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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加入

荞捧着脸看着窗外,街对面那栋红砖楼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色的内墙,像一道陈旧的伤疤。远处的闷响时断时续——砰,砰——既像有人在放鞭炮,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砸碎。咖啡的苦香从手边那只杯子里慢悠悠地飘上来,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的时候,让人分不清是安宁还是荒诞。

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把她半边脸晒得微微发热。她蜷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缩到胸前,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如果忽略掉那些“鞭炮声”的话。

昨天她还站在窗前,对着那条干净的街道在心里偷偷夸过。

这地方和平得像一幅画。画里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干净的街道上,洒在远处低矮的建筑上,洒在偶尔路过的行人身上。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现在看来,那幅画大概是被人敲掉了表面光鲜亮丽的涂层,露出底下原本的底色。

这个世界的黑恶势力猖狂得让她叹为观止。

就在今天上午,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男人在街对面被当场击毙。那声枪响被裹在一串鞭炮声里,轻巧得像是烟火的一部分。迷彩服的身影从暗处冒出来,利落地把尸体拖进面包车,车门一关,扬长而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电影。街道上甚至没有人停下脚步。

官方组织呢?警察呢?自卫队呢?

荞眨了眨眼,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些人的死活——好吧,她承认,她只是有点生气。气的是自己昨天居然真的被那种虚假的和平骗过去了。像一个傻子一样,站在窗前,在心里说“这地方真好”。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荞正把杯子举到嘴边。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好,我们是人口普查调查员。”门外传来一个沉闷的男声,语气倒是礼貌得无可挑剔,“打扰了,我们还没有收到你的人口普查表格——”

荞整个人僵住了。

杯子悬在半空中,里面的深褐色液体微微晃动。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起来——昨天才被织田作之助捡回来,这个世界关于身份证明的东西一个都没有。说白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刚才还在心里念叨官方组织怎么不管事,现在好了,说曹操曹操到。

她盯着那扇木门,没出声。

安静得像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门外的男声又响了一次,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耐心:“打扰了——”

然后门被炸开了。

荞甚至来不及反应。

木屑和碎铁片四散飞溅,浓烟和焦糊味像一记重拳,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本能地朝角落里扑过去,碎片擦过她的小腿,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硝烟呛得她眼泪直流。

两个穿职业制服的男人踩着碎木板走进来。其中一个戴着帽子,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精准地落在角落里蜷缩着躲开冲击波的荞身上。

“啊,原来里面有人啊?”

帽子的主人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小孩打招呼。他甚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挥了挥,给她打了个招呼。

“小妹妹,敲门的时候就需要好好给叔叔开门哦。”

另一个男人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

一股刺鼻的气味从脚边炸开。

荞只觉得鼻腔和喉咙像被灌进了一团火。那股气味辛辣刺鼻,像是把辣椒、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搅在一起煮沸了。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光线的边缘晕开,脚下的地板像变成了软泥。她的膝盖先撞上地面,然后是手肘,最后是整个身体。

意识坠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现代城市的风俗吗?真是长见识了。

……

醒来的时候,荞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反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屎尿的恶臭、血腥的腥甜、还有某种腐烂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像一锅被刻意熬煮了几天的毒药,黏稠地附着在鼻腔里。她的胃剧烈翻涌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她侧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睁开眼。

冰冷潮湿的水泥地贴着她的脸颊,粗糙的颗粒硌得皮肤生疼。光线昏暗,橘红色的光在视野边缘晃动。她慢慢地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地下牢房。

铁制的栅栏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锈迹斑斑,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墙壁是裸露的石块,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墙上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光在石壁上晃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鬼魂。

牢房里不止她一个人。

三三两两的人靠在一起,有的靠着墙壁,有的相互倚靠着,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的样子,但无一例外都身形瘦弱、面色麻木。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害怕自己的存在本身会招来更多的不幸。

荞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停在了牢房正中央。

那里挂着两只被宰杀完毕的小猪。

内脏已经被彻底摘除,腹腔大敞着,被生锈的铁架从内部撑开,像两件被晾晒的衣裳。猪身是石灰色的,冰冷僵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凝结成的白膜。而猪头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粉白色的皮肤,半阖的眼睑,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仿佛还在做着某个香甜的梦。

