几个人。只要各位保持安静,不试图反抗或逃跑,就不会受到伤害。军警已经在路上了,但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所以,请耐心等待。”
他的日语带着某种口音。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很标准,语法也完全正确,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微妙的生硬感,像机器合成的语音。
荞把竹刀换到左手。右手摸到腰间,摸出了那把从士兵身上取下来的折叠刀。刀身只有手掌长度,但刀刃很薄,开过锋,在侧幕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线冷光。
荞的目光落在奈奈子被绑住的手腕上。
三米。
两米。
一米。
荞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极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指尖触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荞预想中高,脉搏在皮肤下快速而有力地跳动着。
奈奈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头重新低下去,肩膀松下来,手腕在身后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把束带的卡扣位置转向荞的方向。
荞的手从奈奈子的手腕上移开。折叠刀的刀刃滑进束带的缝隙里,她摸到了束带的卡扣位置。塑料束带的结构很简单,卡扣在束带头部,一颗小小的金属棘齿咬住塑料齿条。只要把棘齿撬开,束带就会松脱。刀刃贴着束带的内侧滑进去,尽量避开了奈奈子的皮肤——刀擦过她的手腕,凉凉的,但奈奈子没有动。刀尖抵住卡扣的位置。
这时候,舞台前方的便装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舞台,眉头微微皱起,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荞的手指没有停。刀尖往上一撬,卡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束带松开了。塑料齿条从卡扣里滑出来,在奈奈子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便装男人的目光落在侧幕的幕布上。幕布在晃动。礼堂里怎么会有风?
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什么。
荞从幕布后面闪了出来。
竹刀已经在手里换回了右手。刀身被她推送过来,末端直直撞上他的喉咙。便装男人的身体向后仰去,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咙。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的咕噜声。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开始往下坠。
荞在他倒地之前就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拿平板电脑的人反应很快。他扔掉平板,手摸向腰间。平板电脑落在地上,屏幕朝上,亮光映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方形的白色光斑。荞的竹刀已经横斩过来,从右向左,刀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身击中他摸枪的手腕,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根干柴被徒手掰断。他的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下去,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五指蜷曲着,但枪还没有从枪套里拔出来。
他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荞的手肘已经撞上了他的太阳穴。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个手肘上。他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倒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之内。
舞台上那两个持枪者终于反应过来。果断选择向舞台开枪。
荞一脚踹在脚边平板男的后腰上,把他整个身体踹向身后三个学生站立的方向。
平板男的身体飞过舞台,撞向奈奈子和另外两名人质。他们一起被撞倒在幕布后面,幕布被撞得剧烈晃动,天鹅绒的褶皱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
枪声炸开了。
子弹击中舞台地板,木屑四溅。荞刚才站立的位置被子弹撕开几个窟窿,木地板炸裂,碎片在空中飞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荞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在踹飞平板男的同时就往侧面扑出,身体贴着舞台地面翻滚了一圈。竹刀在她手里换到左手,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把从士兵身上缴获的手枪。保险打开,枪口抬起。翻滚的动作停住,她单膝跪地,双手握枪——这是她唯一熟悉的持枪姿势,感谢织田先生的倾囊教授,荞现在也算得上是枪枪不脱靶的能手了。
一手挥刀弹反,一手举枪瞄准。其实她算得上是左撇子来着。
子弹击中了两个人的手腕,胆子大的老师已经抢上掉在地上的枪,收在自己手里。
礼堂里乱成一片。观众席上的人质爆发出尖叫,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缩到座位底下。持枪者们开始移动,他们的队形被打乱了。观众席后方的三个人同时朝舞台方向冲过来,枪口抬起,走道两侧的持枪者也转向舞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更何况荞已经扯下发言台上的红绒布,飞跃过来,张开的红布里包了一大把她从道具室装的彩带和闪粉。子弹的冲力把那些细碎的东西全都炸了出来,还没等他们恢复正常视线——说是竹刀、实则铁棍的兵器已经以雷霆之力横扫而下。
等着军警重新冲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入侵的歹徒已经被礼堂的师生们剥得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凄惨地捆在一起。他们的皮肤上写满了学生在等待军警抵达期间用马克笔画上去的涂鸦。有人额头写着“笨蛋”,有人背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有人腿上被写了一行小字——“我要好好学习”。字迹各不相同,有圆润的,有潦草的,有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
“社长——!抓住那个黑头发带着刀的小孩——!”
清越的少年声从礼堂门口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军警的吆喝声、人质的交谈声、担架进出的轮子声,清清楚楚地钻进荞的耳朵里。
荞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