最诡异的是,猪头和身体之间,有一道明显被缝合过的痕迹。

黑色的粗线歪歪扭扭地穿过皮肤,像蜈蚣的脚,又像某个手艺极差的裁缝在勉强把两块不相干的布料拼在一起。针脚稀疏不一,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出来,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脂肪层。

水泥地上到处都是暗色的污渍。有些已经干涸发黑,像一层剥落的油漆;有些还带着微微的湿润,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荞慢慢地将自己挪到角落里,学着其他人那样低下头,把下巴埋进膝盖里。

意识深处,那把刀安静地悬浮着。

她没有轻举妄动。

走廊右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少女的声音沙哑又尖锐,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一样嘶喊着:“放手!放手!放开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混着衣物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荞微微抬起眼睛,从膝盖的缝隙里看出去。

一个壮硕的男人拖着少女的头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手掌很大,攥着少女的头发,像拎着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少女的身体在地上被拖行,衣服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破了,膝盖和手肘渗出血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她拼命地挣扎,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双腿胡乱地蹬着,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但男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步伐甚至没有加快或减慢。

少女被拖过牢房门口时,恰好对上了荞的视线。

荞看见她的眼眶通红,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从嘴唇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在颤抖,她在求救。

但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只剩下气音。嘴唇开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男人似乎对少女的挣扎感到厌烦了。

他停下脚步,腾出另一只手,对着少女的脸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那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像一记闷雷。

少女的身体猛地歪向一边,像一只被拍在案板上的鱼。脑袋无力地垂下去,头发从男人的指缝里散落出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男人重新抓住她的头发,继续拖着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火光里。

荞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直到火光吞没了他们。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身体里残留的药效还没代谢完毕。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化学药剂的残余在血管里流动,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让她的眼皮发沉。

好像进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件里面了。

荞心里苦笑了一下。

希望织田先生家里还好。如果她可以活着回去,她会建议织田先生把门换成铁制的。不对,换成钢板比较好。门口再装个陷阱,放点捕兽夹什么的。虽然织田先生看起来不太需要这种东西。

她闭上了眼睛。

长久待在黑暗里,第一个丧失的就是对时间的感知。

光线永远是那种昏沉的火光,不分昼夜。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时?一天?两天?牢房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被带走,有的被拖进来。带走的人从没回来过。拖进来的人眼睛里还有光,但很快,那光就会熄灭,变成和所有人一样的空洞。

好在这里的人为了抓来的人质们的存活率,还是会送食物和水过来。

那是装在铁盆里的黏糊状的不明食物,灰白色的,散发着一种类似馊饭和药水混合的气味。每次铁盆被推进来,牢房里的人就会一拥而上,用手抓着往嘴里塞。有人被踩到手也不吭声,有人把脸埋进盆里,像动物一样舔舐。

荞没有去凑近那些食物。

她缩在角落里,等那些人哄抢完毕,等铁盆被舔得干干净净,等所有人都退回自己的位置。然后她才慢慢地爬过去,捡起被扔在地上的那只黑乎乎的水碗。

碗是陶制的,边沿磕出了好几个缺口。里面的水浑浊发黄,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荞把碗举到鼻子前面,闭上眼睛,细细地嗅。

屎尿的臭味、血腥味、腐烂的甜味、还有水本身带着的一股金属味——铁锈,也许是水管老化。没有麻醉剂那种刺鼻的化学气味。至少,没有明显的。

她睁开眼睛,喝了一口。

水很凉,带着一股铁锈的腥甜。她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碗底只剩下一点沉淀的杂质。

她把碗放回地上,重新缩回角落。

带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头会在送餐之后过来巡视。

那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制服,腰间挂着枪套和一大串钥匙。他走得很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提灯照向两侧的牢房,像在清点货物的数量。荞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眼睛从散落的头发缝隙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巡视的时候,荞从地上摸到了一块碎瓦片。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剥落下来的,边缘粗糙而锋利。她把它收进袖子里,冰凉的陶片贴着皮肤,棱角硌得手腕隐隐作痛。

自己是在被那个不明物体炸晕之后又吸入了什么麻醉性药物吗?药效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退,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连握拳都觉得吃力。

荞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把碎瓦片的尖端抵上去,用力一划。

最初只是一道白印。

像是用指甲在皮肤上刮过,又像是挂在外面展示的皮套被划了一刀。皮肤翻开,露出底下苍白的肉。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血,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白色裂口。

然后,那条白印里开始迅速长出一颗颗红色的种子,密密麻麻。

血没有流。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膨胀、汇聚,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从被切断的细小血管里涌出来。那些红色的珠子挤在一起,沿着伤口的边缘排列,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红玛瑙。因为手臂的颤抖,那串珠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进掌心。

好像错估了自己的力道。

荞盯着手臂上那道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有点目眩。她本来只打算划一道浅浅的口子,但瓦片比预想中更锋利,手上也没能控制好力度。伤口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参差不齐,血正沿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咬了咬牙,把手里的血迅速糊在自己脸上、头发上。黏稠的液体沾上皮肤,带着体温的热度,然后迅速变凉。铁锈味钻进鼻腔,浓烈得让人反胃。

然后她爬起来。

动作狼狈而突然,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眼睛里涌出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尖锐的哭嚎声随之而起。

“好疼——!好疼啊——!救救我——!”

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炸开,像一把小刀刮过玻璃。同牢房的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几个缩在墙角的人猛地抬起头,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惊讶、警惕、还有一丝被惊醒的恐惧。有人往更深的角落里缩了缩,有人用手捂住耳朵,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

荞不管他们。

她扑向铁栅栏,身体撞了上去,发出一声闷响。铁条冰冷粗糙,撞上去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钝痛。她把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她攥紧铁条的手背上。

“叔叔——叔叔——求求你了——我好疼——!”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的颤音。声带被刻意压紧,挤出那种只有孩子才能发出的、尖锐到刺耳的频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冲刷着脸上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她的身体在发抖,伤口真的很疼,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把那种疼痛放大,塞进哭声里,塞进颤抖里,塞进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里。

像一个真正被吓坏了的孩子。

走廊尽头的火光晃动了一下。

脚步声。

牢头回来了。

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的提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墙上,像一道瘦长鬼影。荞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他的表情——先是警惕,眉毛皱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枪。然后是放松,看见只有她一个人趴在栅栏上哭,没有异常,手指从枪套上移开。最后定格在一种“果然如此”的不耐烦上。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刚被抓进来的这种年纪的小孩,有的沉默,有的求饶,有的哭到断气。哭闹是最常见的,也是最没用的。那些眼泪、那些尖叫、那些颤抖,在他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像是屠宰场里的牲畜在闻到血腥味之前的躁动。毫无意义。

“闭嘴。”他说。

荞没有闭嘴。

她哭得更大声了,整个人顺着铁栅栏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膝盖撞上地面,她捂着自己的手臂,身体蜷缩成一团。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滴在水泥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有血……有血……我要死了……叔叔我要死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抽噎切割成碎片。肩膀剧烈地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牢头的眉头皱起来。

他走近了几步,提灯的光照进牢房。橘红色的光圈落在荞身上,照亮了她手臂上的血、满脸的血迹和眼泪、缩成一团的身体。他的目光在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秒。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上头交代过,这批“素材”要保持存活。死了就不值钱了。要是真死了人,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荞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摔……摔倒了……地上有尖的东西……好疼啊……”

她把手伸出去,穿过铁栅栏的缝隙,给他看自己的手臂。

那条伤口在提灯的光下清晰可见。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条蜿蜒的红色河流。皮肤翻开,边缘已经开始凝结暗红色的血痂,但中心还在往外渗血。血沿着手臂流下来,在手肘处汇成一颗,摇摇欲坠。

牢头蹲下来,隔着铁栅栏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像一把钳子。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他把荞的手臂翻过来,凑近提灯查看伤口。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股烟味和劣质食物的酸臭。

“就这点伤,死不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嫌恶,“别嚎了。”

他松开手,准备站起来。

荞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得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水洗过的玻璃,清澈得能看见底。

牢头愣了一下。

不对劲。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荞的另一只手,那只他一直没注意到的、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

瓦片的尖端,正抵在他手腕的脉搏上。那里的皮肤很薄,血管在表皮下微微隆起,像一条青色的河流。瓦片的尖端压在那条河流的正中央,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划破皮肤,切断血管。

“别动。”荞说。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脸颊上还有没干的血迹。但喉咙里的哭腔消失了,像被一只手猛地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近乎冷静的语调。她的嘴唇还在因为疼痛微微发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个十二岁小孩该有的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漠的注视。

牢头的瞳孔收缩。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荞的手指收紧,瓦片的尖端往他的皮肤里压了压。没有刺破,但足以让他感觉到那个力道,只要他再动一下,那块碎瓦片就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皮肤,刺进他的血管。

“我说了,别动。”

牢头不动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钥匙。”荞说,“给我。”

牢头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荞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属于孩子的软弱。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被眼泪洗得很亮,像是两片薄薄的刀刃。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也带着一种试探。他见过太多假装勇敢的人,在真正面对后果的时候都会退缩。

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把瓦片又往他的皮肤里压了一点点。

一颗小小的血珠从瓦片尖端冒出来。鲜红的,浑圆的,在火光下微微颤动。它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手腕滚落,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钥匙。”她又说了一遍。

牢头盯着她。

然后,慢慢地,用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钥匙串。铁制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钥匙串举起来,递过去,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在做一件违背身体本能的事情。

荞接过钥匙串,没有急着松手。

钥匙沉甸甸的,比她预想中更重。铁制的圆环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每一把都被磨得光滑,带着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她歪了歪头,问他:“你抓过多少人?”

牢头没说话。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瓦片。

“算了。”荞说,“我不想知道。”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牢头猛地往后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的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枪套是空的。

枪不见了。

荞坐在铁栅栏后面,左手握着钥匙串,右手握着瓦片。而她的脚边,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是她在抓住他手腕的瞬间,用脚从他没有扣好的枪套里勾出来的。动作很轻,像猫伸爪子。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腕上的瓦片吸引住的时候,她的脚已经探出了栅栏,勾住枪柄,轻轻一挑。

牢头的脸色变了。

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恐惧。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荞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开始试钥匙。

手指还在发抖,伤口很痛,每一次移动都会牵动伤口,让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把钥匙串放在膝盖上,一把一把地翻看。钥匙有大有小,有铜制的有铁制的,有的带着编号,有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把,插不进锁孔。第二把,插进去了但转不动。

第三把。

插进锁孔。转动。

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铁门开了。

荞站起来,握着那把枪,走出牢房。

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血迹和泪痕,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衣服上全是污渍——灰尘、血渍、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深色液体。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顺着手腕流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蓬头垢面,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小鬼。

看着她走近,牢头忍不住后退。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威胁、求饶、咒骂,什么都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但荞先开口了。

“我问你一件事。”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因为身高差距,她不得不仰得很高,下巴抬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很薄,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你们抓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牢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实验。”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什么实验?”

“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睛不敢看她,目光四处游移,“我只是负责看守……上面的人说是‘实验’……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荞沉默了一秒。

火光在她脸上晃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暖橘色的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

“那两只猪,”她说,“原来是什么?”

牢头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变成了灰紫色,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他看着荞,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荞没有再问。

她把枪举起来,对准他的额头。枪口距离他的眉心只有几厘米,近得他能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牢头的腿软了。他沿着墙壁滑下去,跪在地上,膝盖撞上水泥地,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求……求求你……”

荞盯着他。

然后她把手里的枪狠狠砸向他的脸。

枪托撞上他的鼻梁,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血从他的鼻子里喷出来,溅在荞的手腕上,温热的。他的头猛地后仰,撞上墙壁,发出另一声闷响。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以防假性昏迷,荞提起他的后领,对着水泥墙又砸了几下。每一下都发出一声闷响,墙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滴变成了一片,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暗红色花朵。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人扔在地上,墙上留下一道向下流淌的血迹。他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墙角,胸口还在起伏——至少还活着。

牢门大开。

荞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相互搀扶着从牢房里走出来的人。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听见有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谢……”,听见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在这里,血迹是最为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走在走廊里,右手按着左臂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

瓦片划开的伤口在结痂之后又被挣裂了。刚才那几下剧烈的动作,每一次用力都让伤口重新裂开。结痂的边缘被扯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皮肤和鲜红的血。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灼烧般的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爬,钻进肩膀,钻进后脑勺,在太阳穴附近突突地跳动。

她朝走廊深处走去。

那个被拖走的少女,应该就在那边。

她记得少女被拖走的方向。也记得那两只猪头和身体之间歪歪扭扭的缝合线。黑色的粗线,蜈蚣脚一样的针脚,皮肉翻卷出来的暗黄色脂肪层。

有些东西,她在天人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有些门上挂着号码牌——3号、4号、7号——数字是用油漆手写的,有些已经斑驳脱落。有些门什么都没挂,只有光秃秃的铁板。荞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往前走。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落地无声。远处偶尔传来闷响,不知道是建筑本身的沉降声,还是别的什么。天花板的灰尘被震动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雪。

她停在一扇门前。

门没挂号码牌。但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把手,上面有干涸的血手印。

荞推开门。

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铁制的手术台。台子上的无影灯是关着的,但墙壁上的日光灯管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被拼接过的身体。

躯干是女性的,瘦小的,胸廓窄窄的。但四肢明显来自不同的个体,左手比右手粗壮许多,皮肤颜色也不一样,一只偏白,一只偏黄。连接处的缝合线歪歪扭扭,黑色的粗线穿过皮肤,留下蜈蚣脚一样的针脚。缝线周围渗出暗黄色的液体,混合着血和组织液,在铁制的手术台上积成一小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更深的、更甜腻的**气息。

尸体的眼睛还睁着。

是那个少女。

荞站在门口,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刀柄是温热的,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少女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被从中间锯断,向两侧掰开,像某种诡异的翅膀。里面的器官已经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器官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是凝固的血液和组织液,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一锅没炖好的汤。

她的脸还保留着荞记得的样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想要说什么。

荞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少女的脸。然后伸出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手指触碰到眼睑的时候,尸体冰凉僵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冰冷的温度,她的眼皮很薄,让荞能感觉到下面眼球的形状。她把少女的眼睑轻轻按下去,让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

她垂首看着手术台片刻。

然后翻出一床布,大概是手术用的盖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抖开布,盖在少女身上。布落下去的时候,在胸腔的凹陷处塌陷下去,勾勒出那个空洞的轮廓。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要厚重。门是半掩着的,露出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里面有灯光,还有人在说话。

“……闯进来的那个人……还没被解决掉?”

声音是男的,低沉,带着点不耐烦。

“……先不用管他……会解决的……”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港口mafia那边……,……要经营资格证……”

第三个声音,像是从稍远的地方传来的。

荞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响了,她怕被听见。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听,但那些人的对话断断续续,有些词被嗡嗡的电流声吞掉了,有些句子她根本听不明白。

听不懂就算了。

她抽出了那把刀。

意识深处的刀浮现出来,刀柄落入掌心。这把刀,刀身比她的手臂还长,刀背厚重,刀刃薄得像一片冰。她握紧刀柄,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重量。

然后她选择破门而入。

肩膀撞上铁门,发出一声巨响。门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又被她一脚踢开。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咖啡杯。白色的瓷杯,杯沿有一圈咖啡渍。他穿着西装,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个靠在文件柜上,金属柜门贴着他的后背。他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夹,嘴里还叼着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最后一个站在窗边。

说是窗户,其实是接近天花板的一扇窄得连小孩都爬不出去的气窗。外面透进来一丝自然光,灰蒙蒙的。他背对着门,似乎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荞破门而入的方式并不安静。

门撞上墙壁的巨响让三个人同时转头。

拿咖啡杯的那个反应最快。

他的手松开杯柄,摸向腰间。动作很快,显然受过训练。咖啡杯还没落到地上,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枪柄。

但荞比他更快。

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那把长得有些过分的刀横过来,刀背砸在他摸枪的那只手上。

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一把干柴被掰断。他的指骨在刀背下变形,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过去。

他的惨叫声还没出口,荞的手肘已经撞上了他的太阳穴。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个手肘上。

他从椅子上翻下去,连带着咖啡杯一起摔在地上。杯子碎了,深褐色的液体泼了一地,溅在他的西装上、脸上、地上。他躺在那里,眼睛翻白,一动不动。

第二个人嘴里的烟从嘴唇间掉下来。

烟头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溅起几颗火星。

他扔掉文件夹,双手去拔枪。文件夹里的纸张散落出来,像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在空中翻飞。他的动作比第一个人慢半拍,也许是因为嘴里叼着烟,也许是因为他没想到一个小孩能有多快。

荞已经踩上桌面借力。

桌子的边缘在她脚下发出“嘎吱”一声。她整个人跃起来,膝盖撞上他的胸口。

他仰面砸在文件柜上。后脑勺撞上金属柜门,发出一声比门板更响的闷响。柜门凹进去一块,他的身体嵌在那个凹陷里,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昆虫标本。

他滑下去的时候,烟还在地上冒着一缕细细的白烟。

荞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

左臂的伤口在落地时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那一瞬间,灼烧般的痛感像一记闷棍从手臂敲上来,沿着神经直冲大脑。她的动作顿了半拍,膝盖撞上地面,然后是手肘,然后是整个身体的重心偏移。

这时,枪声在她斜前方炸开。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墙壁上击出一个窟窿。水泥碎屑四溅,像被一把小石子砸中,砸在她的后颈上、后背上。她能感觉到子弹飞过时带起的那股热风,能闻到硝烟在空气中炸开的刺鼻气味。

第三个人。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他开了一枪,没打中。他的眼睛睁大了,看起来非常不可置信。他看着荞,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怪物。

他瞄准,准备开第二枪。

“异能力者?”他叫嚣道。

幸运的是这种武器不是瞬发。在那半秒钟的间隙里,荞已经往前扑倒。身体贴着地面,就地一滚。第二颗子弹从头顶飞过,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击中了她身后的墙壁。

手里的刀太长,在这种近距离翻滚中反而碍事。刀身撞上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果断把刀换到左手,右手抓起地上那个已经碎掉的咖啡杯的残片,朝第三个人脸上砸过去。

杯子碎片旋转着飞过去,在日光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没砸中。

但足够了。

人与生俱来的躲避反应让那个人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眼睛从瞄准的状态移开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让荞抓住了机会。

她从地上弹起来,右手从腰间摸出那块碎瓦片,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她甩手扔出去,瓦片旋转着飞过去,边缘擦过他握枪的手腕。

疼痛导入大脑的时候,他握枪的手本能地一松。

枪从手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

荞已经贴近了。

她的左手握不住刀,左臂的伤口在刚才那一系列动作中彻底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让整个左手都变得滑腻。但右手还能用。

刀换回右手。

刀尖朝下,从下往上挑。

刀背狠狠击中了他的下巴。

他的头猛地后仰,整个人如同旱地拔葱。身体跟着飞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发出沉闷的一声。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焦距了,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荞站在房间中央,大口喘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汗水混着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发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松开手。

刀从掌心里滑落,但它没有落地。它像是星星一样,在即将触碰地面之前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荞环顾四周。

桌上是摊开的文件,有些被风吹到了地上。墙上贴着的图表,是手绘的人体结构图,某些部位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标注。角落里堆着的医疗器材箱,铁制的,有些生了锈,有些还贴着医院的标签。还有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表格。

她走过去。

认识的字组成了陌生的句子,在她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里搅成一团。那些字像是有了生命,在屏幕上游动、扭曲、重新排列。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得更厉害了。

她选择放过自己。

荞把桌上那些纸张拢在一起,全部堆在桌上。中间留出足够的空隙让空气流通,然后拔掉电脑的线,把电脑也堆进去。主机箱很重,她用了两只手才搬动。

感谢这些人抽烟的毛病。

她在第二个人的口袋里翻出打火机。银色的,上面刻着某个她不认识的标志。她试了两下,橘黄色的火苗蹿出来,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微弱。

她把打火机凑近纸张的边缘。

火苗从纸张的边角舔上来。先是犹豫的,试探的,像是在确认这是否可以燃烧的东西。然后迅速变得贪婪。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纸张的边缘蔓延,从一角扩展到另一角,从一张纸跳到另一张纸。黑色的字迹在高温中扭曲、卷曲、变成灰白色的灰烬,那些她看不懂的字一个一个地消失。

烟雾升起来,带着纸张烧焦的气味,烟雾和房间里本来就有的消毒水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鼻腔发酸的古怪味道。荞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掩住口鼻。

电脑屏幕在火焰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裂开了。黑色的液晶从裂缝里渗出来,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临终前的呻吟。

地上三人组还在昏迷。

荞低头看了看他们。然后从他们的枪套里抽出枪,一共三把,都是黑色的手枪,沉甸甸的。她把枪全部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枪身撞上铁制的桶壁,发出几声沉闷的咣当声。

那把刀重新出现在她手上。

刀柄落入掌心,冰凉的,干燥的。看来还带有自动清洁功能,她握紧它。

荞贴着墙,谨慎地向前走。

走廊比来时更暗了。墙上的火把有几支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支还在燃烧。橘红色的光在石壁上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偶尔的枪声。那些被放出来的人,应该已经引起了骚动。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呼吸很浅。

……

看见织田作之助的时候,荞是惊讶的。

红棕发的青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双手持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带上别着备用弹匣。比起荞的狼狈,织田作之助看起来和早上出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衬衫上甚至没有太多褶皱。

他周围倒下了很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壁,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叠在一起。他们的枪散落一地,像是被随手丢弃的玩具,很神奇的是这些人都还没死,他们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难怪自己一路走过来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敌人。

织田作之助很强。

荞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她看到他开枪的样子,也看到他战斗的样子。那种强不是她需要去添麻烦的强。她只是一个从牢房里爬出来的、浑身是伤的小鬼,而他是一个真正能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的成年人。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步伐很快,比平时快。他穿过那些倒下的人,跨过地上的枪,绕过墙角的障碍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脸、手臂、衣服上的血——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荞干脆直接坐在地上。

腿突然失去了力气,像是身体知道已经安全了,就不再硬撑了。她靠着墙壁,冰凉的石头贴着她的后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好巧啊,织田先生。”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手上的刀在她松手的瞬间碎成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织田先生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

他会接收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进自己的地盘,不问过去,不问来处。他会去寻找一个才认识一天就被绑架的小孩的下落,甚至亲自闯进这种地方来找她。他不会去询问这个小孩露出的各种奇怪的马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战斗方式、手臂上那道自己划开的伤口。他什么都不会问。

他只是一个奇怪的好人。

荞重新躺在了床上。

两个人重新搬了新家,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床垫是软的,被子是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枕头的高度刚刚好,枕套是棉的,贴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她的身体陷进床垫里,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放松后的酸痛。

肩上的枪伤和手臂上的划伤都已经被妥善处理好了。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严严实实的,只有在伤口的位置能感觉到药膏的凉意。肩上的枪伤其实不严重——子弹只是擦过去,留下一道灼烧般的沟痕。但也被认真地清理过,涂了药,贴上了纱布。她能闻到碘伏的气味从纱布下面渗透出来,混着药膏淡淡的草药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

白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粥面上撒了一点点什么东西,大概是糖,细小的白色颗粒正在慢慢融化。

在严肃拒绝织田先生的亲手投喂之后——她说了三遍“我自己可以”,又说了两遍“真的不用”——织田先生终于放心去进行工作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着她乖乖躺在床上,然后他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成年人的世界真辛苦啊。

荞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确实放了糖,很少的一点,甜味若有若无地浮在米香上面。温热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

听织田先生说,因为有炸弹犯把他的公司炸掉了,所以那天他提前下班,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绑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荞又舀了一勺粥。

她低着头,看着勺子里那片小小的月亮似的粥面。

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她想。随便碰瓷就遇上了一个同桂先生他们一样的绝世大好人了。

碗底还剩最后一点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闷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城市变得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荞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

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痛已经从尖锐变得钝重,像远处逐渐平息的雷声。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城市声。

意识沉入睡眠之前,她最后想到的是那个被白布盖住的少女。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只是牢房里一个被拖走的影子,一个嘶喊到失声的声音,一个在手术台上睁着眼睛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那张脸。

开始细写了,太宰还是让我太上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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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处